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道器現世

須彌方丈雙掌合十,寶相莊嚴,一副得道高僧之態,彷彿自後腦勺上生出一道佛光。

虛途環抱手臂,森然地碾了碾牙:「哦?這回你怎麼就聽得到我說話了?」

須彌方丈神秘一笑,在虛途大發脾氣前,伸手迅速指向佛窟:「師弟你瞧,那群小崽子離開你的監督,將大勢至菩薩的鼻子給雕歪了。」

虛途猛然轉頭,見佛窟中央百丈高的大勢至菩薩,那本該直若膽懸的鼻樑,彎成一條柳葉。還有幾個腰掛鑿、錘的小光頭不務正業,攀著菩薩的鼻子,當做滑道,飄來蕩去。

虛途一把撕爛衣襟,露出一身油光瓦亮的腱子肉,一聲大吼:「我佛慈悲亦有金剛怒目,今日我虛途羅漢,不降妖魔降群猴!」

說罷,抄起藤條,怒氣匆匆地教訓人去。

黃沙漫漫,大漠煙。

白虹大雁共長空,一曲孤笛入青穹。

漫天沙幕中,身如鐵塔的漢子驅馬而來。深眼褐眸,絡腮鬍子,裸露在外的肌肉黝黑髮亮,腰挎彎刀,揹負長弓。

臨近一坐用被稱為「戈壁玉」的潔白渾圓石子壘成的祭臺,翻身下馬,手提大雁,緩步上前。

大雁掙扎不休,阿爾罕掐住它的長頸與翅膀,從脖上摘下一枚箭簇。

那箭簇尾部打孔,與大小不一的瑪瑙、蜜蠟串在一起,做成一條粗獷項鍊。由於常年佩戴在胸口,青黑色的矢面被男人的肉體磋磨得光滑潤澤。

阿爾罕用這枚箭簇割開大雁的脖頸,令鮮血噴灑在潔白的祭臺上,吸引翱翔青空的飛鷹,落下啄食。

鷹隼們震動闊翼,相互頂撞,發出尖銳鳴嘯,爭奪美味佳餚。

阿爾罕凝望此幕,神情肅穆,雙手高舉過頂,緩緩跪於沙中。

皮襖被擼至腰際,袒露寬厚脊背與健碩胸膛。

黃沙在烈日的炙烤下,如同流動的融金,耀眼發燙。

阿爾罕俯身,掌貼沙地劃出一輪圓弧,拘起一捧燙熱的黃沙,以向大日頂禮膜拜的姿勢,自頭頂緩緩傾倒,口中唸唸有詞:「願神鷹指引我歸來的道路。」

昨日,他領了王令,將離開古漠撻大沙漠,前往中原,協助盟友衛寧莊爭奪道器。

這番儀式是古漠撻游牧部族的傳統,在離開家鄉遠行前,宴饗神鷹,黃沙洗面,祈求長生天的保佑。

做完這一切,阿爾罕起身拍打鬚髮與皮襖,揚起陣陣沙塵,抖落藏在衣褶與縫隙間的沙礫。

耳尖驀然一動,風中傳來輕快迅捷的馬蹄聲。

阿爾罕怔了怔,心道,今日要離開古漠撻遠行之人只有他自己,來者會是何人……難不成是妻子卓瑪捨不得她的男人,偷偷從家裡跑出,為他送行?

阿爾罕心中有些期待,又有些惱怒。最終硬起心腸,冷下面孔,扭頭欲將女人給罵回去——古漠撻的男人出戰時,不需要女人的淚水送行。

回身直面來者,映入眼簾的是一匹通體烏黑的駿馬,馬背上端坐一人,四肢修長,身材嬌小,烏黑油亮的辮子盤於頭頂,雙眼似是哭過,又腫又紅,緊緊揪住披肩鬆開,面帶渴求地向男人敞開胸懷。

