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陌刀慢了下來。
獨孤擰眉,目中閃過一絲驚愕。
不但是陌刀,他的身體、步伐、呼吸通通慢了下來。好似突然衰退成一名耄耋老者,凌厲的招式化為太極推手一般,慢慢悠悠。
斗篷人僅低了低頭,便過了雪寒的刀鋒。
周圍的苦海殺手陷入同樣境地,眼睜睜地瞧著目標從身旁走過,而手邊的狹刀只拔出短短一寸。
目睹此景,商崔嵬暗道一聲不好,命令慈航劍客阻攔。
結果,無濟於事。
斗篷人就這樣在殺手、劍客們慢速圍攻之下,輕巧穿梭,毫不費勁地靠近秦蓮見的屍首。
俯身,看著人死不瞑目的眼睛,慢悠悠道:「秦蓮見,讓我說你什麼好。」
「讓你找一個適合的容器,多容易的一件事兒。」
「羅浮劍子、苦海刺主與苦海戮主這幾個困在畫裡英才,選哪一個都好。雖然不能瞬間拔升至超脫眾生,但剩下的咱們可以慢慢修嘛。」
「而你偏生貪心不足,欲吞下梵慧魔羅。這不,撐破肚皮了吧?」
絮絮叨叨的,竟同死人開始閒聊。
「後悔不?」他問。
死人自然不能回答。
斗篷人便掰起死人的頭顱,強迫他點了點頭。
「孺子可教也。」他滿意道。
說罷,像從自家田地裡挖一顆白菜似的,隨手摘下胎藏佛蓮。然後一聲長嘯,展開的雙臂長出翎羽,化作一隻雄壯的黑雕,叼起蓮花,振翅衝上雲霄。
梵慧魔羅豎起一掌,以掌風震退尹劍心,將目光投向逃之夭夭的黑雕。
慈航三人明白局面的變化,停止與御眾師對攻,出招阻攔那名大膽妄為的狂徒。
陸念慈率先出手,聚攏雲氣,形成巨大的氣旋,阻擋黑雕視野。接著衛太乙跟上,發出數道風鞭,環繞黑雕,將其困鎖其中。最後尹劍心拔劍,一霎連出五擊。千風凝聚的劍刃如蓮展開,每一劍化作十丈長的無形鋒刃,連綿不斷向風雲漩渦斬落。
眾人皆以黑雕逃不過三位殿尊聯手,結局必是殞命。
孰料,一聲唳嘯,黑雕破雲而出,身形分毫不損,快如雷霆,直向北方飛去。
尹劍心面色難看,正欲追擊。
只見一抹刀光自他身旁掠過,既璀璨,又黯淡。
彷彿沿著這一刀行徑的軌跡,色彩被殺退,溫度被殺退,唯剩黑白二色流轉,將一方天地殺成水墨畫卷。
黑雕避無可避,一刀命中!
沒有飆血,沒有哀鳴,黑雕的身形被刀氣絞碎,化為滿天飛羽,消失天際。
竟是幻象!
梵慧魔羅口中輕「咦」,收回長刀,回頭瞧向慈航的三位殿尊。
尹劍心沉默低壓,衛太乙茫然失神,只有陸念慈雲淡風輕地挑了挑眉毛。
足見的陸念慈氣度與城府。他在裴昭死後,能力壓一位師叔與五位師兄、師姐成為慈航的話事人,非是等閒。
而地上目睹這一切的人們,皆是一副難以置信的神情。
竟然有人在四位頂尖高手的眼皮子底下,把道器截胡了!
那個神秘的斗篷人到底是何方神聖?
