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底下這麼多聰明人,怎就被我一個駑驢蹄子,騙了三百年呢?」
阿蟾十指交疊,抵著下頜,唇角微揚:「你是一頭駑驢,天下人盡比駑驢還要蠢罷。」
裴戎被他二人說得摸不著頭腦。
一行將佛珠盤上手臂,褐色袈裟在同傅慶打鬥時拉扯得鬆散,此刻鬆鬆垂落疊在腰際,露出健壯的臂膀與半個胸膛。膚色古銅,胸壯肚大,好似抹了一層燈油,威武如龕中羅漢。一副不動明王紋身栩栩如生,從左肩遊走至胸膛。
老僧收斂笑意,雙目炯炯,神色如刀,頓時從一位慈眉善目的老人,變成一尊威勢煊赫的明王。
他似笑非笑地看著裴戎。
「虞朝末年,群雄割據,兵禍迭起,開啟亂世之局。然而,亂的不僅是凡人,佛、道、仙、魔的修行者們投身這場爭霸,以期將自家選中的君主扶上帝位。」
「那段時間,生靈塗炭,人心淪喪。為了爭奪名望與權力,縱使一些名門正派,也做了不少比如今苦海還要可怕的事情。」
「在這樣的亂世中,誕生了一名修不成佛的僧人。」一行目中閃過一絲悵惘,有點懷念,又有點悔恨,「他出生便染殺伐,是從一個已死的女人肚皮裡爬出來的。」
這世上,天生就有一種命硬之人。孃親在飢寒交加中死去,小小的嬰孩,卻憑藉強大的毅力,從冰冷的孃胎中爬出。
命硬的孩子,被一名驅馬路過的僧人撿到,用袈裟包裹,取名「一行」。
一行的師父,是天龍寺的高手,奉命輔佐江都王參與王權爭霸。
卻在一次秘密行動中遭人出賣,被當做菜肉送入餓瘋的災民手中。
一行因為人小肉少逃過一命,卻眼睜睜看著自家師長被災民洗刷乾淨,下鍋烹煮。而他自己,也被人掐著喉嚨,灌下師父的肉湯。
後來,他被作為儲備糧圈養起來。歷經周折,終於逃脫。
幾年流浪輾轉,學得一些本事。便穿起師父的血衣,回到那個村莊。
那時災荒過去,曾犯下食人之罪的村莊已復舊觀,春韭翠綠,稻花爛漫,一派純善樸質的景象。有孩子見他滿身血汙,牽起他的手,請他來自家歇歇腳。
「你流了這麼多血,是受傷了麼?」孩子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笑嘻嘻道,「我阿大最有本事,保管把你治好。」
一行看著孩子純真的小臉,握著他柔軟細嫩的小手。心如冷鐵,神情麻木,像是一截剛從凍河裡打撈起來的木頭。
他不明白,為何有些人犯下了重罪,轉頭卻能活這般無辜?
一行被孩子牽著走進了村莊。
出來時,整片山嶺燃起熊熊烈火。天上淅淅瀝瀝下起小雨,沒能澆滅火焰,反倒引起滾滾黑煙,帶著無盡的怨恨衝上雲霄。
除了一群啜泣的孩童,一行殺了村寨裡面所有人,包括那個最有本事的「阿大」。
他斬下對方頭顱時,盯著他的眼睛道:「肉湯,香麼?」
那人沒有回答,只從喉間發出一陣古怪的笑聲,叨唸道:「我知道你會回來的……我們殺人是為了活……你殺人又是為了什麼?」
一行道:「洗罪。」
然而,殺戮並不能洗罪。
一行在提起屠刀時,自己也變成了一名罪人。
後來,他徹底墮落,憑藉卓越天資,開闢夢禪法。通過捏造夢境騙人錢財,姦淫女子,殺生取命。雖受各方通緝,但在夢中高來高去,始終沒有落網。
「直到一次殺人,竟招惹到……」一行頓了頓,向阿蟾拱了拱手。
「那位大人如摘花一般,輕鬆愜意地將我抓住。」
「我並不服氣,叫囂著自己無罪。並叱罵那些正人君子,他們慈眉善目的菩薩皮下,不知是何等男盜女娼。」
「大人沒有辯駁,只是玩笑似的與我打了一個賭。要我自建佛寺,自開山門,以一百年為限,將那佛寺經營得名揚四海。」
「若是我成功,大人便對我磕頭認錯,承認人性本惡,天下無可救之人。」
「而我失敗,人大隻要求我在深山孤寺中清修百年。百年後,便可自行離去。」
一行笑道:「輸贏都有好處,實在是一本萬利的買賣。」
「我便承應下來,以夢禪法,建了一個虛假的佛寺。」
「找來我的鯤鵬老友……嗯,便是吞掉你們的那頭鯤魚,將這夢中的佛寺,安在他的脊背上。」
看著裴戎越發驚愕的目光,一行雙眉揚起,流露一抹傲然之色。
「誰人大夢不覺,誰人一夢南柯?」他跺了跺足,「我足落之處,便是南柯寺的所在。」
翹起拇指,抵上胸膛。
「只我一人,便是南柯寺千萬僧眾。」
最後,咧嘴大笑,落字鏗鏘。
「我,就是南柯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