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真,只要你肯答應,我這孩子就認你當義父,承歡膝下,養老送終,怎麼樣?」
「不怎麼樣。」阿蟾笑了笑,婉拒織命女斟茶,將杯子倒扣在方桌上。
裴昭道:「欸,相逢即是緣。」
「尊駕能與我家孩兒即將出世前見這一面,更是緣分中的緣分。」
「看在他是你未來義子的份上,接下來的棲霞澗一戰,可否放過附近連環莊的百姓,令他們先行離開?」
阿蟾道:「然後你便暗藏伏兵於撤離的百姓中,在通過我戮部放開的關口時,發動突襲?」
裴昭作出驚色,給了對方一個被你看透的眼神,撫掌大笑:「尊駕一眼看穿,果然犀利呀。」
梨渦在他臉上變淺,斂了笑意,神情誠摯而莊重。
「說笑就此打住。還請尊駕認真考慮一番我的提議,你與家師之間的恩怨,可由我出面斡旋。」
然後,他轉頭看向織命女鼓起的腹部,目光溫暖慈愛。
「從前以蒼生為友,天下為家,孑然一身,了無牽掛。自從琴兒和這個孩子,他們便成了我的蒼生天下。」
二十三年前,崑崙雪山。
裴戎目光微顫,想起大覺師顛來複去,不厭其煩講述過的裴昭與織命女慘死的故事。
這回,不僅是是手指在顫抖,連帶身體一併顫抖起來。
自暴自棄地質問道「他們說,你在那裡,殺了裴昭與織命女。」
「他們說?」阿蟾冷笑一聲,不置可否。
「人人都說,江輕雪奠定了慈航道場的千秋功業,他是天下至聖至賢之師。人人都說,李紅塵是罪孽的化身,血腥的屠夫,是魔頭中的魔頭,人人得而誅之。」
「可曾有人知道江輕雪的過去?知道他是憑藉什麼,一步一步爬上那個位置。又何曾有人知曉李紅塵過往,他是因為什麼緣故,死了一次。他又是否願意被人以血祭的方式轉世重生,身份數十萬罹難者的血債,在那日夜不停的詛咒聲中墮落髮瘋?」
裴戎一聲悶哼,與他相扣的五指漸漸握緊,力道之大,幾乎要將他的手指擰斷。
他沒有反抗,反而將另一手覆在阿蟾的手背上。
阿蟾驀然一嘆,鬆了力道。
裴戎第一次聽見他發出如此喪氣的聲音,啞聲道:「告訴我真相……」
「這世間沒有真相。」
「自古成王敗寇,你贏得天下,所言所語,自是真相。」阿蟾略過這個話題,拖著裴戎重新握緊青川引的劍柄,訓斥道,「專心!」
大風從二人身後刮來,捲起阿蟾的長髮,宛如黑色的風氅,包裹著二人。
手指糾纏,交握劍柄。鮮血從裴戎掌心淌下,竟將這口碧色的長劍,染成一道赤虹。
「隨我同念。」阿蟾說道。
「欲生萬靈,先生自我,天地為爐,造化為工,蘊生者不滅,生生者不息。」
裴戎強行按下困惑,勉力集中精神,重複法訣。
在他念至第三遍時,劍身震盪,彷彿被重新丟進熔爐裡鍛鍊似的,逐漸滾燙。嘯聲陣陣,仿若滄海龍吟。對他不理不睬的神劍,卻在這道法訣響起後,以澎湃的力量,報以回應。
包圍、絞殺兩人的不祥妖蓮,被這力量一衝,毒刺頃刻枯萎、凋落,真正化為風荷婷舉的美景。
裴戎錯愕,不僅為青川引回應了慈航宿敵念出的法訣,更為這法訣竟與死人刀刀訣「欲令人死,先由己死,誅法滅道,無我無度,殺生者不死,生生者不生。」極為相似,幾乎是對仗而來。
「這是……」
阿蟾道:「活人劍。」
這下更肯定了裴戎的猜測,連名字都是對仗的。
阿蟾垂頭,在他鬢髮上輕輕一吻。
「它還有一個世人更為熟悉的名字,羅浮嫡傳劍法,大自在劍訣。」
然後,他握緊裴戎的手,倒轉劍鋒,狠狠插入觀世音脖頸。膚如鐵鑄的佛像,竟如一塊豆腐,被輕易刺入。
阿蟾越過裴戎,邁步向前。兩人交握之手沒有鬆開,領著青川引從觀世音的脖頸劃至胸膛,將它半具身體割開。
裴戎任憑阿蟾牽著,一路前行,風荷在二人身邊散開,飛花漫天,如霜似霰。就像是靈均寺內,那場桃花亂落的紅雨。
「你到底是誰?」裴戎問道。
阿蟾沒有回頭,沉默良久,久到裴戎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吾名眾生,亦名紅塵。」
聲音依舊沒有多少起伏,像是茶餘飯後隨意閒談。
「我就是慈航口中,身邊常伴妖童媛女,喜歡追逐悲厄、苦難與絕望,想盡辦法給自己找不痛快的瘋子。」
「苦海之主,萬魔之魔,眾生主李紅塵。」
裴戎定定瞧著阿蟾嶒峻挺拔的背影,被青川引劃破的一線天光尚未聚攏,將他影子拓在地上。令裴戎一步一步踩上,彷彿那便是指引他前進的路標。
蹙起眉宇,儘管拼命壓抑,卻無法剋制地露出似哭似笑神情,難看得不行。
「這種驚天之秘,你怎麼能如此平淡地說出來?這……太無賴了。」
聲音沙啞,微顫,夾雜著古怪的氣音,彷彿隨時要喘不上氣來。
阿蟾沒有回頭,依舊筆直向前。
青川引交握在他們手中,犁出一道血痕,觀世音頭顱開始朝著裂口傾斜、塌陷。
「那要我如何?」
「在苦海與慈航再次決戰時,當著千軍萬馬,威風凜凜地喊出來?還是在你提出要同我成親時,告訴你我是李紅塵,慈航多半不會答應這門婚事?」阿蟾慢悠悠地說著,身後一片沉默。
良久,阿蟾嘆道:「別哭。」
裴戎道,嗯。
失血過甚帶來的影響,令裴戎恍惚,疲倦,看不清前路。唯有握住他手,是牽引他不曾倒下的支柱。
這一路很短,短得只有幾個呼吸的時間。這一路又長,長到彷彿永世永遠。
最終,在不經意間,他們已走到盡頭。
伴隨隆隆巨響,觀世音的頭顱被從割斷的肩頭落下,重重砸在地上,半張面孔碎裂,用一隻黑洞洞的眼睛凝視它的主人。
秦蓮見掙脫魏靈光對的糾纏,厲聲尖叫:「不!」
無頭佛像之上,阿蟾駐步。
微微側身,似想看一眼裴戎。但他終究沒有回頭,也沒有留下一句話。
握住裴戎的手鬆開,在飄零的荷瓣中,化為風沙。
裴戎靜靜站了一會兒,雙膝一晃,跪倒在地。面孔死死埋在掌間,大口大口地喘息。不知是血水還是淚水的東西,緩緩從緊閉的指縫中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