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一支軟豪,狂放草書變成清峻小楷,滿滿當當寫了一整張紙。
寫罷,抽去,遞給裴戎:「送你。」
「寫的什麼?」裴戎接來一看。
——白麵二兩,飴糖一輛,蜂蜜三錢,四月初開桃花一兩,米酒一甕……
嗯,竟是一張菜譜。仔細看看,還是他最喜歡的桃花糕的菜譜。
阿蟾將軟毫在水缸中涮了涮,晾在筆架上:「你說的不錯,人無遠慮必有近憂,總該未雨綢繆。這是給你的存糧,且好好收著。」
調侃不成,翻遭戲。裴戎沉默了一會兒,將菜譜疊好入懷,偏頭去望院裡開始落瓣的桃花,用手撐著的臉側有些發熱。
他唾棄自己,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大風吹過庭院,又是一場亂紅如雨,載著裴戎的思緒,片片飄去。
迎著耀眼的春光,閉上眼睛,像飽食的獵豹舒展開身體,躺在廊下小憩。
腦中緊繃的弦漸漸放鬆,不再如錐刺一般,時刻感到警惕與不安。
整個人好似被這和煦的陽光融煉成春水,心裡迭蕩著碧波,充滿安閒的意味。
裴戎一輩子受到的教導很少,他在泥潭裡摸爬滾打,憑藉求生意志與一口硬氣長大。慈航告訴他該為蒼生犧牲,苦海教會他如何欺騙與殺人,而阿蟾……這一路相伴,似乎在教導他,怎麼去享受生活的滋味。
原來,人生也有這樣一面,猶如一場桃花如雨的春色。
裴戎在偏僻的僧舍中,看見春日。而寺中受困的眾人,因為局勢惡化,感受到嚴冬。
佛寺裡的倉庫遭到了洗劫,本就不多的存糧被人掏空了一半。赤甲軍嚴密守衛在寺外,這件事情只能是寺中之人所做。
人們非但被恐懼困擾,更有一種不信任的情緒在蔓延。
為了鎮壓住這件事情帶來的危害,一行終日行色匆匆,疲於奔命。裴戎偶爾與之照面,能看到對方臉上揮之不去的疲憊。
一行表面一副高僧樣,到底是半路出家,私下裡並不老實。為了紓解愁緒,常常會在暮色將臨時,溜到僧舍裡來,偷得一時清閒。
他有一搭沒一搭地同裴戎閒聊,總樂呵呵地笑著,分毫不提寺中局面有多糟。
裴戎是個內斂的人,面對外人時,尤顯沉默寡言。
所謂閒聊,也不過是一行一個人說兩家話,天南地北地胡扯,偶爾回憶年輕時瀟灑風光的日子。
他說到興致高昂處,寬大的袈裟自然垂下,籠住裝著糕點的瓷盤。再挪開時,瓷盤白得反光,裡面空空如也。
老傢伙!
裴戎眉峰一動,長袖微抖,一枚小刀扣在手中。倏然一轉,劃破一行長袖,糕點簌簌落下。挾住瓷盤,抬手去接。
孰料,一行一個翻身,張口猛吸,以一種王八仰天的方式,將漏下的糕點攝入嘴裡。
裴戎心中一哂,將空了的瓷盤拋到木几上,搭在欄杆上的長腿動了動,換了一個交疊姿勢,冷嘲:「聖僧大慈大善,何不與寺中居士同甘共苦?」
「天天聽人唉聲嘆氣,見人哭得梨花帶雨,聖僧也快被這淚水泡得發餿了。」一行嚥下糕點,笑得像是一尊彌勒,「也不白吃你的,請你一杯好茶。」
茶確實是好茶,武夷山的老君眉。但杯中,只有孤零零一片葉子,在裴戎的目光下,羞澀地蜷成一團。
眉毛微微挑起,喝了這杯「獨葉茶」,將杯子倒扣在桌面上。
忽然問道:「御眾師的前身……紅塵不染,到底是何身份?我自認不算孤陋寡聞,竟從未聽聞。」
「這不奇怪,有一位大人物,刻意抹去了有關‘紅塵不染’的記載。三百多年過去,時光如水掩名聲,同‘紅塵不染’一輩的人,老的老,死的死。也只有貧僧、須彌方丈、雲縹緲等幾個老怪物知曉了。」
一行撣去身上糕屑,大敞著胸懷,坐得金刀大馬。
「說起來,‘紅塵不染’還與天人師及慈航道場有些瓜葛……」
裴戎心中一跳,不動聲色問道:「什麼瓜葛?」
一行嘿然一笑,看穿裴戎套話的企圖:「你與御眾師的關係甚是親密,問他本人,豈不更好?」
裴戎沉默。
他不願直接詢問阿蟾,是不想在對方面前耍弄心機。但卻又揹著阿蟾,旁敲側擊,從旁人口中套取他的過去。
這樣的做法矛盾又優柔,與裴戎一貫果決的性情相悖。
但他始終無法下定決心,相伴越久,越是不忍放手。
可終有一天……
裴戎掐斷思緒,雲淡風輕地換了一個話題,調笑道:「大師贏了賭局,可讓‘紅塵不染’磕頭認輸了?」
一行哈哈笑道:「我倒是想,那可是值得吹噓一輩子的事情。」
「然而,誰說贏的是我?我可是輸得一敗塗地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