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做做選擇題

原來竇尚書的時候,大家覺得戶部忒不通情理,像元正祭祀完放在外面凍了三天的祭肉,死眉塌眼,又冷又硬。不過,大家抱怨一下,偶爾下個黑手,告個刁狀,倒也不擔心對方打回來。

如今程尚書接掌,戶部一下子由凍肉變成了炸年糕圓子,看著香甜,若是不注意,卻保不齊會燙了嘴,而且吃多了心口疼。

就拿工部與戶部之間的扯皮來說,戶部新制了若干表格,事項、類別、數目、時間等都列得清清楚楚,上面又有經手人和兩部長官的簽字,每月都彙總了來與工部複核,複核結果作為報表之一,送交皇帝及政事堂。

張尚書一口老血卡在喉嚨,戶部不但把責任推得一乾二淨,還順便「幫」自己彙報了進度。吃了暗虧的張尚書只好泡去工程上,萬不能讓皇帝覺得花費與進度不相稱。

戶部又有一種所謂「統計表」,有各部的,有總體的,有不同時間段的,外行人看這些數,只覺得繁冗頭大,但戶部的人卻能說出些道道兒。

就比如上次仗下議事,兵部方尚書言軍屯所得糧草有限,請求停邊塞軍屯,戍邊物資皆從戶部調撥。程平竟讓人取來整理的本朝前期軍屯統計表,一項一項地分析軍屯的合理性和婁師德等名將屯田的成功之處。

與別的普通戶部官員不同,程尚書不只擅長分析,還很擅長「暢想」:軍屯興起後,「餉軍廩師,處勤餘裕」「軍城戍邏,萬里相望」「不煩和糴之費,無復轉輸之艱,軍隊足食,則聖人無後顧之憂」1,給皇帝和方尚書畫得一手好大餅!

方尚書還能說什麼?只好對皇帝表決心,不但現有軍屯不撤銷,還要在更多地方試行。

眾臣都是經過戶部幾位尚書的,對比陸相那隱隱的「威」,竇尚書直眉瞪眼的「嚴」,現今程尚書的「滑」,不由得感慨,還是老徐尚書最厚道啊,當時怎麼就覺得這老貨招人煩呢?

看看那邊寶相莊嚴的前戶部尚書陸相,想想去了的竇峻,再看看總是微翹嘴角、眯著月牙眼的程平,眾臣都有點一言難盡。

程平新官上任的三把火不但頗得皇帝的稱讚,鄧相也很是欣賞,其壽宴上甚至當眾慨嘆,「見悅安,如見當年公隱。」

「公隱」是主持「元和改革」的吏部尚書李義山的字。李尚書比鄧相稍微年輕幾歲,是鄧黨中的二號人物,先帝曾贊他「通敏廉勤」,可惜天不假年,死在任上。

鄧相與李尚書本是同年,政治主張相似,品味愛好相合,朝堂共事、歌詩唱和、惺惺相惜,是頂要好的朋友,被合稱「鄧李」。鄧黨諸人實在沒想到鄧相竟會拿後生小子程平與李公做比……

程平自然連忙謙虛地表示「惶恐」。

坐在鄧相另一側的禮部尚書謝亭看一眼出盡風頭的程平,微笑著端起酒盞抿一口酒。

處在這樣的名利場中,程平如今已經很泰然自若。當年在東市被陸相抓包,他教誨說,莫要「總想暖日薰風地混朝堂」,還說「不遭人嫉恨的是庸才」,當時不以為然,如今卻覺得他說得挺對的。朝堂這種地方,但凡想幹點事,就無法避免衝突和矛盾。

想到那日在東市自己的家書被陸相看到,他那單身漢對單身漢的心靈拷問,程平慨嘆,那時候哪裡想到兩人的關係會進展到現在這樣。

程平抹一下嘴,陸相的唇很柔軟啊,就是鬍鬚有點扎人。那鬍鬚的形狀還是當初在汴州逃難時自己給修的樣子,他一直留著。陸相啊……程平在心裡悠悠地嘆一口氣,不知道是現在懸崖勒馬對他來說好一點,還是一鼓作氣乾脆睡了他更好。

陸允明給的選擇題卻不是這樣的。

冬至正午宮中大宴,宴罷,各人歸家。

細雪中,侍衛給程平撐著傘。要上車時,看看不遠處正翻身上馬的陸允明,程平客氣道:「天氣不好,陸相又飲了酒,要不要坐下官的車回去?」

陸允明看看她有些紅彤彤的臉,微笑道:「沒有幾步路,我騎馬便好。」

程平點點頭,便鑽進車子裡,陸允明騎馬在她車旁,一起往永興坊走去。

程平在車內嗤笑,怎麼感覺像是請了陸相當侍衛一般。有當朝宰相押車,今天這待遇真高。

陸允明不懼風雪,隨著車不緊不慢地走著。看看車窗簾,陸允明想起那些有家室的郎君們來,接送歸寧的娘子,或者陪娘子出行上香,好些都是這樣的,一個騎馬,一個坐車。

兩個想法不在同一車道的人同時在程平家門前停住。

程平撩開車簾,「陸相——」對上陸允明的眼睛,程平把「就此別過」吞了下去,「要不要進來坐坐?」

陸允明笑得溫煦煦的:「也好。」

程平畏寒,冬季日常都在暖閣中坐臥,因此也在暖閣中招待陸允明。

陸允明在暖閣外略停腳,舔一下嘴唇,到底走了進去——這還是第一次真正進入她的閨房。

程平的閨房實在沒有什麼閨房的樣子,外面是一間小廳,粗大的檀木書架上壘著滿滿的書,長條大高桌上放著燈臺、筆筒、筆洗、鎮紙,另有幾本隨意散放的書,左手邊還有個銅果盤,裡面放著柑橘。桌旁是高腳靠背胡椅,椅上放著狼皮坐墊和桂布隱囊。想來她日常看書辦公,都是在這裡。

陸允明笑著看程平一眼,平時在外面裝規矩人,回來了便如此放誕,一點也不願意委屈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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