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情愛與命運

又過了幾日,戰後的擾攘終於過去,招討軍依舊駐紮在雲州城外,一方面等著朝廷進一步指令,一方面等著黠戛斯回信。

關於對回鶻的處置和政策,就不是程平這個層面可以置喙的了,雖然她與陸允明討論過這個問題。

程平也沒什麼好想法,大致與對內部的藩鎮們策略相同——分而治之。一部分內遷,打散放入各州;黠戛斯攻下來的就歸黠戛斯人了;其餘的立個老實可汗,比如上次見過的綽度之子納音就不錯,畢竟流著唐室的血,是公主的親孫子,人也天真……

程平也終於騰出空兒來把鴛鴦陣等步卒對抗騎兵的方略以及雲州地道、小型車弩等守城經驗寫成了《守城議》,呈給陸允明。

《守城議》裡面夾著鴛鴦陣的陣型圖和司馬禛幫著做的各種守城機關圖。

程平當面向陸允明道謝:「真是多謝座主送了司馬先生來,就他在柳娘子門做的大型弩床,從開戰一直用到最後大軍來,全沒一絲毛病。若不是這些守城利器,雲州真是守不住。」

陸允明仔細看那些圖,點點頭:「柳娘子門——是哪個門?」

程平促狹地看陸允明一眼,嘴裡的話卻正經:「便是北門。柳娘子便是雲州前王刺史的夫人,出身京兆柳氏。」

陸允明一怔。

「柳夫人實在是巾幗英雄,有遠見,有大智慧,曾捐妝奩補修北門。」程平接著讚歎道。

陸允明抬起眼看程平,本能地想解釋兩句,但對上其故作正經的面孔,話卻收了回去,就這麼定定地看著她。

程平讓他看得訕訕的,心裡也衝自己一哂,自覺不自覺地就撩一把,有意思嗎?

看程平神色變化,陸允明的臉越發嚴肅了,嘴抿得緊緊的,什麼不懂情愛,她分明什麼都知道。

陸允明對侍衛們沉聲道,「你們出去,我與程刺史有話要說。」

屋裡靜悄悄的,看著陸允明不言不笑的臉,程平有點緊張地咽口唾沫,心裡對自己打個哈哈,陸相這官威——真重啊。

對著她無賴又故作鎮定的臉,陸允明緩緩呼一口氣,「還記得逃亡路上你唱的小調嗎?」

程平挑眉。

「‘向情愛的挑逗,命運的左右,不自量力地還手,直至死方休。’1」

程平睜圓眼睛。

「我一直當你不懂,卻原來你只是假裝不懂。」陸允明聲音有些低啞。

陸允明說到這般地步,程平實在裝不下去了,但——不裝又能如何?聽見心儀的人向自己表白,程平心裡也澎湃得厲害,但澎湃之後呢?橫亙在兩人之間的問題幾乎是無解的。

並不是家世差距。程平知道,以陸允明今時今日的威勢,他想娶誰,家族中根本無法左右。若自己只是個普通的鄉下姑娘,只要自己願意賭,今天也就he了。但壞就壞在自己不是個普通的寒族女子,而是雲州刺史,為政一方的父母官,天子門生——這樣的身份怎麼當陸夫人?怎麼與陸允明並立人前?

解決的辦法只有一個——兩人同時辭官歸隱。誰也不會關心一個鄉夫野老的媳婦是誰。

一代名相若是讓我拐去種田,未免太罪過了。況且,即便此時「愛美人不愛江山」,以後卻難保不後悔,最後倒成了怨侶。程平在心裡輕輕地嘆一口氣,或許當初在考場上相見,便註定了這是一段沒有結果的緣分。

程平端起茶抿一口,放下,「那個調子叫《山丘》。這朝堂路走起來啊,還真像翻越一座座山丘。不瞞座主說,門生曾做過一個夢。夢見兩鬢斑白的自己高居廟堂、紫袍玉帶,赫赫揚揚,威風得很。只是回到家,卻很是孤寂,無妻無子,最親近的是一條大狗。」

程平一笑,「醒來真是遺憾得緊,這夢也太短了,不知道到底死了得沒得‘文貞’的稱號?」

陸允明看著她的眼睛,程平平靜地回視,終究是陸允明先挪開目光。

陸允明的表情雖鎮定,程平卻品出了些「黯然傷神」的滋味兒。

程平的心酸酸的,在心裡罵自己底線低,又不足夠低。若是高,自然不撩撥他,也就免了他為情所苦;若是足夠低,就談一場不以結婚為目的的戀愛又如何?那句話怎麼說的?跟有情人做快樂事,別問是劫是緣2。現在這樣,不上不下的,徒惹人傷心。

程平在心裡想著情情愛愛,嘴上說的卻是機關:「可惜司馬先生又飄然江湖了。門生記得在長安東市的書肆中見過講機關的書,後來再去就沒有了。」

「那本書我得了,回頭你拿去看吧。」陸允明的面容恢復了沉靜。

程平做歡喜狀:「那就謝過座主了。」

作者有話要說:

1《山丘》歌詞。

2黃霑《流光飛舞》歌詞。

作者「櫻桃糕」的其他小說

京華子午》《長安小飯館》《狗洞謀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