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道器現世

不僅是苦海與慈航,九州八荒,千派萬教,各方勢力地盤皆被突生的天地異象波及,城樓崩毀,山嶺塌陷,遭受了不少損失。

人們驚疑不定,不知這異象根源為何。

寥寥精通卜筮術數者,追溯異象源頭算出道器現世,無不驚愕。或起貪念,或生疑竇,皆不約而同隱瞞真相,不叫旁人知曉。

孰料,有人暗中散播訊息,推波助瀾。不出三日,道器現世之訊如同長了翅膀一般傳遍天下,各方反應迥異——

荒林野渡,一蓬廬。

細葦蒲團,墨冠道人盤膝而坐,手卷金經細閱。

道服綴鶴,容止若思,濃黑墨髮用松枝挽成一個道髻,多餘部分仿若玄瀑傾落滿地,髮尾隱隱散成流煙。

本是仙風道骨,名士風姿。

但似眼神不好,總虛著眼睛,曲起脖子,以一種古怪而吃力的姿勢去撈紙頁上的字句,像是一隻被人拎住脖子的大白鵝。

蓬廬外響起一陣急促腳步,於門外駐步,喘勻氣息,挽袖敲門。

指節未及門扉,便聽屋內喚道:「進來。」

匆匆趕來的璇璣雲閣弟子左思童,輕輕推開房門,正欲踏入,便見墨冠道人將手中經卷嘩啦翻了一頁,斬釘截鐵道:「左腳。」

左思童微微一頓,將要踏下的右足懸於半空。默默收回,退出蓬廬,邁出左足,重新跨過門檻。

覆掌一揖,正欲稟話。

墨冠道人又是嘩啦翻了一頁,道:「發冠。」

左思童迷茫地伸手去摸頭頂,這才發現自己跑得過於匆忙,是以髮髻鬆散,墨冠歪到了後腦勺上。

面頰微微一紅,趕忙打理好頭髮,手指沿著線縫,仔仔細細檢查一番衣襟、袖口、下裾。從懷中摸出一塊琉璃小鏡,用寬大的袖子遮著,對自己一通猛瞧,見並無疏漏,方才小心翼翼地再次見禮。

墨冠道人將金經卷了卷,收入袖中。面對來者,雙手揣袖,將本就宛如淺眠的雙目眯得更細。

微笑道:「童兒,所來何事?」

左思童強壓激動的心情,以一種沉穩凝端的神情,躬身稟告:「閣主,山外傳言道器現世!」

「前些天那一場將我閣震塌,害得我等只能租借山民茅舍應急的地震,正是道器出世的異象。」

墨冠道人託著長長的調子「哦」了一聲:「你來遲了,為師已經算出來了。」

左思童微微一怔,輕拍額頭,笑道:「是弟子失態了。竟忘記這天下間若論卜卦術數,師尊認第二,無人敢認第一。」

「想必在徒兒驚慌失措的這段時間,師尊您已有所籌謀。」

說罷,長身一揖:「弟子恭聽師尊吩咐。」

墨冠道人眼眯眯,笑眯眯,看不出有何計較,只慢悠悠的說道:「為師的吩咐便是……該吃的吃,該喝的喝,晚上不要蹬被子。山林不比閣裡,夜寒霜重,容易著涼。」

左思童頓時一口氣噎在胸口,痛苦道:「閣、閣主,道器現世,天下格局亦將為之改變,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您這樣……會不會太無為了一點?」

