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桃花如雨

裴戎微微一怔,聞名天下的釋教聖地,竟源自一個賭約,一場騙局,果然是好大一場南柯夢!

見裴戎精彩表情,一行拍著大腿,哈哈大笑。

他撒了一個彌天大謊,天下多少聰明人無一人看穿,總是有點自得的。但因與那位大人的約定,活生生憋在心底三百餘年。若是再不能找人炫耀,可真要憋出毛病了。

今日虛榮心一朝得到滿足,頗有點得意忘形。

「這些年來,須彌山的虛徒與敦煌窟的弘一老狗,牟足了勁兒,要同我一爭高下,將自家宗門推上佛道第一的位置。」

「若是我寄出書信,告知兩人,這世間根本沒有南柯寺,有的只是我孫一行。數十年來,徒耗精力,與空氣鬥智鬥勇,他們會不會氣得上吊?」

阿蟾淡淡道:「他們會不會上吊,我拿不準。但若你再不轉回正題,我就要幫你上吊了。」

一行訕訕,輕咳道:「您的脾氣……一如往昔。」

他站起身來,撣去袈裟上的塵土。走到千手觀音那零星倖存的幾條手臂前,曲指敲碎淨瓶,揉搓掉泥胎,拔出一隻銅瓶。揭開塞子,一股陳年老窖的香味兒,彌散開來,充盈滿室。

裴戎眉尾一顫,忽然對自己看人的本事產生了懷疑,他是怎麼錯眼將對方當做得道高僧的?

一行挾著銅瓶晃了晃,問道:「要喝麼?」

裴戎搖頭婉拒,阿蟾抬手道:「勞煩。」

一行笑了笑,從觀音另一隻手中取下一盞佛燈,用袈裟擦拭乾淨,斟滿一海。自己留下佛燈,銅瓶奉給阿蟾。

他小口小口嘬著酒,露出享受的表情,眯起眼睛道:「那秦蓮見,是貧僧看著長大的。」

「長泰秦家崇佛,秦老太君在世時,對於我舉辦的那些個騙錢法會是一場不落。後來還帶來了他的大孫子,也就是秦蓮見。說這個孫兒根性非凡,他出生之日,風波海百頃蓮花一夜盛開,於是得名‘蓮見’。」

「秦蓮見幼時便生的玲瓏剔透,聰慧可人。長大後,更是博聞強記,文雅端方。他待人和善,尤善傾聽,很容易博人好感。漸漸的,貧僧與他便成了忘年之交。偶爾一起喝個小酒,吹個牛皮。」

「一次,貧僧喝得爛醉,嘴不把門,將這南柯寺的淵源講給他聽。酒醒後,也沒太在乎,一是相信秦蓮見的人品,二是覺得謊言揭破,也無甚大礙,我能建得起一座南柯,便能再建第二座。」

「卻未曾料到,這次酒後失言,竟害了我那鯤鵬老友。」

不知是酒意上湧,還是為往事感傷,一行的雙目變得朦朧。

「三年前,二月初九,觀世音涅槃日。」

「貧僧為替南柯寺博取名氣,廣邀天下畫師,齊聚南柯。以‘觀世音’為題,競校畫意。其中最出色的畫品,將拓印在百丈摩訶壁,供天下人觀賞。」

「秦蓮見書畫雙絕,又是貧僧好友,自然在邀請之列。」

「畫集上,眾畫師傳各展所長,畫品繁多,莊嚴報身、千手千眼、無量自在、大慈大悲、天人丈夫、楊柳淨瓶、魚籃觀音……皆是寶相莊嚴。」

「唯秦蓮見一人,畫的是觀世音渡毗那夜迦。」

那副畫卷雖然出色,但是委實不該出現在如此莊重的佛典之上。

——毗那夜迦盤腿而坐,赤身裸體。肌肉的線條如刀削斧劈,身子雄壯魁梧,完美詮釋男性體魄的美感。非男非女的觀音跨坐男子腰間,抬起長腿,將那猙獰昂揚的金剛杵吞吃入身,腰身彎折,紅舌微吐,端麗面容顰眉含淚,顯露極致的歡愉之色。

那是一副魔性之畫,仿若畫師執筆,蘸的不是墨,而是人慾,一道墨痕、每一抹顏色,都是對凡人的撩撥。

「歡喜禪。」裴戎道,「這畫定有不凡。」

「確實不凡。」一行冷冷一嗤,猛地灌下一大口烈酒,雙目微沉,「就在眾人失神之際,那非男非女的觀音撕碎畫卷,從畫裡走了出來。」

美麗的「觀世音」像是這世間一切美好的凝聚。

白如玉璧,柔似楊柳,完美無瑕的身姿,猶如一株盛開在風中的凌霄花。

他向眾人張開雙臂,發出惑人魔音。

「你為毗那夜迦,我為觀世音,肉身是虛妄,歡愉是痴迷。」

「來,擁抱我,進入我。」

「聆聽我懷中的熾烈,我便隨你往至極樂,我便帶你進入極樂。」

畫集上的眾人,瞬時因那一語墜入瘋狂。如潮水一般向他湧去,擁抱他,膜拜他,彷彿要將他拆分入腹。

一行想要阻止,但卻遭到同樣化成實體的毗那夜迦攔阻。只能眼睜睜看著這場聚眾交合的醜行發生。

最後,那些畫師在「觀世音」身下,發出一聲精疲力竭的吶喊,化為殷紅血水,湧入「觀世音」大張的雙腿間。

「觀世音」跪在地上,面露痛苦之色,揚起潔白的身體,從肚臍中開出一朵蓮花。

「至於我,在與敵人的交鋒中,一敗塗地。」一行落寞自嘲,「秦蓮見許是念及過往情分,放我一馬,只將我那鯤鵬老友抓去。」

阿蟾不留情面地說道:「秦蓮見得道器相助,方有如此能為。但他假以外物,道行配不上境界。」

「連一個空有境界的花架子都打不過,你三百多年的修行,是修到狗身上了麼?」

口中刻薄,手上揚了揚銅瓶。一行哈哈笑著,遞出佛燈,哐噹一聲,同他碰了一個杯。

「尊駕教訓的是,但奈何他有高人相助。貧僧老了,以一敵二,幹不過啊。」

阿蟾飲完烈酒,將銅瓶擱在地上:「什麼樣的高人?」

一行道:「那人從頭到腳裹著一身黑袍,連跟頭髮絲兒都不露。但法力極為高強,不但能解我的夢禪,還我那鯤鵬老友出手救我時,反將他控制住。」

「依他施展的手段來看,應是兼修佛道兩家。」

阿蟾道:「藏頭露尾,定然害怕被認出。若非是你熟識之人,便是在江湖上有極大的名聲。」

「江湖名人,佛道兼修。」阿蟾看向裴戎,「可有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