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蟾沉聲喚道:「裴戎。」頗有點詰責的意味。
裴戎收回狹刀,低眉順眼:「是。」
阿蟾拍去手上的藥屑,放下挽起的長袖,起身向二人走來。
「一行大師用禪夢之法,演繹千載春秋,令商景帝醒悟,建立百年治世,你該尊他。南柯寺每逢天災,必然現世凡塵,賑災救民,活人無數,你該敬他。怎麼能夠隨便向他出刀?」
一行揉了揉肚皮,懶洋洋道:「您過譽了。」
「是我的玩笑開得過火,裴小友才出手的。只要下次還有美味,莫忘給貧僧來一份……」
聲音忽然戛然而止,好似突然變成了一個啞巴。
只見阿蟾一振長袖,雙手交疊,以古之大禮,向一行伏首相拜。
「這……這……」一行手忙腳亂地爬起來,嘭的一聲,腦殼砸在地板上,聲音輕輕發顫,「我已知曉您的苦心,您何必……何必……」
阿蟾道:「我雖有那般用意,但更多是當成一個玩笑,並不信你能夠浪子回頭。」
「我只是鋪下了一條虛無縹緲的路,卻是你生生走通了它。」垂首觸地,微笑道,「我心悅誠服。」
一行將臉死死貼在交疊的雙手上,能看到晶瑩的淚水從縫隙間滲出。
裴戎目睹此幕,雖有動容,但沒有太深刻的感悟。
直到多年以後,他離開苦海,叛出慈航。在窮山惡水處,與一眾同伴、知己、戰友扛起那兵禍亂世中最後一面自由的旗幟,他才明白——
從這個時候起,阿蟾便如昔年「紅塵不染」與一行立下賭約一般,也為他鋪下一條路。
他最終沒有辜負他。
數十年後,崑崙山中,「裴昭」墓前,裴戎與阿蟾再度重逢。他已兩鬢霜白,對方風華依舊。
「這回,換我來救你了。」風霜染白了裴戎的眉眼,令漆色的瞳眸黑得更加深邃。掀開厚重狼氅,嗆啷寒刀出鞘,驚起風雪獵獵,漫得蒼山白頭。
「願化無名劍,為君斬春秋。」
窗外夜風頗大,林葉沙沙,不知吹落幾許桃花。
裴戎平躺在床榻上,漆黑的眸子盯著帳子,細細回想白日所見所聞。一行的賭約,向上生長的桃樹,阿蟾那一拜,心中隱約有什麼東西在破土萌發。
忽然耳尖微動,聽見廊外傳來微弱足音。
來者兩人。
一人步履輕柔,但是內力淺薄,儘管足夠謹慎,到底是瞞不過高人之耳。另一人武功頗高,若非顧及同伴,不時停一停等待對方跟上,說不定要等他抵達門外,開始動手,裴戎才會察覺。
裴戎靜靜坐起,握住放在枕邊的狹刀。挑來架上外袍,往身上一裹,悄然離榻。託著傷腳,重心倚在右腿上,輕輕滑向門口。
背貼牆面,目掃門間縫隙。一截刀鋒探出,輕輕將門閂挑開。
那人甚是謹慎,推開門後,還在門外等了片刻,見沒有動靜,方才矮身而入。
直到那人整個身體進入屋中,裴戎這才一個猛中,撞向對方,連出三掌,皆攻胸肋。黑衣蒙面的高大男子避之不及,足跟點地後退,手護胸口,勉力拆擋。
裴戎右臂折回,手肘擦過對方擋架的臂膀,狠狠擊中咽喉。
蒙面男子渾身一震,發出類似窒息的悶哼,弓起腰背,倒退幾步。哐啷一聲撞倒桌椅,茶杯、瓷盤等物件嘩啦啦碎了一地。
裴戎沒有追擊,反身飛出門外,與另一名黑衣蒙面人照面。
那是一個女人,身形纖巧秀美,瞳孔微張,目露驚愕。隨即雙臂一抖,反握一對峨眉刺,狠戾地向裴戎肩頭扎去。
裴戎指推鐵鍔一拔,狹刀出鞘,鋒刃凝寒,引一抹月光。
兩點寒芒與一抹月光交錯,蒙面女子身形僵住,裴戎狹刀已架人頸之上。
這時,屋中蒙面男子方才緩過勁兒來,心中焦急,奪門而出。
裴戎扣住女子脖頸,猛然一拽,令其擋在身前。
蒙面男子猛然剎住腳步,大聲喊道:「別傷她。」
裴戎目光漠然,朝地面示意。蒙面人猶豫片刻,丟下兵刃,拉下面罩,露出濃眉劍目,卻是胡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