澹寧殿弟子們沒有多少猶豫,大吼道:「往日之事,無論結果若何,不過各為其主,生死由命。因而澹寧殿的賬只有一筆,曲柳山莊滿門被屠,澹寧殿尊身首異處!」
「他是你的師叔,是你爹最喜愛的師弟,你怎忍心見他落得如此下場?」
「顧子瞻啊……」裴戎一聲慨嘆,眼前浮現顧子瞻死前一幕。
他伸手撫上自己的面頰,說道,你可真像……
然後溘然長逝,平靜、坦然,帶一絲解脫。彷彿早已對人生疲憊,渴望去九泉之下與那位真正的梵慧魔羅重逢。
裴戎無法理解自己這位師叔的想法。
在他看來,顧子瞻對於梵慧魔羅喜歡,但又不夠喜歡。
因為不夠喜歡,所以遵從師命,對戀人乾淨利落的一劍穿胸;又因為喜歡,所以後半生鬱鬱寡歡,心如死灰。
這樣的作為,對他二人俱是折磨。
裴戎將之視為前車之鑑,毋使自己與阿蟾落到如此地步。
他曾煎熬、疲憊,肉長的心被薄涼世道漸漸挖空。幸而遇見阿蟾,教導他、指引他,如師亦如友,用亂落如雨的桃花填滿心裡的空洞。
阿蟾成了他的魂,他的血,他心尖兒上的一塊。
若誰敢動阿蟾,便是挖他的心……
裴戎目光從澹寧殿眾人悲憤的臉龐滑過,望向東面觀武臺,直視尹劍心。
「這可要問問幾位殿尊是如何作想?」
「御眾師下令將曲柳山莊屠門,我接到命令起,便冒險將訊息傳回慈航道場。」
「從苦海出發,抵達曲柳山莊,路途算不得短。縱使日夜兼程,也需十六日。」
「整整十六日,你們大可將顧子瞻接回慈航。縱使御眾師殺意再盛,面對白玉京的銅牆鐵壁也只能作罷。」
「但結果若何?」裴戎說話不疾不徐,雙目寒如雪刀,「任憑顧子瞻留在曲柳山莊等死,放任尹小婉為其報仇被御眾師截留。」
「尹殿尊,回答我。是慈航真不在乎他們的性命?還是霄河殿尊以他二人為餌的又一齣奇策?」
「別說了!」一人打斷裴戎的質問,走上擂臺,站在他面前,用高大的身軀擋住指向觀武臺的狹刀。
商崔嵬搖了搖頭,伸手握住狹刀,想要將它按下。
然而狹刀紋絲未動,那口殘刀仿若裴戎意志的延伸,堅韌得令人無可奈何。
「怎麼,等不及想把在長泰城裡受的委屈從我手上討回?」裴戎刀鋒一撇,懶洋洋道,「一邊兒待著,還沒輪到你們羅浮殿。」
商崔嵬沒有動,聲音微微沙啞,執著道:「別說了……」
裴戎看著他的眼睛,忽然笑了。
「你在求我?」
商崔嵬身軀一震,攥緊狹刀,鮮血順著刀鋒滑落,顫聲道:「是的,我在求你。」
裴戎望著他,沒有應話。
商崔嵬握住狹刀猛然用力,將人拽至面前。對方措手不及,差點兒一頭撞進他懷裡。
「你這是在做什麼?別犯糊塗!將這些……這些陰私之事公之於眾,霄河殿尊還能容你麼?慈航還能容你麼?」
然而,裴戎像是吃了秤砣鐵了心,油鹽不進。
「怕我敗壞慈航聲譽?」他靠在對方肩頭調笑道,呼吸間散發著濃郁的酒香,「可惜你縫不住我的嘴,莫如自己堵了耳朵,還能落個清淨。」
商崔嵬紅了眼睛,厲聲道:「混賬,我是在擔心你!」
想要出手制住裴戎,卻被對方搶先鉗住手腕,穩健有力地壓下招式。
「商崔嵬,你知道嗎,我恨過你。」
商崔嵬微微一怔。
裴戎垂頭,看向佩在他腰側的青川引。
「我曾恨你做過裴昭五年的兒子,恨你搶走我爹唯一的遺物。還曾想過,若是沒有你,我是否不會被送去苦海,我的人生又是否能輕鬆許多?」
看著裴戎,商崔嵬不知該作何回答。
他知道苦海是個怎樣的地方,能夠爬上刺主的高位,定然要付出不小的代價。所以在確定裴戎的身份後,他一直盡力待他好,想要彌補他,但也明白自己做的這點事情不過是杯水車薪。
心中一片刺痛,撫過腰側摘下青川引,單手平舉,遞與裴戎。
「別的事情,我不夠資格對你做出承諾,唯有此物尚能做主。」
裴戎看了一眼,將劍推了回去。
商崔嵬急道:「裴戎!」
裴戎撤刀,輕輕將人推開。
「商劍子,你該不會以為,我來登鼓會大鬧一場,是覺得自己受盡委屈,想讓慈航補償對我的虧欠吧?」
商崔嵬怔怔,他心中確實如此作想,但怕點頭又會惹惱對方。
裴戎一眼瞧出他的心思,按了按眉心,帶著點兒無奈。
然後薄唇微揚,展顏一笑。
作為一名殺手,他並不常笑,因而笑起來時,要麼略顯冷淡,要麼帶著點薄涼嘲意。
然而,這一個笑容不同,格外颯爽,像是四月裡新釀的春酒,抿一口,能嚐到甘冽的味道。
「我沒有胡鬧,只是想通一個道理。」
商崔嵬道:「什麼道理?」
「人生是處處無奈,步步悲哀,活著並不容易。快樂轉瞬即逝,悲傷往往刻骨銘心。在這樣的世道下,理當更加珍惜自己。」
「而且,我有一個心愛之人。普天之下,沒有誰比他更美,更強大。他於我如高山仰止,我卻渴望有朝一日,能追上他的背影,與之並肩。」
「這一條路很遠,也很長。所以我沒有閒心緬懷過往,或是困在慈航與一群家雀爭風吃醋。」
裴戎看著商崔嵬,氣息平和,但堅定自有萬鈞之力。
「為了他,我會比從前更在乎自己。為了他,我會選擇自己要走的道路。為了他,我不懼獨戰天下。」
「若慈航要罪我罰我,儘管放馬過來。為了他,我能刀槍不入,所向披靡。」
說完,裴戎撐不住地低聲暢笑。這是他第一次說出這麼多深情的字眼,但聽到的卻不是阿蟾。
心間積壓多年的鬱氣隨著這一番剖心之語吐出,感覺整個人都輕鬆了幾斤。像是久在樊籠的鳥兒,終於掙脫枷鎖,飛向穹野。這一去,便不再復返。
說罷,轉身走向擂臺前方。身後傳來商崔嵬的質問:「你愛上了梵慧魔羅?」
裴戎揚手一擺:「與你何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