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敢不從命

山嶺一到夜裡,變得清寒。寒風呼嘯,從殘破窗稜、牆縫往裡吹灌。

裴戎與阿蟾同躺一張木床。

這床實在窄小,他與阿蟾只能緊緊貼在一起。不但不冷,手足交纏間,覺得快要熱出一身細汗。

屋中唯一一張木床,被苦海的兩人佔據,慈航劍子便只能躺在床下。

身下墊著蓑衣,肩頭蓋著披風。自落入鯤魚腹後,他先是熬忍斷臂之苦,後被赤甲軍俘虜,凌辱虐待,這段時間著實過得辛苦。

此時,疲累至極,這位風姿高雅的羅浮劍子,竟睡得打起鼾來,與陶罐中沸騰的熱湯,交相應和。

暗夜中,裴戎靜謐地凝視阿蟾。雖然和衣而臥,倒底睡得有些鬆散,露出一截性感的鎖骨。裴戎這才發現,他的脖子上掛著一根紅繩,穿有一枚草花編織的指環,貼著白皙潤澤的肌膚,越顯鮮豔可愛。

緩緩將目光從對方衣內拔出,順著脖頸,遊走至下頜。有商崔嵬在,阿蟾為避免身份暴露,睡覺都戴著面具。只露出豐潤唇瓣,看起來,十分柔軟。

裴戎忽然想起,在靈均寺的某個夜裡,他做了一場夢。

夢裡,御眾師就這般安靜溫柔地躺在自己身側。光果的身體,在月光下舒展開,潔白的肌理宛如山巒連綿起伏,修長雙腿糾纏交疊,腰胯的線條繃出緊張的弧度……

待他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的手掌已按在對方腰側,眨了眨眼睛,僵硬地收了回去。

悄無聲息地轉身,背對阿蟾,打定主意認真睡覺。

身體忽地緊繃,發顫瑟縮――溫暖的胸膛貼了上來,有一雙手環住腰腹,順著胯骨摩挲,向腿內探去。柔軟的雙唇,碰觸他的後頸,若即若離。

裴戎一直將出未出的汗水,在脊背與胸膛上緩緩析出。

他向外挪了挪,但被對方扳著大腿拖了回來。抬起一腳,斜架在自己的大腿上。

裴戎睜開眼睛,咬住手臂,竭力剋制自己。但身體免不掉隨著對方的動作,晃動起來,搖得床榻輕響。

商崔嵬鼾聲驟然停止,在裴戎眼皮子底下,緩緩翻身,拉過披風裹緊,侷促地蜷了蜷身子。

完事兒後,裴戎輕輕喘息,伸手在胯間一抹,隨意擦拭在床褥上。

回頭再看阿蟾,對方背對他,睡得安靜又認真。

裴戎頓時憋悶得不行。

這時,地面震動起來,是千人馬隊賓士時,引發的響動。

裴戎紮好腰帶,翻身下床,來到窗邊,窺視外面情形。

一支整編的騎兵,身騎戰馬,沿著屋旁官道飛馳而過,繡著烈虎的赤色旌旗跟隨馬隊,在夜風中漫卷。觀其鎧甲、武器制式,應當是赤甲軍的另一支隊伍。

阿蟾環抱雙臂,倚靠泥牆,眄視窗外。

「那條道路,通往焦越。」

裴戎沉吟:「是傅慶所言,將要焚城的焦越?」

赤甲軍的隊伍中,有十數匹健馬拉的木車,載有一堆漆黑大缸。

裴戎猜測,那些缸裡應是火油,看來焚城之期,就在今夜。

三萬六千八十一條人命,就將在此夜化作焦骨了麼?裴戎心道。

也許是被近日安逸的生活軟化了意志,他不覺流露同情,口中也泛起苦意。

「要去救人麼?」阿蟾道。

裴戎沒聽清:「嗯?」

阿蟾走到爐邊,揭開蓋子,一股濃郁香氣充盈滿室,他仔細檢視陶罐裡的雞肉燉得如何。

「想去救人,我陪你。」

裴戎搖了搖頭,平靜道:「焦越城的人是生是死,與我何干?」

商崔嵬湊到裴戎身邊,義正辭嚴地插嘴:「見蒼生有難,自當拔劍而起。俠之大者,為天理,為百姓……」

被裴戎抬腳一蹬,狠狠踹到角落裡。

他一臉煩躁道:「我們苦海商量事情,哪兒有你一個慈航俘虜插嘴的餘地。」

商崔嵬:「……」

阿蟾在水缸裡洗刷過陶碗,舀起雞湯、雞肉盛入碗中。雞肉燉得熟爛,細白肉質一碰就散,山藥粘稠地融在湯裡,表面浮著一層黃汪汪的油皮,殷紅枸杞點綴在碗中。

遞給裴戎,也替商崔嵬盛了一碗。

「吃完,我們便走。」

雞湯的熱度透過湯碗,熨帖著雙手,裴戎擰眉:「此事欠妥,我們本就勢單力薄,不該再招惹是非……」

「但我想救人。」阿蟾笑了笑,很淡,很好看。嗓音壓低時,磁性得要命,「刺主大人,可願陪我衝鋒陷陣?」

裴戎心想,了不起,這一招真是了不起。他突然體會到,周幽王為搏美人一笑,烽火戲諸侯的心境。

將碗湊到唇邊,熱湯滑過咽喉,一路暖入腹中。

「敢不從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