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侍郎生氣了

程平想起從齊州來長安路上經過的寺廟,又有了新腦洞,建議酒肆空出一面牆,備好筆墨紙硯,讓文人們隨意寫「吃後感」。

店主拊掌大笑:「妙哉!妙哉!」

一項一項地鋪開來,店裡果真客似雲來,只難為了導客的夥計,沒有座位了呢,親。

程平便建議設等候區,也像後世某撈一樣上飲子、小食,有一個專門的夥計伺候著。

店主看著滾滾而來的厚利,覺得非重酬不能表達自己的感謝和欣喜之情,程平的薪水乾脆翻了倍——主要是店主還指望能從她這兒挖出新的東西呢。

在「重酬」的刺激下,程平便一門心思地研究起新菜來。

冬天了,到了吃火鍋的時候。其實此時早就有火鍋了,只是還不大普遍。在程平的建議下,店裡又添置了七八個銅火鍋,客人自選自涮,調料也根據自己的喜好調配。熱烈自由的唐朝人果真好這一口兒,七八個鍋子根本不夠用,店主又緊著讓人做去。

工作努力,也要讓生活過得舒服些。

天越發冷了,程平冬衣不大夠穿,關鍵是自春天那一次例假之後,身體發育起來,個頭兒在這半年長了好有七八公分,袍子放出原來折的邊兒來,也還短一點。又不缺錢,那便去東市買來。

程平早點做完賬,早出門逛東市。

今天天氣不錯,太陽照得暖烘烘的,街上人來人往,十字路口有雜耍,程平在外圍從人空兒看了一小會,一個十二三歲高鼻深目的胡兒正在跳胡旋舞,幾乎把圈子轉出了殘影,相當炫目。胡旋舞完了,又有耍猴子爬杆子,看那猴子從杆子上跳下來,拿著簸籮搖搖擺擺地走著收錢,程平也隨著眾人扔進幾枚銅錢去。

程平接著往前走,不遠處,一個賣藥的江湖郎中,幌子上寫的與程平的酒肆廣告牌簡直異曲同工——包治百病!

「哈!」程平一樂,湊上前去。

郎中看程平一眼,笑道:「小郎君要買什麼藥?」

程平笑道:「您不得先望聞問切嗎?」

郎中覷著程平的臉,微微一笑:「小郎君的卻不用望聞問切……」說著從藥箱中拿出一包藥來,「每晚一錢,以蜜水沖服,連吃七天。小郎君的困難便解決了。」

程平挑眉:「老丈知道我是何疾?」

郎中老神在在地說:「那自然是知道,不然如何開藥呢?」他壓低嗓子,眼中一抹精光,「郎君嗓音太柔嫩,未免不夠丈夫,想是為了這個?」

程平大駭,這郎中這般厲害,自己已經洩了底!

程平乾笑:「不知這藥於身體其他地方有無妨礙?」

「無,不過是讓郎君嗓子低一點沙一點而已。」

程平點頭:「這樣的藥再來一包。」

郎中伸手奪她手上的藥,「既然不信我,何必買來。」

程平把手藏在背後,笑道:「老丈的藥若好,又何怕我驗證?」

郎中看著程平,突然呵呵笑起來,「你這個娃娃啊,竟然狡黠若斯,又口舌如簧,不過某倒是喜歡。既然如此,某再給你些寶貝。」

郎中從藥箱最底層拿出兩個瓷瓶,都不過三寸來長,小擀麵杖粗細。郎中低聲道:「這個白瓶的抹在喉頭處,這個黑瓶的挑少許抹在唇邊,遇水不掉,非用力搓不可,夠小郎君糊弄幾年了。」

傳說中的易容材料!

郎中左右看看,拿出耳挖子,從白瓶中挑出一點抹在程平手腕上,幫她整了整形狀。

程平看這個與粉底有點類似,過了一會,這東西粘好了,手腕上竟然像腱鞘囊腫一樣,鼓出一塊肉來似的,摸一摸,觸感也跟皮膚類似。

程平驚駭,這是什麼黑科技!

