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萬一上面……」李縣丞欲言又止,不經過朝廷同意就免去賦稅,這膽子也未免太大了。
「不至於的。」程平安慰他。如今水災都這樣了,朝廷若還堅持讓交稅,那離著大亂也不遠了。以程平對今上那有限的瞭解,自己這位「座主」沒那麼昏聵。
程平與李縣丞等商量以工代賑加固河堤的事。這時候沒人反對——若是決了堤,身家性命興許都得交代在這兒。再往深處想,米南義倉裡有糧,前陣子早熟抗澇的稻又已經收了,情況比周邊好太多,只要不出事,熬過去,就是政績。這政績的肉固然是縣令的,自己這幫人,總能喝上肉湯。
程平抱怨朝廷效率慢「吃棗藥丸」的時候,負責處理江南水患的黜陟使已經在路上了,不是別人,正是陸允明。
戶部作為掌管天下田地、戶籍、賦稅的部門,這種時候責無旁貸。收到江南道奏報之後,皇帝派戶部尚書陸允明作為黜陟使赴江南處理水患事宜,同時加「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銜。
「同平章事」是貞觀之後宰相職銜標誌,從此,陸允明要被稱一聲「陸相公」了,政事堂除陳相、鄧相兩位老臣外,終於加入了生力軍。可惜政事堂的飯沒吃兩頓,陸允明便要遠行。
臨行前大明宮裡,皇帝與陸允明對面而坐。
「好在去歲全國大部分地方都風調雨順米糧豐收,臣已經從劍南、河南等道購置、調撥百萬石糧食,正陸續運往江南。」陸允明道。
皇帝點頭嘆道:「也幸好鹽政改革已見成效,庫裡有銀錢。民間常言‘有錢能使鬼推磨’,若沒錢,哪能這麼快弄來這麼多糧?」
自全面推行新鹽政以來,只今年這多半年,鹽政收入已有千萬貫,差不多相當於往年全國財政總收入。
陸允明從袖中取出條陳,「這是此次江南賑災、運河疏浚臣預擬的章程,請聖人御覽。」
等皇帝看完,陸允明道:「這次江南水患除了多地普降大雨,也因為河流壅塞不通。此次救災,臣擬以工代賑,疏通運河河道以及沿線河流。一則從根本上治理江南水患,一則重新貫通南北水上輸運,以解關中人多糧少之患。」
關中特別是長安京畿人多糧少,自安史之亂漕運荒廢后,已經發生過多少次糧荒,皇帝家也沒有餘糧是纏繞中晚唐皇帝們的噩夢。
皇帝點頭道:「此時確是疏浚運河的好時機,朝中卻為此吵翻天……你儘管做你的,朝中有朕頂著。」
陸允明點點頭。
皇帝皺著眉:「你說他們阻礙運河疏浚——是不是有人與運河沿線某些節度使有所勾結?」
陸允明看一眼皇帝,「沒有證據,臣不敢回答。」
「運河疏浚這裡面事情太多,你要小心。江南離著京裡又遠,你儘可便宜行事,不必事事稟告朕。」
陸允明謝恩。
「這次去江南,讓工部侍郎周望川跟你一起去,他在齊州時曾治過水務,又幾次建言疏浚運河,不會扯你後腿。」
陸允明點點頭。疏浚運河涉及工程,工部派人去也是應有之義。
提到周望川,陸允明便想起程平,他在泗州,正是水患嚴重的地方,但願他那河道堤壩真如士子們詩賦裡說的那樣牢靠。
綿綿秋雨中,陸允明終於見到了士子們贊詠的水利工程——還有修工程的人。
不知為何,陸允明一眼就在人群中看到了那個纖瘦的身影——一定是因為他的樣子最詭異,袍子前擺塞了半截到腰裡,手裡提著一隻鞋,還兀自在那裡跟幾個人說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