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允明順勢與她說起藩鎮事來。
這次汴州劉良反,好幾個藩鎮蠢蠢欲動,兵強馬壯的藩鎮們真是國家最大的不安定因素。
唐代藩鎮問題實在複雜,程平知道陸允明是鷹派,卻終究勸他兩句:「藩鎮做大,與節度使們久任,養得心大了有關,與府兵制廢止亦有關……」
因為土地兼併,府兵制被破壞,如今各藩鎮都是募兵。兵都是職業兵,與那些府兵「戰時為兵,休戰為農」不一樣,這些募兵沒有退路,而且募兵裡成分很雜,頗有一些兵痞,有時候不是節度使想反,是「兵逼將反」,比如德宗時涇原兵變就是典型的例子。
程平說著說著就說多了:「這藩鎮割據就譬如身體內生的惡瘤,之所以生惡瘤,是身體調節出了問題,針石刀火若只割這壞了的一部分,難免割而復發,還是要調飲食,少怨怒,多動行,節慾望,順察天時,調節陰陽,然後再用湯劑,才是正道。」頭疼醫頭,腳痛醫腳,到處滅火打藩鎮,這真不是常法,還是得從朝廷整體政策著手。
程平接著分析:「朝廷的‘飲食’就是財政,‘情緒’就是吏治……」
程平的話讓陸允明想起先帝末年的「元和改革」來。當時主持改革的是吏部尚書李義山,鄧黨中僅次於鄧相的人物,其主張與程平差不多。李公通敏廉勤,然到底以一己之力難撼大樹,最後累死於任上,改革之事也不了了之。
當時的陸允明覺得李義山太也溫吞,如今過了十載,陸允明對他卻變成了佩服,雖屬不同陣營,政見也不同,但李公一腔孤勇,就如《列子》中一點點挖山的愚公,讓人動容。
陸允明看著程平年輕的臉,不知她的宦途前程是什麼樣的。
兩人就著朝政,吃完了暮食,僕役捧上茶來。
隔著開啟的窗戶,程平看外面滿天繁星,突然笑道:「今日是七月七呢。」
陸允明大男人,滿心的家國天下,沒母沒妻沒女,多少年沒過過七夕了。
本朝七月七,照例要觀星、祭拜、乞巧、曝衣、曬書。陸允明笑問:「今日天好,可曝衣了?」
程平突然忍俊不禁,「座主可記得那個曬書的笑話?七月七日吳人郝隆日中仰臥,別人問他緣故,他說:‘我曬書呢。’1」
陸允明笑起來。
程平笑眯眯地道:「門生的衣服都在身上,出去轉了一圈,曝衣也算曝過了。」
陸允明側眼看她,著實不像個女郎,每日不是官服,便是一領半舊計程車子白袍,出去轉一圈,還真是把半個衣服包裹都曬過了。
「那——可乞巧了?」陸允明問完,不自然地端起茶盞飲一口熱茶。
程平一怔,似笑非笑地看陸允明:「座主覺得門生還不夠巧嗎?」
陸允明到底臉皮沒那麼厚,輕咳兩聲,「自然是巧的。」
程平自得地笑道:「平也覺得自己是巧的。‘鐵肩擔道義,妙手著文章’2門生還做不到,但也寫得策論,算得賬目,畫得圖紙,還能胡謅兩句詩詞……即便不算十分地心靈手巧,也有那麼六七分,七八分吧?」
先是有感於「鐵肩擔道義,妙手著文章」這句話,後面又聽到自誇的「六七分、七八分」,陸允明忘了適才的不自然,輕聲笑斥:「自賣自誇,再沒見過臉皮這麼厚的。」
程平被陸允明說慣了,也不生氣,只笑眯眯地喝茶。
陸允明走去把窗戶開大,星漢燦爛,牽牛織女星分列銀河兩岸,今夜似格外明亮。
程平走過去站在他旁邊,笑道:「聽聞今日牛郎織女相會,老鴉們都去天上搭橋了,故而人間見不到老鴉,若今日下雨,又有說法,說是牛郎織女在哭呢——這編故事的是真能編。」程平總認為自己腦洞算是大的了,但跟這些民間傳說比起來,還真甘拜下風。
陸允明側頭,看她戲謔的笑臉,渾然不知情滋味的樣子,輕嘆一口氣,也笑了。
作者有話要說:
1《世說新語》。
2明代楊繼盛做「鐵肩擔道義,辣手著文章」,李大釗改一個字「鐵肩擔道義,妙手著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