郎中又挑了一點黑瓶的抹在她手背上,黑黲黲的,還有點立體感,就像沒剃乾淨的毛茬兒。

這種寶物,必須買!

東西卻也貴,那包藥還便宜些,這兩個瓶子,每個竟然要三千錢,程平又趕回店裡找店主人借了錢來,才回來買了。

這種可遇不可求的東西,程平還想買備用的,但郎中哈哈大笑:「藥只兩包,瓶子也沒有了,今天遇到君是緣分,明日某便要去函谷關了。」

程平悄聲笑道:「您的青牛呢?」5

郎中哈哈笑著,搖著鈴,扛著幌子走了。

不意今天竟然有此奇遇,得見一位江湖異人,還解決了外貌問題。

程平又趕著買了布和別的材料,抱著去找趙二,一起回家。

過了十來日,從裁縫那取了新衣,程平在屋裡打扮起來。

穿上新袍子,頭髮紮好,戴上幞頭,鼻下唇上抹些黑色藥膏,脖子上抹一點肉色的,又用黛筆把眉毛加重加粗了一點,銅鏡中的分明就是個清秀郎君!

又咳嗽幾聲,自說自話:「某程平也。敢問郎君是哪位?」

然後換個方位:「某亦程平也。」

說完,自己滾在床上笑了。

那郎中的藥確實好。那日回來,程平便跟趙二買了個兔子,餵它吃了七天藥,兔子照舊歡蹦亂跳,程平自己便吃了,咳嗽了兩日,待好了,嗓子便沙沙的,也低沉了一些,沖淡了女子聲音的清脆細柔,但是並不過分,用程平的話說就是有點中性感。

這半年程平自覺身體上的變化甚大,不只長高了,臉面也長開了,聲音等方面也更多地顯出女子特徵來,好在平時處的都是熟人,大家習以為常,都不在意,才沒穿幫。如今有這作弊神器,接著糊弄下去,不成問題。

程平低頭,胸部也發育了,現在裹好布條,再糊弄一場考試或許還是沒問題,但是再過兩年,恐怕想參加銓選也不能了。時耶?命耶?

那便安安心心當賬房先生吧。

近來又收到家書,阿姨託人寫的,裡面絮絮叨叨,都是家常話,但看來境況尚好,只是大伯母和嬸母為程平娶妻之心不死,時常去聒噪,阿姨只好敷衍著。如今沒有民用郵政系統,這封信不知輾轉了幾人之手,才到了程平手裡,真正的「家書抵萬金」了。

程平把自己的事情也說了,也殷殷囑咐,言「待正經安頓下,請阿姨來照料平」——不過是怕這信讓伯父他們看見,而委婉了的說辭。順便也給伯父和柳夫子寫了信,然後買了禮物送去逆旅,拜託這回幫著帶信的行商再帶回齊州去。

程平胸無大志,覺得自己的人身安全多了一層保證,又聽說家裡一切都好,近來幹活便格外賣力,見人笑口常開,晚間一覺到天明,生活愉快得不得了,徹底把陸侍郎的話拋了開去。

這日,程平穿著天青色新袍子,帶著新幞頭,穿著革靴,精精神神地去上班——只描粗了眉毛,在脖子上抹了一點藥膏,畢竟年紀還小,現在就有一層鬍子茬兒,未免太假。

忙忙碌碌又是一天。有販賣南貨的送給店主人一罈子酸筍,長安人不吃這個,不知道怎麼個吃法。程平想起賈寶玉在寶姐姐家吃的酸筍雞皮湯來,這玩意貌似有解酒功能,只是自己不會做。

店主人倒也大方,讓庖廚和程平盡情折騰。試做了三四次,今天終於做得像模像樣了,店主人還不曾喝時,程平已經就著胡餅「痛喝了兩碗」6。店主人嘗後覺得甚是可口,已經吩咐人去找那賣南貨的,想多多地買這種酸筍。

