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平有點同情他,沒有現代工具,硬要鑿山為陵,怎麼可能快得了。
卻聽張文暉道:「一則是去冬苦寒,山間又冷,化凍晚,故而耽誤了些程式;再則,也是因為戶部銀錢劃撥時常延遲,臣也找過兩次竇尚書,見他左支右絀面有羸色,實在不忍相逼,此臣之過也。」
趁人病,告人狀?程平作為暫時的戶部掌門人,忙站起來請罪。
她回來時日淺,現在初掌戶部,這事本不與她相干,照常理,面子上請個罪,緊著把缺工部的銀錢補上就是了。
陸允明看她鄭重的樣子,便知道她又要有事情了,皇帝到底不如陸允明瞭解她,等她告罪完,正要當個和事老,說和兩句,誰知程平接著道:「戶部主要收入,一則是常規兩稅,一則為鹽稅。此時夏稅未至,能動用的銀錢只有每季鹽稅。去歲,聖人定製,歲儲糧錢十一之數……」
程平記性不錯,嘴皮子也利索,噼裡啪啦地給皇帝算賬,收入了多少,除去要結儲存蓄下來的,又有多少要支出:南邊槽船修造用多少;出兵招討回鶻用多少;還有皇帝給太后修宮殿,禮部修大型叢書《郡縣誌》,當然還有這無底坑似的營造山陵……一句話,現在戶部是有錢了,但也不是物質皆大豐富,只能可丁可卯地花著。
張尚書拿天氣說事,程平也拿天氣說事,有時候鹽稅因天氣原因到的晚十天半月,戶部也變不出銀錢來不是?
眾朝臣不聽戶部在朝上這樣擺明車馬算賬有幾年了,不由得都有點感慨。
先時徐老尚書愛在朝上算賬哭窮,各部要錢要得狠了,老徐就開始掰扯進了多少,各部花了多少,又常不要面子地免冠謝罪請辭;
後來陸相掌戶部,他是財大氣粗的,幾年間鹽稅翻了幾番,各部手裡寬鬆許多,再說,陸相這人看著溫雅,其實並不太好說話,便是鄧黨的也不大敢逼勒他;
再後來竇七主事,這是個冷著臉硬抗的貨,固然丁是丁卯是卯招人煩,但頂不會訴苦。
沒想到,現在換了程平,又聽到算賬的聲音,且比徐尚書算得還仔細……
程平卻又對張尚書行禮,笑著為路上耽擱的鹽稅道歉。
張尚書惱也不是,不惱也不是,有心問,那如何給江南周侍郎修造槽船的銀錢從來不曾短缺,但一則這位程侍郎定已經準備好了措辭;再則槽船事是陸相起頭的,這樣問,倒顯得針對陸相;三則,為了晚這點時日,扯出黨爭,針尖對麥芒,也太小家子氣。
張尚書與竇峻分屬陳鄧兩黨,工部都是花錢的事,與戶部打交道多,竇峻性子又實在冷峭不討喜,兩人不對付不是一日兩日了。張尚書今日只是習慣性地給政敵潑點小髒水,暗指他能力不逮,誰知被個後生晚輩駁了回來。駁了以後,卻又笑著道歉,讓他一口氣卡在喉嚨,上不去,下不來。
陳相看程平一眼,仍然滿臉嚴肅;鄧相維持著溫煦的表情;陸允明不怒不喜,垂目正坐,三個宰相一個比一個寶相莊嚴。
皇帝稍顯愕然,這是護著竇七呢?竇七這種性子都有人護著?心裡又嘆氣,程平到底偏向鄧相一黨,嘴上卻說了兩句和事老的話,給了張尚書和程平臺階。
朝中陳黨、鄧黨各人自有思量,這是程平作為「鄧黨」第一次在朝上「亮劍」,雖還稚嫩,但腦筋清楚,能屈能伸,皮厚嘴巧,可謂實力不俗,關鍵是有擔當,知道護著本部長官——沒人信程平是真心欣賞喜歡竇峻。
其中又有周望川的同年,當初周忘川曾給程平寫了薦書,程平卻只是按例拜望。這位同年也算看著周望川這個小弟子一步步混過來的,心裡笑一下,周十二愛護短,沒想到他弟子跟他一般,竇峻倒是好狗運。
下了朝,各人都回部司署衙。
今日是例會的日子。會後,就像當年的竇侍郎招呼大家去看徐老尚書一樣,程平招呼大家一起去探望竇尚書。
前兩日程平去竇家,竇尚書情況很不好,才幾日工夫,已經瘦得脫了形。程平懷疑他這不是簡單的胃出血,但這個時代,沒什麼檢查治療手段,也只能這樣養著。
竇家也不算豪富,但竇家人口少,宅第便顯得寬敞了。竇尚書只有一子,才八九歲年紀,雖小大人似的,但畢竟年幼,接待程平的便是夫人林氏。
程平沒大與夫人們打過交道,不由得把這位林夫人與見過的柳夫人作比較,柳夫人如盛開的牡丹,華貴雍容,俗人只能「隔雲端」地遠觀;這位柳夫人,程平雖不便正視,也能看出算不得美人,但氣質溫婉,見之可親。
林夫人人也落落大方,程平問竇尚書的飲食睡眠,林夫人都一一告訴她。聽得出,林夫人讀書不多,但敘述得很清楚,說到丈夫的病,雖哀傷,但還撐得住,讓程平想起阿姨姜氏。有的女子便是這樣,天生地聰明、堅強。
這次,依舊是林夫人帶著兒子大郎一同招待程平等。
戶部眾人聚在竇家內室。程平坐在竇尚書床邊,握著他的手,想起第一次見他的情景,還有幾年前他帶著戶部兒郎打馬球,誰想到現在會這樣?
前次來時,竇尚書吃了藥剛睡下,沒能說上話,今天精神卻還好。
程平忍著悲傷,輕聲勸慰,又跟他彙報「喜事」——曬鹽法終於有了大進展,以後海鹽曬鹽法推廣開,戶部還愁什麼鹽稅?
竇峻臉上現出笑的模樣,點點頭。
程平眨眨眼,硬把眼淚逼回去。
……
從竇府出來,與戶部諸同事分別,程平帶著侍衛,心情沉重地緩緩騎馬回去。一進家門,便聽人稟告,陸相公來了,等了有一陣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