梵慧魔羅從空中降下,苦海殺手們如眾星拱月一般簇擁著他。
不少人抱著幸災樂禍的心思,越過殺手們的身影,想瞧一瞧那位大人物的臉色。
然而他們失望了,梵慧魔羅平靜得很,神情與面孔找不出一絲瑕疵。反倒讓不少年輕俠士被他儀貌震懾得失神,看得身旁師長眼角抽搐,恨不得幾耳光將人扇醒,揪著他們的脖子大吼:「那不是一朵嬌花,他一個指頭就能把你碾死啊!」
長泰道器之爭,開端轟轟烈烈,歷時一月有餘,埋骨英魂千餘,最終卻是這般草草了結,總讓人覺得意興闌珊。
各方勢力召集門下,紛紛告辭作別。苦海也鳴金收兵,聚攏殺手,準備離開長泰。
拓跋飛沙經過一陣休息,終於蓄積了些許氣力,一瘸一拐地重歸苦海陣營。
路過裴戎時,微微一頓,見他自從佛像上落下,便沉默僵硬得像是一尊石雕,疑惑地擰起濃眉。
「還愣著做什麼,走啊?」
裴戎遲鈍回首,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正在離去的苦海殺手。下意識邁開腳步,便要跟去。
他的身影,在千萬人中是那樣的不起眼。他的腳步,在隆隆足音中是那樣的不可聞。
然而,好似心有靈犀,御眾師側身回眸,穿越茫茫人海,與他四目相接。
裴戎因這一眼,心臟一顫。
肌肉緊繃如鐵,牙冠因扣得太死,發澀發酸。想要質問,又想要祈求。
但他該說什麼?
腦中一片空白,只憑本能加快足步,追了上去。
卻見御眾師對他做了一個止步的手勢。
邁出的腿不尷不尬地僵在半空,心冷了下來,手足跟著發涼。
梵慧魔羅的目光沒在他身上多做停留,轉向陸念慈道:「還記得我們打的賭麼?」
陸念慈微微一怔,下意識「噯」了一聲。
梵慧魔羅道:「胎藏佛蓮被神秘人物奪走。」
「道器之爭,你我皆敗,沒有勝者。」
「尹小婉依舊留在我苦海做客。」
「至於他。」他伸手一指裴戎,淡淡道,「還給你們了。」
說罷,轉身而去。
小白貓冒出頭來,從裴戎懷中跳下,追向梵慧魔羅。跑了幾步,回頭看一眼孑然獨立的裴戎。嗚咽一聲,原地徘徊一陣,最終反身折回,攀上裴戎身體,重新窩入他的懷裡。
裴戎緩緩閉眼。
看不見獨孤驚駭的目光,聽不見拓跋飛沙暴怒的吼叫。周圍震驚、懷疑、揣測、非議之聲忽遠忽近,他沒辦法聽清。
其中,最為震驚的要屬慈航的劍客們,他們茫然無措地彼此對望。對於苦海的劊子手竟成是自家門人這件事情,一時無法接受。
裴戎背對他們,看不到面孔。唯見脊背如同插了鐵條一般停得筆直,強韌、不屈。
然後他回頭,冷峻堅硬,滿身煞氣。任誰看,都是一名地地道道的殺手。這讓慈航弟子們更加無法接受。
見他大步流星向霄河殿尊走來,有人下意識拔劍相對。數百年的交戰,對苦海的仇恨已被烙刻在他們的骨子裡。
裴戎推開顫抖的劍鋒,沒有給對方哪怕一個眼神,徑直走到陸念慈面前。
陸念慈定定凝視著他,如同所有與裴昭關係匪淺的人一般,用力在他臉上尋找屬於那個男人的痕跡。
半晌,笑道:「戎兒。」
裴戎抿唇,撩起衣袍,單膝跪地。將青川引解下,放在地上,深深垂首。
「霄河殿尊,裴戎潛伏苦海近二十載,功虧一簣,一事無成。」
「令您失望了。」
陸念慈搖了搖頭,將人扶起。
見裴戎不肯起身,輕輕一嘆,傾身將裴戎摟進懷裡,拍了拍。
「走吧,我們回家。」
裴昭之死,紅塵之秘,封存的往事,埋葬的真相……宛如此時下起的綿綿陰雨,薄涼地落在心間。
裴戎將頭垂得更低,遮掩他狼也似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