程平心滿意足地出了酒肆門。

不知何時,外面下起了小雪,程平想起去年冬天下雪與陸侍郎在小酒館偶遇的事來,他舉著傘回頭粲然一笑……陸侍郎這人是不錯,人靠譜,長得帥,也不迂腐無味,若自己是公主貴女,興許也發個少年狂,去追追他。

程平飽暖思男人,正在yy陸侍郎,不提防,與人撞個正著。

「不好意思……」程平一趔趄,站直了,先笑道。

對方怒罵:「你眼睛長哪裡去了?」

程平才看清,對面站著的是個身材肥壯的男人,不過二十多歲年紀,一雙八字眉,眼睛渾濁發紅,打扮得卻很體面,他身後還跟著兩個更人高馬大的男僕。

對所謂「貴人」,程平在酒肆見得多了,也幫著應付了幾次,當下叉手行禮,笑道:「郎君沒事吧,怪我不好,衝撞了郎君。」

酒肆裡一般賠兩句好話,沒非要不依不饒的,程平便依樣處理。再說,不就是撞了一下嗎,又都沒倒,恰是拐彎兒處,很難說怪誰,程平先道歉,也是不想惹麻煩的意思。

對方正要接著開罵,看了程平,突然笑了:「竟然是個俏皮小郎君……不怪你,不怪你,這是我們的緣分。小郎君與我同去平康坊喝一杯如何?」這人說著便湊過來要拉程平的手。

看他那淫邪眼神兒,程平便知道了,這是遇上唐代薛蟠了。

但程平不是柳湘蓮,沒這武力,便只好敷衍著,又看左右,因為今日天氣不好,東市人少,竟然沒什麼人,旁邊有一家墳典書鋪,關著門,不像有人的樣子。

程平假笑著扯出楊華說過的禮部喬尚書來,「某是喬尚書的侄孫,剛來長安不幾日,便來逛逛。若回去晚了,恐伯祖父惦記,不若明日郎君來寒舍,我們痛快喝一杯。某也有幾個歌姬侍童,請郎君一觀。」

那「唐代薛蟠」停住手,皺著眉打量程平,雖然不富貴,倒也齊整,保不齊真是朝中大員來投奔的親戚,只是如何沒有幾個隨從?

男僕們也打量程平,其中一個悄聲對其主人說了兩句什麼。程平直覺地要不好,那「唐代薛蟠」已經上前笑道:「喬尚書的侄孫竟然是酒肆的賬房,喬家也太不講究了。」

被拆穿了身份,程平估摸一下到武侯鋪7的距離,再看看那倆人高馬大的,莫說這樣的天氣,便是平時,也肯定是跑不到的。

程平把書鋪門外可能用來閂門的木棍拿到手裡:「某雖然不是喬尚書的侄孫,卻也不是可以隨意欺侮的。郎君西拐,便是平康坊,那裡什麼樣的花娘、孌童都有,這樣的天氣正好一起玩樂吃酒。若是執意要尋某晦氣,便只能血濺三步了。」

程平叉開步子,舉著木棍,擺好架勢。

「呦呵,倒是烈性的,我最愛‘烈馬’了。」那惡棍對兩個僕人笑道,「去奪了他的棍子,可不許把我的寶貝打壞了。」

一見確實忽悠不住,程平剛才的沉穩淡定面具戴不住了,一邊嗷嗷地喊「搶劫啦」,一邊揮出棍子。

人急了有潛力,那木棍讓她揮得虎虎生風,兩個壯漢聽了主人的吩咐,竟然有點狗咬刺蝟——無從下口的感覺。

惡棍臉色一沉,「抓住他,別讓他喊了。」

兩個男僕欺身上前,要拿程平。程平「兇器」在手,仗著機靈,左突右進,棍子掃到一個男僕面頰,那人瞬間鼻血橫流。

淫邪惡棍生起氣來:「拿下他!」

畢竟二打一,身體因素又懸殊,程平的棍子被奪了扔了,另一個要來扣程平肩膀,程平從他胳膊下鑽出,轉身就跑,希望書店裡有人吧!

