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南麓楓嶺,登鼓會正進行得如火如荼。
時值涼秋,霜葉染赤,校場被滿山紅葉環繞,灼然滿眼,秋意濃。
登階而上,踏入擂臺,地形平整寬闊,四角插著一些殘破的長劍以作圍欄。石板傷痕累累,褐赭斑駁,無數弟子在此交鋒灑下血汗,化作的擦不去石沁。
一面明黃巨鼓架在中央,兩面蒙以犀皮,桐木底座刻有一行古纂。
「登鼓鳴九響,山河影動搖。」
簡素,樸拙,卻生一股雄渾厚重之意。
校場外,熙熙攘攘,人頭攢動,聚集不少慈航劍客。
有的大喇喇地坐在草地裡,嘴裡叼著繃帶一圈一圈纏繞傷口。有的聚集一處,品評擂臺上同門交時手所出的招式。有的掛在楓樹上,目光炯炯地觀看擂臺上的拼殺,一口接一口酣飲烈酒。有的盤膝而坐,闔眸養神,調息備戰。有的擦拭著自己的佩劍,安靜而專注。
更多人圍擁於校場外,時而隨激烈的戰局屏氣凝息,時而為精彩的交鋒歡呼喝彩。
場中打擂之人,正是向裴戎放下狠話的聶雲英。神情堅毅,古銅色的肌膚上滿是熱汗,與一名霄河殿弟子鏖戰許久,尋到破綻,沉聲一喝,將人撂翻在地。在眾人熱烈的歡呼聲中,贏來第九場連勝。
但不見他有多少歡喜,將劍拄在地上,環顧四野,似在等著什麼。
圍觀的弟子們竊竊私語。
「今日聶雲英很是神勇啊,已經接連撂翻九名同門了。」
有人搖頭:「他出身靈緣齋,擅使橫練功夫。對於此種非生死搏殺的擂臺比拼,自然更佔優勢。而且這次的登鼓會沒有商劍子等六殿精英參與,不過山中無老虎,猴子稱霸王。」
有正直的人搖頭道:「不管怎麼說,聶師兄連戰九輪,無人能阻,足見其能為深厚。你與其在這裡犯酸,莫如好好磨練劍法,同他一較高下。」
有人贊同道:「看來這次入琅嬛閣的機會,要被聶師兄取得了。」
聶雲英終未等到他要等的人,重重一嘆,拱手道:「諸位同門,請聽我一言。」
聲如洪鐘,令眾人聚目擂臺。
「諸位皆知,聶某為靈緣齋弟子。靈緣齋在長泰一戰中,滿門俱喪,聶某淪落成一個孤魂野鬼。幸得九麓殿尊垂憐,拜入慈航。」
「昨日種種本該風逝,衛殿尊亦教導我不應沉溺仇恨,人活著,要抬頭向前。」男子長聲一嘆,滿臉苦澀地握緊雙拳,「然而,在我試圖忘懷這段血仇之時,蒼天卻將仇人送至我的面前。」
「莫非天意如此,叫我了斷此仇!」
揚劍指天,氣勢如虹。
「宗門規定弟子不得私鬥,我便在此向裴戎下帖,邀他於登鼓會上一戰,生死不論。」
「若我有幸,手刃讎仇。若我不幸,戰死擂臺,亦算償還靈緣齋對我的恩情!」
說到動情處,雙目泛紅,一副視死如歸之態。頓時激起眾人同仇敵愾之心,也不管正主是否在此,便紛紛附和要求裴戎應戰。
有好事者呼朋引伴,推波助瀾,不消多久,便將聶雲英邀戰裴戎的訊息傳遍全宗。校場外人數劇增,鬧熱非常。
校場東面,立有一座觀武臺,居高臨下,視野開闊。常有慈航師長坐在這臺上,查驗考較參弟子的修為進展。
此刻,尹劍心與衛太乙兩人正在上面。
尹劍心聽聞樓下喧囂,面色鐵青。
放下手中茶盞,不見如何用力,便是一聲巨響,脆弱的杯盞被他生生摁進木桌。
衛太乙輕聲詢問:「師兄?」
尹劍心沒有應聲,只怔怔瞧著那片聲討裴戎的人潮,眼底流露悲哀與愧疚。
他沉沉一嘆,轉頭吩咐身邊弟子:「傳令下去,登鼓會全憑自願,不可強迫參戰。凡有鬧事不服之人,剝奪三年入琅嬛閣修行的資格。」
無極殿弟子躬身領命,正欲下樓傳達殿尊諭令。
這時,校場外一片騷動,不知誰喊了一聲:「他來了!」
這句話彷彿帶著奇特的力量,每一個聽到的人都不禁喃喃出聲。
「他來了」,「他來了」,「他來了」,「他來了」……
眾人張目望去,漫天紅楓裡,走來一人。
臂挾酒罈,手握狹刀,髮簪鷹翎,一身漆黑武服格格不入。行走的姿態散漫隨意,卻自成一種風骨。
彷彿他是穹廬中的飛鷹,草原上的荒狼,不需鳴唳,便無人敢拭其鋒芒。
無形的氣勢令喧囂的校場安靜下來,人群自動分開,為他讓開一條通路。
裴戎登上擂臺。
聶雲英望向他,沉聲道:「你終於肯應戰了,還算有點骨氣。」
拉開架勢,便要與裴戎對打。
孰料,對方只將他當做一條會說人話的瘋狗似的,淡掃一眼,便挪開了目光。
裴戎抬起長腿,踩在擂臺邊的石墩兒上,舉目環顧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