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僧有些遲疑,警惕地盯著傅慶看了一會兒,見他低眉順眼,表現得十分謙和。又念及前殿與後殿不過百步,若傅慶有所異動,依自身武藝,不過三息便能趕來。
於是,躬身一禮,轉身去取海燈。
傅慶揚聲道:「還請大師取一隻大的,稱足十斤香油。」
武僧微微停步,側身又一禮,這才跨出殿門。
傅慶收回望著他背影,轉頭對老僧道:「大師知道這詭異血瘟出現的緣由麼?」
老僧微微一怔,道:「傅統領可是查出了什麼?」
傅慶做出神秘模樣:「請大師附耳過來。」
老僧傾身靠近,傅慶頓時目光一利,揣於袖中之手如魚游出,竟套著鐵指套,雷霆一掌向老僧胸口擊出。
老僧早有所料,袈裟無風鼓脹,以肉掌相對。
兩掌相觸,內力一震,兩人身體俱是一顫,同時倒飛出去。
傅慶被掌力震傷,口溢鮮血。而老僧這是手指顫抖,翻掌一看,被鐵指套抓出的傷口,生出中毒的烏青色。
傅慶以手足觸地,帶血的鐵爪在地上抓出數道白痕。雙腿一蹬,以猛虎狩獵之勢,向老僧撲去。出掌成影,皆被老僧一一格開。
這時,前往後殿的武僧終於聽見響動,丟開海燈,衝來救人。
老僧與敵人交手正酣,並不回頭,喊道:「悟法小心,對方手上有毒。」
卻感覺脖頸一涼,被一根鋼索死死套住。
老僧收回雙手,扯住鋼索,啞聲道:「悟……法……」
然後被傅慶鐵爪插入雙肩,按跪在地。
武僧雄壯的身軀一轉,背抵老僧,躬腰蜷身,鋼索從肩頭繞過,用力往下拉拽。竟以自己的身軀作為絞首架,欲將老僧的脖子擰斷。
武僧一面做這事情,一面流淚道:「住持,我對不起你……但是我沒有辦法……我娘與小妹落在傅慶手上……」
傅慶面目猙獰,露出快意冷笑。
「老不死的,你不知你是神仙,還是妖怪。竟能在靈均寺外設下秘法,非受邀請之人,不得進入。」
「原本我與你無冤無仇,但你不識好歹,非要收留王主下令抓捕的獵物。害我這個西川的主事人,被同僚嘲笑連個小小深山破廟都踏不平!」
他不停發力,將老僧肩膀抓得鮮血淋漓,似要將這段時間擠壓的鬱氣盡數發洩。
「你不是信佛麼?你不是慈悲麼?」他抬首,用陰毒兇狠的目光盯著神龕上的佛像。
千手千眼觀世音,明淨莊嚴,寶光煌煌,用他美麗溫柔的眼睛,慈悲垂顧眼前的惡行。
傅慶厲聲大笑道:「你的菩薩為何不活過來,將你救下!」
裴戎聽著傅慶的叫囂,斜覷地上三道糾纏人影,測量自己與他們的距離。
菩薩不能救人,他卻打算救人。
並非忽然動了慈悲心腸,只不過他們在這裡人生地不熟的,需要結識朋友,獲取情報。
比起那位心狠手辣赤甲軍統領,靈均寺住持顯然更為可信。
正當他在心中演算好,該如何單足騰躍,以背刺解決一人時。
阿蟾從懷中摸出一卷絲線,在左手上細細纏繞,忽然問道:「裴戎,你信佛麼?」
裴戎微一怔,搖頭道:「我不信。」
阿蟾道:「為何?」
裴戎偏頭,指了指老僧,道:「信了他一輩子的僧人即將死在眼前,也不曾顯靈。一塊不語不動的石頭而已,信他作甚?」
