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劍撕開烏雲,劃破長空,沿碧芒橫貫之處漏下一線天光。
黑雲密佈,天地皆暗,唯那一線天光,灼人眼目,將裴戎照亮半張面孔。
垂頭凝視手中的長劍,神色錯雜,像是一口氣憋在嗓眼裡,吐出不來,又咽不下去。
或許旁人無法理解那一句句有頭沒尾的「向我證明」乃是何意,但是裴戎心底明白得很。
然而,他沒有被打動,甚至有點窩火。
商崔嵬這是在砸場子麼?他剛剛向阿蟾表露心意,對方偏趕上這個寸勁兒,逼他表態。
若接下這柄破劍,不是上趕著向別人宣佈自己是慈航的臥底?
越想越是惱怒,煩躁地按了按眉心,裴戎覺得自己幾乎要被對方氣笑了。
裴昭不曾向我證明,他有做我父親的資格。我又憑何要向這柄破劍證明,我有沒有資格當裴昭的兒子?
這樣想著,便很想將手中礙眼的東西丟回商崔嵬身邊。
商崔嵬神志不清地出了昏招,他卻不能意氣用事。
青川引之所以在天下名劍譜上排行第一,除了是裴昭的佩劍的緣故外,還因為它天生具有「一劍破萬法」的力量。
裴昭生前,曾利用這種力量,配合大自在劍訣,洞穿眾生主的防禦,打破其不敗之身。為第一次正魔大戰迎來轉機,故而一戰成名。
這畫卷裡的世界,充斥著滅法之力。但滅法也是法,只要是法,便受「一劍破萬法」的剋制。
若是裴戎能激發出一劍破萬法,便能為這場艱苦卓越的戰鬥奠定勝機!
裴戎思緒飛轉,心中不停計較得失。
對於他來說,當前局面簡直是兩難之選。
要麼,眼睜睜看著重傷垂危的商崔嵬死在這裡。要麼,接下青川引,徹底暴露臥底的身份,師尊交託的任務失敗,受到苦海追殺,與阿蟾反目成仇……
想到此處,皺眉按住心口,那裡猛地生出一陣揪心的疼痛。
他好不容易踏出了那一步,好不容易下定決心正視自己的心意。為什麼他與阿蟾之間才將開頭,便過早地迎來了結局?
裴戎覺得自己整個人都是麻木的,驀然生出天意如刀的悲哀。
已然昏厥的商崔嵬顯然不知,他的一時衝動給裴戎出了怎樣的難題。
是巧合,也是天意,巧合往往就是天意。
是天意假借人手給與嘗試掙脫枷鎖的裴戎一記重錘,令他向阿蟾表達的一腔愛慕,生生變成了一場笑話。
裴戎又看一眼青川引,神色晦暗不定。好幾次萌發出放棄商崔嵬的性命,就此叛出慈航,與阿蟾雙宿雙飛的衝動。
但他終究沒有付諸行動。
一旦那樣做了,勢必會有無窮無盡的麻煩,慈航絕不會允許這樣的背叛。
擔著一個虛假身份,渡過近二十年春秋,已經很累了。若再添上一些必須小心翼翼,時刻維護的謊言,他怕自己會被壓垮、抽乾。
握緊劍柄,轉身面對阿蟾,有千言萬語堵在胸口,然後又熬不住對方目光地背過身去。
裴戎冰冷地告誡自己,既然做出決斷,那便不要回頭!
左手握住劍鋒猛地一劃,掌心割開,鮮血從指縫間滲出,將劍鋒染出一抹豔色。
他想用自身的血脈引發青川引的共鳴。
然而,這柄神劍就像死了一般,安靜地躺在他掌心裡,沒有任何反應。
裴戎不甘心地一連嘗試了幾個可能的方法,青川引依舊沒有給他那份面子。
那滋味,如同被人活逼著嚥下一口冰雪,心中一片冰涼。
齒冠碾緊又鬆開,最終一聲輕嘆,掌住劍柄,斜插入地。
低頭看了看蒼白的手指,唇角勾起一抹苦笑。
他早該想到,在他嫌棄這柄破劍的同時,對方也在嫌棄他。
青川引身為慈航重寶,應是從未被像自己這般染滿血腥的雙手拿起過吧?
正頹喪間,一雙臂膀環過腰背將他扣在懷裡,骨節分明的手指插入指縫,交握於胸前。
胸膛貼了上來,像是暖爐,補上被寒風吹散的溫度。
右手被對方牽著,一起握上青川引的劍柄。
「阿蟾……」指尖微顫,不敢回頭去看阿蟾表情。
他明白,自己選擇了慈航,便是背叛了阿蟾。
「抖什麼?方才一副轉身就要同我割袍斷義的態度。沒得到倚仗的認可,便開始害怕了?」
「你這模樣,成不了大器。」阿蟾說道。
聲音很是平淡,慣有的沉靜、溫和、從容不迫。沒有多少怒意,更像是嘲笑裴戎上不得檯面的退縮與膽怯。
「我活了太久的歲月,見過太多的人。多數在我記憶中匆匆而過,留下的印象極淺,如雪泥鴻爪。」
「而你爹孃卻很難得,他們不但特別,還有趣。」
「我第一次見你,非是在苦海。而是二十三年前,在崑崙山上與裴昭夫婦的一次偶遇。那時織命女身懷六甲,而你就在她腹中。」
二十三年前崑崙雪山,大雪傾沒了道路,將一名男子與一對夫妻留宿在一間簡陋的茶寮中。
織命女裹著厚重的狐裘,與苦海魔頭坐在同一張桌子前。
她是個明媚的女子,即將身為人母,也沒能削弱幾分她那股子少女般的蓬勃氣息。一會兒要吃麵條,一會兒要喝茶水,把羅浮殿尊支使得團團轉。
還剝了一把青枇杷,招待阿蟾享用。見對方不動,便笑盈盈地將這堆酸不溜丟的玩意兒,全塞進自己嘴裡。
裴昭伺候完媳婦兒,終於能上桌歇一口氣。就著一壺清茶,與師門宿敵天南地北地聊,不知從哪一個話題開始,逐漸扯到了慈航與苦海敵對的態勢之上。
這對夫妻極為相配,織命女蓬勃如少女,而他便是個不老的少年郎。很少見到他有不笑的時候,一旦笑起來,會在頰邊陷出淺淺的梨渦,挺沒有屬於慈航主事人的威嚴。
但這並不妨礙。
畢竟裴昭從來不是靠著威嚴統御慈航。據他所講,靠的是一身釀酒的好手藝,和一張看不膩的臉。
裴昭道:「如果有機會,尊駕能同師尊握手言和麼?」
阿蟾淡掃他一眼:「我記得,你可是個嫉惡如仇之人,怎麼忽然放下血仇,願與我苦海和平共處了?」
裴昭笑了笑:「我只是覺得這場仗打得夠久了,人也死得夠多了。見身邊熟悉之人漸漸減少,夜裡驚醒,總有幾分心驚。」
「而且,我已有了他們。」他轉頭,與織命女相視一笑,「希望我家孩兒出世時,能誕生在一個安寧祥和的天下。」
阿蟾飲罷一杯清茶,嘲道:「胸懷蒼生的羅浮殿尊,也會有自私的時候?」
裴昭道:「是人,就會自私。」
「從前,死了只是我一個人的事兒,撒上幾抔黃土,閉眼無牽無掛。而今,有了家室,自然要擔負起為夫為父的責任。」
忽地收斂起正兒八經的神色,對阿蟾調侃道:「尊駕孤苦伶仃了數百年,想必是沒有品嚐過家人的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