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一天上朝

熹微的晨光中,驢蹄得得,程平執轡拿鞭行在長安的大街上。

鼻間是早春有點寒涼又格外清新的空氣,眼裡一片新綠,不知不覺路旁榆槐都長出了嫩葉,偶爾可見幾個推車挑擔的行人,遠處晨鼓咚咚,近處鳥鳴啾啾,程平滿足地嘆口氣,早起上班其實蠻好噠。

「春風得意馬蹄疾」這種事,說來暢快,其實不符合程平低調保平安的慫包三觀,倒是現在這種平常中雜著些許愜意的狀態最受她喜歡。程平想起前世文青中曾經很流行的一個詞——小確幸,大約上班路上享受芝麻餅、楊柳風就是一種小確幸吧。

但行到靖安坊和永樂坊附近時,這「小確幸」就被打破了——車駕越來越多,有騎馬的,有乘車的,有的不過帶一二僕從,有的則頗有前呼後擁的意思,而且越往北走,「前呼後擁」的越多,若不是春天太陽出得早,程平看到的就完全是《明皇雜錄》上的場景:「五鼓初起,列火滿門,將欲趨朝,軒蓋如市。」

程平這樣的官銜,開始還是騎在驢上順著路邊走,有長官們的車駕經過,就停在邊上,下驢肅立行禮,等對方過了,再接著走。後來上驢下驢得折騰了幾回,官員車駕越來越多的時候,程平就只能牽著驢溜邊兒往前蹭了。

雖然遭遇了一波唐代交通早高峰,程平倒也沒遲到——畢竟已經離著皇城不遠了。

今天是二月十五日,朔望朝參的日子,長安九品以上官員都要來參加大朝會。

滿眼都是各種顏色的官服,青綠色最多,其次是淺緋,深緋色和紫色就少多了——完全符合金字塔規律。

官員們相熟的互相見禮,有的聚在一起聊天,大家看起來都挺平和悠閒——大朝會一般不討論實質性的問題,就是個過場,參加這樣的朝會,心理上總是比較放鬆的。

程平站在外圍抻著脖子找,昨天那位吏部的員外郎在哪兒呢?

昨天這位說讓大家今晨找他,然後由吏部統一安排參拜聖人事宜,可這裡得有一千多人吧……

陸允明與頂頭上司喬尚書一起往裡走,喬尚書在回憶某年先帝賜食的上巳節煎餅,「那餅粉嫩嫩的,竟然有灼灼之色……」

陸允明落後他半步,側頭認真地聽著。

不知道的,還以為禮部第一二把手在商議什麼重要公務呢,其實不過是要過上巳節了,老頭兒饞了。

路上不斷有與他們見禮的,兩人也回禮。

這上司下屬二人相得的樣子,惹得多少人牙酸。

你看看其他幾部,莫說吏部兵部這種有左右兩個侍郎的,就刑部工部,尚書、侍郎之間也不是那麼和睦,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

至於戶部,那不在討論之列——那主司、佐貳兩人各有各的奇葩之處。

只這禮部,一片春和景明上和下睦……莫非因為是「禮部」便格外溫良恭儉讓?這猜測後面必須跟上一個鼻子裡冒出的哼聲,大家又不是第一天混朝廷的生瓜蛋子。

程·真正第一天混朝廷的生瓜蛋子·平這會兒根本沒時間也沒心情排這樣的內心戲,她還在到處找那個穿深綠官袍的吏部員外郎呢。

到處是深深淺淺的綠色,跟菜地似的,我要找的那一棵到底在哪?

亂找不是辦法,程平向旁邊一個跟自己穿同色官服的官員打聽。

那官員皺眉打量她一眼,「你是哪個部司的?」

程平笑道:「某剛考中制科,才分到戶部。」

那人眉頭皺得更緊:「戶部的啊……那邊。」順便挑了挑下巴。

程平忙謝他,這人已經扭過身去了。

程平按照他指引的方向摸過去,哪呢,我莫非理解錯了……程平左右亂看。

陸允明與喬尚書說著話,一抬眼恰看見程平,只見他跟胡人雜耍上的番鼠似的,左顧右盼,小腦袋轉來轉去,看著很是滑稽。

這樣的場合,豈能容他到處亂撞?陸允明抿抿嘴,不動聲色地引著喬尚書往那個方向走。

程平突然看到一個熟悉的深緋色身影,身材頎然,眉清目朗,不是陸侍郎又是哪個?旁邊那位老叟也曾在殿試時見過的,趕忙給兩位行禮。

與對其他低階小官一樣,喬尚書和陸允明都是微微點下頭。

陸允明經過程平時,程平抬起頭,想說什麼,終究沒說。

「往北走三十步,左側。」

程平驚愕地看陸允明,他已經攙著喬尚書走到前面去了。

程平趕忙按照陸允明的指點找過去,果真找到了那位員外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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