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小婉雙眼發紅,淚水溢位眼眶,隨細瘦的面頰淌下,撒進風裡。
頭顱扯起尖銳的疼痛,嗡鳴陣陣。
為什麼他出現在這裡,與我同船渡海,還識破了我的身份與目的?
他會殺了我與我的孩子嗎?
仇……仇……仇!我的仇該怎麼辦!
師兄,救救我,救救我們的孩子……對,孩子,我得保住孩子!
尹小婉終於從狂亂的思緒中抓住一個關鍵點,令自己恢復些許鎮定。
垂頭,手撫小腹,那裡能摸到一個微凸硬塊。
彷彿從溫暖的胎兒身上汲取了勇氣。
她穩住心神,用乾啞輕顫的聲音問道:「梵慧魔羅,你想怎樣?」
梵慧魔羅笑道:「好姑娘,你認為一個魔頭會對向他尋仇之人,做些什麼呢?」
尹小婉雙手緊張交握,死死擰在一處,繃起可怕的骨脈與青筋。
對方雖然和顏細語,但她仍覺被一種無形的氣勢壓迫得難以喘息。
艱難思考道,梵慧魔羅沒有一刀宰了她,證明自己在對方眼中尚價值。她還有機會!
強自鎮定道:「你對我有所求,梵慧魔羅。」
她大膽凝注對方的眼睛,力圖告訴他,我們之間或許會有一場交易,我還未一敗塗地。
梵慧魔羅眉宇舒展,低低的笑了起來,帶著一點冰冷無味的嘲諷,令自以為抓住關鍵的尹小婉漲紅臉龐。
男子磁性的聲音,緩慢優雅,猶如飽腹的蒼鷹,慵懶地在海面上滑翔。
「一點小聰明與一點自以為是,你的模樣越來越貼近子瞻口中那個可愛的小師妹了。」
「若我對你果有所求,你以為進了苦海,還能全身而退?」
梳人秀髮手指猛然攥緊,下拉。尹小婉被迫昂頭,露出雪白纖細的脖頸。
「苦海刑部,有千萬種手段,能令你道出我想知的一切。」
即便在威脅,梵慧魔羅眉目依舊溫柔。
尹小婉脖頸難受繃緊,露出的喉頭不住微顫:「那你為什麼……為什麼不殺了我。」
梵慧魔羅鬆開她:「我是在給你說服我的機會,讓我留下你與你腹中胎兒的性命。」
這樣的話令尹小婉更為費解:「我……不明白。」
梵慧魔羅長身而起,廣袖迎著海風飛揚,他張開雙臂,像是要擁抱湛藍的天穹。
「我的好姑娘,你想想看,仔細想一想。」
「尹小婉,慈航道場的小師妹,無極殿尊之親妹。有著令人羨慕的師門與家世,像是一株備受呵護的玉蘭花,無憂無慮的生長在玉霄天上。」
「原本她可以快樂美滿地活完一輩子,但是苦海的妖魔殺了她的摯愛。」
「於是她懷著摯愛的骨肉,偷渡到苦海,生下那個孩子。用苦海的刀劍磨礪他,用苦海的陰謀與狠毒淬鍊他。」
「這個孩子承載著尹小婉的仇恨與希望。兼具澹寧殿與無極殿的血脈,一定能從苦海的渣滓中脫穎而出,甚至來到御眾師的身邊。像是一尾收起獠牙的毒蛇潛伏在那裡,等待在御眾師最虛弱的時刻,對他發出致命一擊。」
「忍辱負重,臥薪嚐膽,私仇與大義,還有背叛……永恆不變的背叛,哈哈哈,多麼精彩的一齣好戲!」
梵慧魔羅縱聲大笑,對自己道出的好戲,感到樂不可支。
「但是,我卻在好戲剛剛開場時,不小心撞破了它。」
「失卻懸念的劇目,不值一看。」
「蒼天無眼,為何總要破壞我的樂趣?」
梵慧魔羅手扶憑欄,側身回首,身影逆光看不清神色,聲音裡飽含期待:「你還有別的更精彩,更動人的計劃嗎?」
尹小婉一時結舌。
她從未遇見過這樣的人。
強大、敏銳、聰慧,壓迫感十足。
具有一位完美首領的所有特質,實際卻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狂徒。
無論梵慧魔羅是否真心基於如此荒謬的理由,暫且放過自己。
總之,她得到了一個機會,必須巧妙說服對方,又不能將之惹怒。
這是一個危險無比的考驗,尹小婉竟有些躍躍欲試。
胸腔中,身為慈航嫡脈的血液在無畏鼓譟――我能做到,我一定能做到!
強壓恐懼,目光漸漸堅定,她大膽直視梵慧魔羅。
「你、你……」出師未捷,舌頭緊張地打了一個顫兒。
嚥了一口唾沫,溼潤乾澀的喉頭,道:「這出戲依舊可以演下去。」
「自天人師與眾生主隱世不出,你便立於世間頂峰,無人堪為敵手共論劍,高處不勝寒。」
「所以,你可以留下這個孩子,收養、教導他,為自己飼養一個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