然後便撞在一個人懷裡。

程平「救命」沒說完,就啞住了——陸侍郎。

那惡棍看看陸允明,笑道:「這是某家裡逃奴,郎君莫要多管閒事。」

陸允明扶程平站好,看她幞頭也掉了,身上蹭了泥水,樣子實在狼狽,不由得升起怒氣,對身後的侍從擺下手。

到底是高官侍衛,出手不凡,很快就把那惡棍的一個男僕打趴下了。惡棍著急,也上前來,侍衛抬腳,把他踹倒。惡棍的另一個幫兇眼看不敵,又看見不遠處的程平,便想來捉她要挾。

陸允明皺著眉,「嘡啷」拔出腰間長劍,橫在那人脖頸上,快得程平都沒反應過來——程平張著嘴扭頭看他,難道,陸侍郎竟然是傳說中的武林高手?

唐代官員的佩劍是根據級別規定佩戴的,對文官來說,多數就是個裝飾,畢竟文武雙全的又有幾個呢——沒想到陸侍郎就是其中之一,大好!大好!

看程平滿臉驚呆佩服,陸允明沒理她,只讓車伕從店裡借來繩子,讓他與侍從一起把這幾個人綁了,「堵了嘴,送去武侯鋪吧。」

侍從叉手:「是。」

侍從剛走兩步,陸允明又叫住:「知道怎麼說?」

侍從看一眼程平:「奴知道。」

陸允明點點頭,「去吧。」

書店主人出來笑道:「莫如陸侍郎與這位郎君來店內歇息片刻?」

眼看要關市了,陸允明謝了店主人,又與他借了兩把傘,「便不打擾了。」

程陸二人舉著傘,一齊往東市裡面走。

陸允明幾次來東市,經過那家叫秋香樓的酒肆,其門前總豎著不一樣的牌子,看那上面的字,還有那辭句,便知道是程平的「傑作」。合著那天是白說了,他在這裡竟然做得樂不思蜀。陸允明的心就有點涼了,既然如此,何必管他。

不想今天又碰到,且是這樣的場景。

程平驚魂已定,笑道:「多謝座主搭救。」

陸允明略側頭,看她彎著眉眼、自知做錯事帶些討好的笑容,冷聲道:「路見不平而已,程郎君不必客氣。」

程平抿抿嘴,這是還生氣呢,連字都不稱了,直接換回了陌生的「程郎君」。

上次該解釋的都解釋了,饒是程平一向伶牙俐齒,這會子也沒什麼說的了,況且,她在陸允明面前一直有些施展不開。

程平低下頭,輕聲說:「還是要謝謝的。」

陸允明往前走,不再說話。

程平落後他一步,守著門生的禮,只跟著。

兩人來到賣菜蔬家禽那條街上,趙二已經收攤兒裝好車了,看見程平招招手。

陸允明轉身要走,程平突然抓住他袖子,擺出一臉沒心沒肺的笑:「門生與鴿兔同車,想出個謎題來,請座主猜算。今有鴿兔同籠,上有三十五頭,下有九十四足,問鴿兔各幾何?」8

陸允明一怔,皺著眉打她的手:「成何體統!」

程平訕訕地收回手來,看著他不好意思地笑。

看著程平的笑臉,半晌,陸允明抿抿嘴道:「你啊——」

程平仰著頭等他繼續說。

陸允明卻轉身舉著傘走了。

作者有話要說:

1從李白《春夜宴桃李園序》看來的典故:石崇《金谷詩序》中說「遂各賦詩,以敘中懷,或不能者,罰酒三鬥。」到後來三鬥就變成了三杯了。

2明朝宰相李賢與禮部右侍郎程敏政的對聯,說是李賢要招程敏政當女婿,出上聯考他,程敏政就對了下聯。

3《論語》:「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

4柴車:粗劣的車。

5老子騎青牛出函谷關,這裡程平恭維郎中,把他暗比老子。

6《紅樓夢》描寫賈寶玉喝湯的句子。

7武侯鋪大約相當於唐代派出所。

8雞兔同籠題是《孫子算經》上的經典題目。《孫子算經》成書於大約西元四五世紀,比唐要早。本段純粹為情節服務,大家不要較真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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