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戎落地,翻身而起,抬頭仰望。
滅魔的戰場被浩瀚雲海遮蔽,看不清具體形勢。只偶爾能看見雙身佛的手臂探出,將雲霧攪得翻江倒海。時有刀光劍影乍現,宛如伴隨風雨而來的一道道白電。
接著鮮血瀑淋,猶如彌天大雨。
眾人靜靜等待這一戰的結局,交鋒間爆發浩大的威勢令他們如痴如醉,未曾生出多少擔憂。老人們深切明白苦海御眾師與慈航殿尊的厲害,少俠們大多聽著這些大能的威名長成,並不擔心他們聯手之下,無法打敗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妖魔。
拓跋飛沙半倚在樹旁,不耐煩地看著血盟的人們吵吵鬧鬧地驚歎。
他拉不下那個臉面爬向苦海陣營,而他手下那群戮部盡是些腦袋一根筋的蠻貨。不見戮主吩咐,便無一人有眼色地過來,把他搬走。
百無聊賴間,忽然瞥見裴戎手中的東西,眼睛一亮,道:「可以啊,你小子怎麼把這慈航重寶搞到手的?回去後,借我玩一玩?」
他的音量不小,為了噁心慈航,甚至揚高几分。
眾人這才發現裴戎手中的青川引,滿臉古怪地注目了一會兒,又向慈航看去。
陸念慈皺起眉峰,目光在裴戎臉上、手中徘徊,回頭凝視雙眼緊閉的商崔嵬。
慈航劍客騷動起來,面浮怒色。尤其是羅浮一脈,覺得青川引落入敵手,踐踏了他們的尊嚴。
一名羅浮弟子握緊佩劍,氣勢洶洶地就要衝出去,向裴戎討要青川引。
腳步一頓,被人拉住。回頭一看,竟是甦醒過來的劍子。
商崔嵬用了好些秘藥,情況好轉,慘敗的面色稍稍好看了些:「是我給他的。」
羅浮弟子大吃一驚:「劍子!」
商崔嵬虛弱搖頭,對上陸念慈的目光。
「霄河師叔,他是……」
陸念慈頓時心下一沉,安撫地拍了拍師侄的手背,阻止他言語。
裴戎的真實身份不能外傳。更不能任憑青川引握在苦海刺主手中,而他這個慈航殿尊卻不做表態。
唉,一個兩個都不讓人省心。
陸念慈輕輕一嘆,裹緊風氅起身,欲同苦海刺主聊一聊,把「交涉」的姿態做給人看。
這時,雲端戰場傳來異變。
刀唳刺入耳蝸,眾人出現一剎失聰。
見一道白虹貫穿天地,浩瀚雲海一擊排空。露出雙身佛龐龐身軀,凌空懸浮,僵硬不動。
尹劍心面上掛彩,衣衫襤褸,捂住胸口,半蹲在劍上。一旁,衛太乙摟住對方,不讓人從劍上摔落。而他自己也好不了多少,唇角溢血,面容蒼白,顯然受了頗重的內傷。
而梵慧魔羅一副從容風姿,立於觀世音螺髻。轉刀搭於臂彎,折臂夾住,以袖拭去鋒刃上的血跡。
一半衣袖皆損,露出右臂與胸膛,果露的肌膚上滾滿汗珠,嵌幾枚傷口。一聲輕微脆響,頸間的珠鏈斷裂,青金石從胸口滾落。
提足一跺,雙身佛身軀一震。
只見秦蓮見與觀世音相連之處出現一道刀口,沿著兩人脊背裂開,淋漓鮮血從天空落下。雙身佛被御眾師最後一斬,生生劈開。
他們發出痛苦的哀嚎,逐漸化為凡人大小,從雲端墜落。
轟隆——
秦蓮見在地上摔出巨坑,雙眼一黑,臟腑移位,身骨盡折。
口中不停嘔出鮮血,抬手伸向蒼穹,像在等什麼人似的,呢喃道:「救我……救我……」
觀世音摔得半身碎裂,扭曲著四肢,緩緩爬到秦蓮見的身上,分開他的雙腿。
秦蓮見感受到抵住身後的東西,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身上只有一半臉的怪物。
「你要反噬我……為什麼……」
觀世音用它非男非女的聲音,嘲笑道:「那位大人替你伐骨洗髓,拔升境界,是將你當做備用的容器。」
「若你成功超脫,自然甚好。但若你功敗垂成,你便是我們最後的退路。」
秦蓮見在痛苦中掙扎,感覺自己的法力、血肉在被什麼東西蠶食、抽空。絕望凝視身上起伏的怪物,喘息道:「這不對……與他說得根本不同!」
破碎的觀世音,捧住他的面頰,在那逐漸失去溫度的唇上留下一吻,牽著他的手撫上小腹。
「感受到了麼?道器的脈動……這是胎藏佛蓮渴望誕生的呼喚啊。」
說罷,觀世音轟然碎裂,被風一卷,散了滿地。
秦蓮見拼命搖頭,像是在為對抗死亡做出最後的努力。猛然弓起身體,氣息斷絕,唯見腹上開出一朵金色的蓮花。
胎藏佛蓮。
代表「悟法」的道器。
觀世音渡毗那夜迦本是一樁美談,但由於凡人的孽根性,令這則傳說在流傳中漸漸失真,甚至添上不少下流的幻想。
再加上它並非自然誕生,而是人力強為,令這個道器多少有些不「正」。
但是,眾人的目光依舊不自覺地被這朵金色的蓮花所吸引。
超脫眾生,超脫眾生,超脫眾生!
