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平錢袋裡常年備著幾小塊碎金子、幾顆銀珠並一點銅錢,換衣時便取出二兩來重的一塊金子,換算下來總要兩萬錢左右,買頭驢加一輛柴車富富有餘。
程平懇求:「我們不過是缺個腳力,這塊金子買一頭驢、打輛新車還有富餘的。郎君拿去緊著再買一頭,並不耽誤活計,剩下的錢還能再添置點別的。」
程平連皇帝都能忽悠得了,這男主人哪裡禁得她勸說,很快便答應了。程平又問他村子裡可有跌打郎中。
鄉下地方哪分什麼內外科,郎中倒是有一個,什麼都治。
程平又跟這家主人買了點吃的穿的日用的,然後請對方引路去請郎中。
有銀珠子引著,那郎中雖覺得這個小娘子詭異,但還是跟著來了。
見了樹叢中的陸允明,郎中大吃一驚,這哪裡是「被賊砍了一下,受了點小傷」?難怪那小娘子一定要讓自己多多地帶金瘡藥,還讓帶上縫合的針線。
而且,這人衣服雖然破爛了,但仍能看出是官袍——郎中早年也曾在城裡遊方行走過,很知道些外面的規矩體統,這樣的紫袍,豈是普通人穿的?這分明就是朝中大官!
郎中哆哆嗦嗦,如何也下不去手。
程平幫著他清洗傷口打下手:「您趕緊縫吧。」誰知道那幫人什麼時候找來?
郎中撲通跪下:「草民草民沒給人縫過這麼大的口子……」
程平聽他重音放在「人」上,立刻明白了,原來這位還兼職獸醫:「您原來給別的怎麼縫就怎麼縫,都是皮肉,人與獸又有什麼差別?」差別或許就是人格外脆弱。
程平看著陸允明,這缺醫少藥的,又河水裡泡了這麼久,若繼發感染……又慶幸,好在這條河還算清澈,若是城內河,又洗衣服又涮馬桶的,陸相這條命十之八九就得交代在這裡了。
陸允明聽程平說自己跟牲口沒差別,也沒似往常似的瞪她,只淡淡地對郎中道:「縫吧,沒事。」
郎中咬咬牙,到底下了針。許是疼得木了,陸允明對針紮在身上,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郎中在陸允明的側腰上縫了一條張牙舞爪的蜈蚣線。程平鼓勵他:「縫得很好!」郎中抖著手倒上一堆金瘡藥,又纏上乾淨麻布。
有腰上的縫合當底子,郎中再處理陸允明前胸和胳膊上的傷就利索多了,帶過來的細麻布都纏在了陸允明身上。
看著幾乎被包成半個木乃伊的陸允明,程平道,「甚好!」
一客不煩二主,程平讓郎中幫忙把陸允明身上的溼衣服都換了。
陸允明看程平。
程平摸摸鼻子,識趣地去旁邊迴避。
等郎中收拾完,已經到了申正時分。程平把之前許諾過的銀珠子給他:「我們的身份,你也知道。以後若有人問起,不要管是官還是匪還是什麼人,你知道怎麼回答?」
郎中是個聰明人:「是,草民知道!草民只是救了磕破頭的小個子客商,隨後客商便——」
程平介面到:「朝著汴河方向去了。」
「是,朝著汴河方向去了。」
程平再告誡一句:「萬事不知道,才可保平安。」
「是,是。」
「還請你也與住在村口那郎君也說一說,不要說差了才好。」
「是,是。」
程平防的是劉良奪了汴州軍權,萬一大範圍派兵搜捕,所以儘量抹除存在痕跡。
程平趕著驢車,帶著陸允明往更遠的村鎮趕。這個時間那些殺手還沒追過來,應該是已經放棄了,但離他們遠一點總是好的,而且要找大一點的鎮子買口服藥,要探聽城裡的訊息。
大半天亡命奔波,水米沒沾牙,程平讓驢子自己走著,轉身拿出買的雜糧蒸餅遞給陸允明:「多少吃一點吧。」又把水囊放在他手邊。
陸允明接過乾糧,目光在程平白皙纖細的手指上掃過,終於把盤旋在腦子裡的話問出口:「為什麼甘冒奇險女扮男裝?」
程平回頭看陸允明。他頭髮亂了,面色因為失血過多而顯得蒼白,身上穿著土布舊衣,但氣度還是那個朝堂之上華族出身紫衣權相的氣度。
看他皺著的眉,程平把「從小被假裝男兒教養、後來不得已」之類的話嚥了回去,挑眉輕笑:「陸相不覺得以平的才能本事,若困在深閨,有點浪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