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見對方有多少消耗,自己卻率先力竭。
秦蓮見手執墨筆,負手而立,一派愜意從容。以居高臨下的姿態,蔑視著精疲力竭的對手。
商崔嵬手拄長劍,半跪在地,胸膛劇烈起伏,身上佈滿累累傷痕,汗水混著血水緩緩滴落。
「別掙扎了。」秦蓮見桀驁道,「只要這副畫卷不破,你們始終被滅法之力壓制,比尋常武者強不了多少。」
「與我的差距更是懸若霄壤。」
「莫如早早放棄,我還能給你留個體面。」
商崔嵬充耳不聞,只僵硬地撐起身體,拖著長劍,腳步沉重地走向對方,還欲再戰。
仔細瞧他的眼神,微微失焦,顯然神智不甚清明。全憑強大的意志,逼迫身體舞出劍招。
秦蓮見幾乎沒用多少力氣,便格開對方的招式。墨筆在手尖一旋,握緊送去,筆管狠狠點中商崔嵬腹部氣海。用勁之狠,令周遭氣流震盪不休。
商崔嵬身軀猛顫,巨大的氣勁直接貫穿腹部,透體而出,背部衣衫轟然破碎。
他虛軟倒地,喉頭一甜,鮮血連同內臟的碎塊一同嘔出。
狼狽地伏在地上,視野變得模糊,身軀一陣一陣哆嗦。
秦蓮見走近,用靴尖挑起他的下顎,迫使他抬頭遠眺。
「商劍子,請放寬心,你只是先走一步。不久之後,你的朋友便將隨你同去。黃泉路上,並不孤單。」
商崔嵬慢慢轉動眼珠,目光從身陷人海,渾身浴血的柳瀲、阿爾罕、拓跋飛沙身上劃過,看向四處摧毀,狀如神魔的觀世音,最後凝目於陷於蓮海,偎依相擁的裴戎與阿蟾二人。
他與裴戎離得太遠。
對方身影倒映於朦朧的視野中,變得更加模糊。
虛化的輪廓,與記憶深處的一人漸漸重合。那個俊美、灑脫,愛開玩笑,甚至有些吊兒郎當的男人,宛如群山峻嶺吹不盡的清風,貫穿他整個童年的回憶。
商崔嵬眼眶微酸,顫抖著伸手,想要抓住那道影子,喉頭髮出一聲短促的呻吟。
他受傷過甚,耳內嗡鳴陣陣。苦海刺主坦誠身份時的冷淡聲音,穿過茫茫雜音,直擊心魂。
「老子懶得拐彎抹角,我爹是裴昭……你是不信我是慈航的弟子,還是不信我是裴昭的兒子……」
「空口白牙,叫我如何相信……」商崔嵬低聲笑了起來,用力甩頭,恢復些許清明。
秦蓮見詫異地看著這個倔強的男人,緩緩扣住長劍,艱難得撐起身體,尤自不肯放棄。
「冥頑不靈。」秦蓮見冷笑,抬起墨筆,欲給對方一個乾脆利落的了結。
商崔嵬無所畏懼地揚起長劍……這一劍並未斬下!
他猛然轉身,用盡全力,將青川引擲向天空。
長劍奔襲,宛如一道貫穿穹廬的碧色流光,破開烏雲,墜向佛像肩頭。
裴戎恰與阿蟾分開,忽聞劍動風嘯之聲,下意識反手一抄,接住來者。
見是青川引,微微一怔,轉頭看向高臺所在的方向。
商崔嵬手捂腹部,身形踉蹌,弓腰喘息片刻,深深長吸一口氣,沉聲大喊。
「青川引,長三尺七寸,重七斤十三兩。採礦、熔煉、鍛造、淬鋒皆由我師尊親力親為。劍成之日,師尊以自身鮮血開鋒。可以說,這柄神劍,亦是他的骨血!」
「向我證明……」
——你與青川引血脈相連。
恍惚中商崔嵬想起,年幼的他得到這柄神劍時,正沉浸在師尊身亡的悲痛中。他瘋狂熬煉劍法,想要得到青川引的認可,卻遲遲無法與之產生共鳴。
霄河師叔將他抱在膝頭,耐心勸導莫要急功近利。
「這劍與大師兄血脈相連,不會輕易承認外人。你要麼用最誠摯的信念打動它,要麼以最強悍的武力征服它。」
「向我證明……」
——你傳承了羅浮的意志。
思緒飛快前進,來到他十八歲的一次廝殺。他與同門師兄弟一起偵查一樁滅門慘案,兇手十分狡猾,在眾人的包圍下逃脫。他不顧旁人阻攔,獨自追去,結果落入圈套。
對方殘忍地做了一個機關,將那個倖存的孩童吊在崖邊,繩索嵌在剪子的兩片刀葉間,劍子的把手上掛著一個秤盤。
要求商崔嵬割下足夠重的血肉放在秤盤裡,以肉塊的重量拉開剪子。
否則剪子便會合攏,剪斷繩索,令孩童墜崖而亡。
商崔嵬救人心切,咬牙自殘。
兇手卻在看夠他的笑話後,違背約定,依舊要殺死那個無辜的孩童。
最後,十多年來未曾回應的青川引終於看不下去了,騰躍而起,旋下兇手的腦袋,救了主人的蠢徒弟和嚎啕大哭的小孩。
時至今日想起這件事來,商崔嵬有一點感動,又有一點發窘,以那樣的方式得到神劍認可,簡直令人羞愧。
閉了閉眼睛,將胡思亂想拋到腦後,此刻不是自怨自艾的時候。
他迎著裴戎鷙猛鷹目,縱聲長嘯。
「向它證明……」
——你就是裴昭的兒子,是青川引真正的繼承人啊!
喊完最後一聲,眼前一黑,搖晃的身形轟然倒塌。伏在地上,氣息奄奄,陷入昏迷。
秦蓮見看了看佛像肩頭的兩人,又看向昏厥不醒的商崔嵬,擰起眉峰,心中湧起不好的預感。
於是,不再猶豫,悍然一筆向商崔嵬頭頂戳下。
這時,角落裡一堆爐灰香碳猛然炸裂,一道灰撲撲的人影瞬間奔出。拽住最後一根嵌在秦蓮見肩頭的鉤鎖,用力將人掄圓甩開。
秦蓮見措手不及地倒飛出去,狠狠砸塌數樽熊熊燃燒的香爐。
魏靈光摸了一把臉上的黑灰,用力掰斷一支旗杆,作為武器。一人一杆,拄在商崔嵬身前。
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虛弱,但堅韌若巖。
「想要殺他,先過我這一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