無數人在心中吶喊著,眼中所見已非一朵蓮花,而是一條登天之階!
正神思不屬間,忽見黑衣殺手與白衣劍客分別向胎藏佛蓮靠近,頓時如同當頭淋了一盆冷水。
不錯,那是一條登天之階。
但有龍虎在側,他們這群魚蝦也只能妄想了。
梵慧魔羅自天上俯瞰一眼,揚手打了一個響指,在浩瀚天穹中迴盪。
黑衣殺手們聞聲而動。
有的張開鐵翼,持弩躍上半空。有的列成刀陣,向前推進。有的遊走側翼,策應護援。秩序井然,紀律嚴明。那模樣竟不像是一場江湖比拼,更像是要進行一場戰爭。
裴戎漠然看著這一切,身為刺主,本該一馬當先,但他分毫沒有參與的意思。
拓跋飛沙倒是想摻和一把,奈何走起來跟烏龜爬似的。
罵咧道:「那群混賬缺了部主統領,什麼時候這麼令行禁止了?」
許是聽到他的疑問,一名瘦削蒼白的男子,手掌陌刀,從人群中走出。背上插著四面靠旗,以各色彩線秀龍紋,綴著飄帶。搞得花裡胡哨,像是從戲臺子上走下來,杵在一群黑漆漆的殺手中,格外惹眼。
他沒有發聲,而以靠旗向苦奴們釋出命令,指揮他們列陣前壓。
那人從裴戎、拓跋二人身邊路過時,特別轉頭瞧了他們一眼。
裴戎沉默著沒說什麼,拓跋飛沙卻如火炭一般爆了:「草,是獨孤那小子!他不在刑殿裡貓著,難道也想在這次任務中分一杯羹麼?」
慈航見此情形,自是不甘示弱,以比苦海更加嚴明的陣勢,針鋒相對地向前推進。
商崔嵬在羅浮弟子們的扶持下,勉力起身指揮這場對峙,身旁已無陸念慈的身影。
因為,蒼穹中屬於御眾師與慈航殿尊的戰鬥先一步爆發。陸念慈稱量過彼此實力後,決定先行支援尹劍心與衛太乙。
兩大陣營緩緩接近,金色的蓮花被夾在中央,那樣嬌嫩、孱弱,隨時會被一觸即發的戰爭碾碎。
無論是參戰者、還是觀戰者,每一個人手心裡都攥著一把汗,胸腔裡鼓著一口氣。見證時隔慈航苦海隔數十年之久正式交戰,在這一刻爆發!
這時,一名不速之客出現。
渾身上下裹在漆黑的斗篷裡,連根頭髮絲兒都不露,刻意掩飾了一切體貌特徵。
步履從容地跨入戰場,悠閒得好似溜達在自家後院一般。
那是誰?竟敢在這時候過去,不要命了!
眾人神色錯愕,議論紛紛。
裴戎被人們的猜疑喚回一些清明,凝視神秘人的裝扮,疑惑地皺起眉頭。驀然福至心靈,憶起一行大師所言襄助秦蓮見的神秘高手。
神色一變,大喊:「獨孤,別讓他靠近!」
獨孤微微一怔,雖然疑惑,但他從不質疑裴戎所言。抬手一招,命令苦海殺手隨他衝出。陌刀一舞,便向來人掄去,其勢開山裂石!
更有無數殺手,如幽靈一般穿出,從旁協攻。
這名斗篷人看似如陷泥沼,怎樣都逃脫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