是他的妻子卓瑪,然卻不僅僅是她。

還有一人,手牽韁繩,峻立馬前。

身裹一件破舊皮襖,胸懷大敞,露出健碩的胸肌與勁瘦的腰腹,腰間用牛皮腰帶綁著一柄金鞘長刀。

發若烏檀,用紫色的頭巾束起。面蒙黑布,只露出一雙湛藍的眼睛,像是灌滿了鮮活的清泉。

在阿爾罕看向他時,碧眸微彎,眼角笑紋蕩散。

見到此人,阿爾罕心情激盪,連面前的妻子都拋之腦後,上前一步,右手捶胸,曲下膝蓋,便要行禮。被碧眸男子穩穩托住,猛然發力,將之拽了起來。

阿爾罕抬頭仰望男子,執著而虔誠,像是仰望他心中的長生天。

顫聲喚道:「刀戮王……」

作為古漠撻大沙漠的半個主人,大雁城城主,北方游牧部落唯一的君王,刀戮王並沒有什麼大人物的架子。

他豎起食指,衝阿爾罕搖了搖,道:「昨日,我已在軍帳中為你踐行,囑咐的話語不必再說。」

伸手攬住對方肩膀,用力一握:「我相信你,我的射鵰者,你的弓與神臂永遠能為我帶來勝利。」

哈哈大笑道:「珍惜時間,好好同卓瑪道別吧。」

阿爾罕黝黑的臉龐微微發紅,呢喃道:「我要去為您做大事,臨行前,跟個哭哭啼啼的女人兒女情長算怎麼回事……」

不待他說完,刀戮王回身一拍馬臀,黑馬昂揚嘶鳴,連馬帶人撞向阿爾罕。

馬背上的女人,如獵鷹一般撲下,準確地落進阿爾罕懷裡。

攬住他的脖子緊緊勒了一臂,抬頭去尋絡腮鬍子裡的嘴唇,用力親吻。

很難想象,這個嬌小的女人為何會有如此大的氣力,箍得高大強壯的射鵰者差點兒翻出白眼。

卓瑪攀在阿爾罕懷裡,嘴唇貼著他的耳朵,絮絮叨叨地說著什麼。帶著屬於女人的固執與囉嗦,將自己的擔憂、囑咐與請託反反覆覆向丈夫傾訴,其中夾雜著一些向長生天的祈禱的詞語。

一想到刀戮王正在旁觀,阿爾罕心裡又是煩躁,又是尷尬,還有一點點他不願承認的窩心與酸楚。

見卓瑪彷彿要說到天荒地老,覺得實在不成體統,板起面孔,揚聲呵斥,方才令她停住。

阿爾罕上馬欲走,手卻依舊被卓瑪拽住。非逼得他在埋頭於女人胸乳上狠狠親了幾口,羞得女人鬆手,揚鞭呼喝,落荒而逃。

卓瑪望著馬蹄揚起的黃沙,漸漸溼了眼眶。

刀戮王安靜地坐在她身後的祭臺旁,平靜道:「他會平安歸來,因為有你在這裡等著他。」

從懷中摸出一片葉子,銜於唇邊,斷斷續續,吹起牧羊人的歌謠。

在這悠揚清越的曲聲中,卓瑪用力點了點頭,用披肩將面孔一圍,哽咽道:「我知道……我知道……感謝您……大人……」

計劃、謀算、出征與離別……一齣出劇目圍繞道器現世的訊息,在俗世各處上演。

有人選擇隨波逐流,有人決定明哲保身,但更多的人心懷凌雲壯志,欲奪道器,劍試天下!

據璇璣雲閣所著典籍《博物志》記載——

「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大道三千不拘於形,可悟不可及,可察不可據於己。偶有靈物為天地所感,擇一道凝練成器,以無常化有常,可為凡人持。」

道器,乃是天地三千大道中某一條大道具現而成的寶器。

若說天地大道是穹廬中的雲彩,遙遠縹緲,凡人可觀可悟但不可能觸控;那麼道器便是那雲彩所降之甘霖,匯聚成泊,凡人不但可觀可悟更可取一瓢飲之。

概而言之,道器具有直接拔高修行者境界的功效。

萬年以來,數本古籍確有記載,有人曾因得到道器,從一介凡人飛躍至超脫之境——當今天下,唯眾生主與天人師達到此境而已。

縱使梵慧魔羅威勢逼人,也不過剛剛一手觸控到那個境界的壁障。

因而,誰若能得道器,誰就有可能成為當世第三位超脫者。

誰人不想叱吒風雲,昂揚獨步天下?

誰人不想龍飛九天,傲立萬世功業?

道器出世,對於胸懷野心,不甘久居人下的英雄、梟雄來說,具有莫大的吸引力。

於是,各方勢力紛紛派出弟子門徒前往丹雀州長泰城。

長泰長泰,那座被寄以「長樂安泰」寓意的城池,猶如一個巨大的漩渦,暗潮洶湧,將整個天下捲入其中。

人人皆知,當漩渦散去,必將留下一地猩紅,無論誰勝誰敗,都將鋪十里白骨!

然而,無人恐懼,亦無人悲慼,執刀負劍前往丹雀長泰的人們,眼中、臉上、心中,都顯露出同一種狂熱——

道器,現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