阿蟾雙唇微揚,搖了搖頭,以齒咬斷絲線,將剩下的收入懷中。右手按住裴戎肩膀,令想要出手的他無法動彈。
自己則長身而起,手貼佛像,掌力一吐。
一聲嗡鳴,如龍吟虎嘯,佛像震動,金粉簌簌而落。
阿蟾頎長身影巋然不動,手掌又是一拍,一道裂痕自掌心而起,延至觀音手臂。
那握有青鋒寶劍之手,轟隆隆斷裂,宛如降妖除魔的淨世一斬,向三人當頭劈下。
傅慶與武僧大驚,鬆開對老僧的鉗制,紛紛躍開。
持劍之手砸下,揚土飛沙,蕩起塵浪,將老僧淹沒。
接著,觀音像的金剛杵手、施無畏手、白拂手……接二連三斷裂,砸向二人,將他們逼大殿右角。
阿蟾右掌一收一推,內力沉入佛像,精準附著在觀音雙目上。那對純金鑲嵌的眼珠受高熱熔煉,化作一行金淚,緩緩流淌。
傅慶與武僧心神大震,顫抖道:「這是……這是……」
武僧自幼禮佛,此刻一見「觀音顯靈」,竟然雙膝落地,兩手合十,顫抖懺悔自己的罪孽。
這時,一道修長健美的人影,從紛揚煙塵中躍出。
一手持狹刀,一手握短匕,雪亮寒影照亮他清冷俊臉,瞳眸幽濛,似籠著雲煙。
傅慶狠吃一驚,抓起武僧向對方扔去,自己則一蹬牆面,折身而逃。
阿蟾長臂前伸,狹刀短匕交叉,抵住武僧脖頸,用力一切,屍體倒地。
靴跟落地站定,沒有去追。左手一甩,短匕如白虹飛貫。
傅慶聆著風聲,側身躲避。孰料,那短匕竟拐了一個彎兒,在他脖間一繞。
阿蟾扯著絲線拽回,匕首鋒刃環頸一旋,人頭拋飛,被倏然平遞的狹刀接住。刀身一轉,將這顆人頭平穩送入佛前一盞海燈之中。散亂的鬚髮被火苗引燃,成了燈芯,以他的人頭為焦越百姓祈福。
一切塵埃落定,碎石堆裡,響起一道嘶啞咳嗽。老僧從佛像斷臂下艱難爬出,解開頸上鋼索。
望向阿蟾的目光,先是疑惑,後是震驚,接著竟油然生出欣喜之意。
阿蟾向他點了點頭,走到佛像背後,伸出雙臂,安靜等著。
上面的人磨蹭了好一陣子,終於跳下來。
不過沒有跳進阿蟾懷裡,只是落人身旁,單膝點地,卸去力道。
拄著刀鞘,緩緩站起,單腳立著,像是一隻湖邊的獨腳鶴。
阿蟾淡眉輕挑,收回手臂,什麼也沒說。
裴戎則低垂著頭,不去看人。
老僧疲累地坐在地上,笑吟吟地望著二人。
阿蟾面對老僧,吟道:「荷衣松食住深雲,蓋是當年錯見人。」
老僧微笑道:「埋沒一生心即佛,萬年千載不成塵。」
阿蟾頷首:「南柯寺,一行大師。」
老僧緩緩坐正身體,整了整衣袖,竟垂首及地,以大禮相拜,就彷彿看見一尊佛陀,降臨在面前。
「未曾想,竟能在此地遇見尊駕,‘紅塵不染’慈……」
阿蟾抬手道:「大師毋需再喚那個名字。」
「昨日種種,譬如昨日死;今日種種,譬如今日生。」
「我既重生,便不再回首。」
一行大師再拜:「希望這場新生,能滌淨您身上塵埃,重歸紅塵不染。」
阿蟾神色清冷,自嘲道:「你瞧著我在苦海的所作所為,還能說出這樣的話麼?」
一行大師笑道:「祝福自然要說得好聽,哪裡管他能不能實現。」
阿蟾淡淡笑道:「你這和尚,果然有趣。」
一行大師道:「您在數百年前,就這樣說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