墨冠道人道:「我璇璣雲閣也非毫無作為。」

「談玄不是在外邊兒浪跡江湖麼?」

「依著他那好奇、愛熱鬧的性子,此等好戲,想必不會願意錯過,交與他便是。」

聽聞師尊提及那個曾是自己師兄的師門叛徒,左思童面露驚色,隨即浮上一層怒氣,忿忿不平:「您說崇光談玄那個叛徒?他勾結妖孽,欺師滅祖……」

墨冠道人閉著眼睛,豎起一掌,做出一個住口的手勢。

左思童雖有憤懣,師命之下,不得不停止叱罵。

墨冠道人微笑:「欸,童兒,此言謬矣。」

「我閣多出史官、謀士與命師,又被世人稱為王佐閣。行天命,擇明主,以謀士之身,輔佐君主成就霸業。」

「談玄只是選擇了與為師不同效忠物件,不過各為其主而已,談不上背叛。」

說著,慈愛看向左思童:「若有朝一日,你學成出山,亦是選擇與我敵對,為師也會為你找到自己的天命之主而感到欣然。」

說著他微微傾身,玄煙墨髮流瀉身前,令二人之間瀰漫起氤氳霧氣。

伸出食指,在左思童額上溫柔一點:「若那日到來,你我對陣沙場,輸得一敗塗地,你可不要揪著師尊的袖子哭鼻子呀。」

左思童身軀猛然一僵,聲音微顫:「師、師尊,您的話讓我、我很感動……但是,若您得閒,還是隨徒兒下山,買一副琉璃鏡吧?」

太上蒼迷茫地眨了眨眼睛:「為何?」

左思童道:「您、您戳我胸、胸上了。」

太上蒼口中輕咦,捏了捏指下硬果。左思童微微咬牙,面色發紅地捂胸後退。

太上蒼曲指抵唇,側臉輕咳,「我還以為是童兒你今日食辛熱重,額上長痘哩。」

奇峰高峻,萬佛窟。

震盪過後,須彌山上亦遭劫難,穿山鑿石而築的萬佛石窟中,一萬六千尊佛像,竟然垮塌了一半。

一名虎背熊腰,肌肉糾結的赤腳僧人,頂著烈日,指揮打著精赤胳膊和尚們攀上攀下,修補佛像。數萬顆光溜溜的腦袋,映著日頭,晃得人睜不開眼睛。仿若神蹟現世,佛窟之中籠罩一片聖潔佛光。

赤腳僧人不時用洗的發白的袈裟抹一把熱汗,一面指揮和尚們做工,一面叫小沙彌摘些蕉葉給身邊的老頭子打扇。

鬚髮花白,骨瘦如柴,渾身沒有二兩肉的須彌山方丈,盤腿坐在佛窟前,一副昏昏欲睡,將要中暑的模樣。

赤腳僧人環顧周遭眾僧,嚴厲訓話:「貧僧知道,近日山外傳得沸沸揚揚,說什麼道器,說什麼超脫的。左右不過是苦海與慈航道場的口中之肉,旁人沾染不得。」

「我須彌山蹤徑難尋,與塵世隔離,便是為了不讓是是非非沾染佛心。」

「速速召回門下弟子,封山頌般若經,切勿捲入這場殺伐之中。」

這時,一個小沙彌匆匆跑來,咋咋呼呼喊道:「虛途叔伯,不好啦,靈光小師叔人偷跑下山了!」

赤腳僧人虛途大掌一揮,如同老鷹捉雞一般將小沙彌拎在手裡,大吼道:「怎麼回事?守山武僧為何沒攔住他!」

小沙彌猝不及防之下,直面一聲天龍吼,震得頭暈眼花,半晌說不出話來。

須彌方丈終於從昏昏欲睡中清醒,伸出他那雞爪似的手杆子,搭住虛途粗壯健碩的手臂。竟如泰山之重壓於蘆葦,令力能扛鼎的虛途動彈不得。

須彌方丈仰頭看向虛途,歲月的風刀在他面上留下道道刻痕,令他猶如活著的化石一般滄桑悠古。

笑呵呵道:「虛途師弟,戒嗔戒燥,凡事放輕鬆、放輕鬆。」

虛途光頭微黑,心道,自己身為戒律院院主,自然要嚴厲些,方能樹立威信。若凡事都如方丈師兄這般鬆散隨性。山上的猴崽子們,不得翻上天去?

於是,放下忍住不哭的小沙彌,皺眉衝須彌方丈低吼:「方丈師兄,前些年,你自言得佛祖啟迪,要閉關修行,將山中事務全都丟給我。」

「我每日從早到晚忙得跟狗似的,給這群猴崽子操碎了心,我也不說什麼了,畢竟師弟還算年輕,這身板熬得住。」說著,揮手拍了拍一身堅硬的腱子肉,「但您不是說要閉關十載麼?然卻三天兩頭的出關,終日無所事事,巡山閒逛,是怎麼一回事兒?」

須彌方丈笑呵呵地將右手放在耳邊,像是一個將行就木的小老頭,做了一個聽不清的手勢。

虛途頓時面沉若水,面對這位活菩薩,他是打也打不得,罵也罵不得。

揉了揉額頭,一屁股坐在須彌方丈身旁的蒲團上,嘆道:「道器出世,是天大的機緣,亦是天大的災難。每一場道器之爭,無不伴隨腥風血雨。」

「我就是擔心靈光那小子,不知天高地厚,胡闖亂為。懵懵懂懂間,被人去取性命。」

須彌方丈口誦佛號,道:「師弟不用擔心。靈光雖性情爛漫,懵懂無知,能為淺薄,眼高手低,多動健忘,腦子不太好使,容易輕信旁人。但身懷福報,自會逢凶化吉。」

聽人數落了魏靈光那麼多缺點,好半晌才誇出四個字的好處,虛途神色發黑,冷冷道:「這話說得太虛,並不能令人安心。」

「師弟休要不信,這是貧僧昨夜閉關,於佛前參悟所得,佛祖必會護佑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