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允明輕聲囑咐:「雖是盛夏,但下雨了,莫貪涼。」幾次握程平的手,她的手都似比常人的略涼一些,想來是陽虛體弱。
程平彎下嘴角,行禮拜別,陸允明再看她一眼,當先走回政事堂去。
接下來的幾天,上午正常上班,下午程平便去竇家幫忙。
平心而論,禮部對竇峻的喪禮還是很盡心的,但有程平一個戶部侍郎在此坐鎮,到底不一樣。有程平帶領著,戶部諸人多來竇家「加班」,所以竇尚書的喪禮很是井井有條,像模像樣。
喪禮結束之日,林夫人帶著兒子親自給程平等戶部諸官行禮致謝。
程平溫言道:「下面居喪三載,夫人帶著大郎過日子,若有什麼事,儘可給我等送信來。」
又嚴肅地對竇大郎道:「汝父做事最為勤力,這三載要好好讀書,莫要辜負他的期望。」
竇大郎雖年歲小,個子卻不矮,已經有程平肩膀高了,學著大人的樣子給程平行禮:「侍郎放心。」
程平拍拍小正太的肩膀,緩和了表情:「你以後是頂門立戶的郎君了,家裡的事要擔起來,還有孝順令堂。」
竇大郎再行禮,林氏卻紅了眼圈。
竇峻過世,戶部正式進入程平的時代。
關於是讓她以左侍郎身份領戶部,還是直接升戶部尚書,朝中也有不同看法。如今她的鄧黨身份已經很明顯,之前又與張尚書等有衝突,此時自然就有人跳出來反對,理由是現成的——資歷不足。
又有人翻舊賬,拎出她在米南時對那樁殺夫案的「草率」處理,還有在雲州殺回鶻可汗次子引起邊患的事,雖然事情最後都平息了,但至少說明程平年輕氣盛、處理事情不夠圓融,還需要再磨鍊。
鄧黨這邊多數人對她觀感倒不錯,一則有周望川的善緣,再則她對竇峻的維護,大家都看在眼裡,這樣的人,交起來,大家放心。
鄧黨便也翻舊賬,說起她米南治水、在汴州救援陸相、在雲州以區區數千人馬抵抗回鶻數萬鐵騎等功績,特別是雲州保衛戰,鄧黨一向是鴿派,能把這樣鏗鏘的事擺在朝上的時候不多,說起來,大家不免熱血沸騰。
皇帝在心裡嘆口氣,問三位宰相。
陳相微不可察地看陸允明一眼,竟然點點頭道:「程侍郎雖年輕,有尚需歷練之處,但明敏堅韌,於財政也擅長,堪為戶部尚書。」
眾人俱是一怔,再想不到陳相會這般評價程平。
鄧相以擅品評人物著稱,能得鄧相之品贊,於士人官員是件很榮耀的事;陳相沒有什麼擅品評人物的名聲,因為他極少說這樣的話,他一向只言事,而不說人。
他上一次品評人物,還是十餘年前,說的就是現在他身邊的陸相,說他「強貞堅正」。當時陸相才入仕,一副風流樣貌,大家雖不便說什麼,卻也覺得這評價有些溢美了。如今看來,評價甚當。再對比程平的「明敏堅韌」,他一個鄧黨後生,竟能得陳相如此誇讚……
皇帝又問鄧相。
鄧相笑道:「程侍郎是周侍郎愛徒,聖人也知道,周侍郎是臣的門生,臣還是避嫌,不說什麼了。」
皇帝看一眼兩位老相公,又問陸允明。
陸允明面容嚴肅,就事論事:「‘名不正,則言不順’,程侍郎以左侍郎身份領戶部,於行文、朝議等到底不方便,早些正位也好。」
雖分兩黨,但黨內並不時時通氣,有一貫的政治主張在,大家也有「默契」,誰想到這次默契碰了壁。適才表示反對的陳黨們都在心裡「握草」一聲,覺得越來越看不懂大佬們了。
同樣表示看不懂的還有皇帝,怎麼一到程平這兒,黨爭就變樣兒了呢?
程平就這麼在她二十二歲的時候神奇地穿上了紫袍,成為朝廷三品大員。
程平自己都覺得有點夢幻,恍惚記得當初職場目標是到退休能混個尚書,竟然現在就實現了……後面的那些年我還怎麼混?這是不是老天爺在提醒我,讓我儘早退休?
在升雲州刺史的時候,程平的履歷就在吏部廣為流傳,後來不過一年多的工夫就回朝任戶部左侍郎,左侍郎才做了幾個月,乾脆就升了尚書……
以致有人覺得程尚書這履歷怕是有什麼「加持」,小吏們沒有機會也要製造機會地摸一摸這份金光閃閃的履歷,希望能沾一沾喜氣。
程平卻沒什麼化身錦鯉的自覺,連「燒尾宴」都沒辦3——畢竟離著竇尚書去世時間尚短,若他是老了致仕的,自己慶祝一番倒可以,現在這樣,不合適。
即便沒有這些儀式化的東西,朝中還是明顯察覺出程尚書主事的戶部與竇尚書主事的戶部有著明顯的不同。
作者有話要說:
1《諡法》裡關於「肅」的解釋,有刪改。
2《三國志》裡說曹操的。
3「燒尾宴」,唐代得官或者升遷時辦的宴席。得名於鯉魚躍龍門的傳說。據說魚躍龍門時,非天火燒掉其尾而不得過,「燒尾」大約就是慶祝燒掉了尾巴,躍過了龍門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