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侍郎生氣了

程平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再看看屋裡另外幾位達官貴人,沒辦法,只好上前一一行禮。怕陸允明在朋友面前丟面子,程平不敢表現出認識的樣子,但又怕陸允明怪罪,便只好在給他行禮的時候笑得格外賣力些。

陸允明一隻手撐著身子,一隻手拿著酒杯,盤了個四六不靠的腿,因為喝了酒,一雙桃花眼有點迷離,似笑非笑地看程平,樣子要多放誕不羈就多放誕不羈。

程平沒見過這樣的陸侍郎,膽兒虛地再衝他笑笑,便去主攻生氣那位。

生氣這位看年紀不比程平大多少,錦衣華服,位次不低,想來是個勳貴子弟,保不齊是個什麼侯什麼伯的世子之類的。

程平對他解釋,後廚沒有梅子了,因口味差不多,便自作主張以杏脯代替,沒想到貴人們不喜歡,然後又趕忙說幾句恭維話,希望他大人不記小人過。

那郎君歪著頭看程平,「聽你談吐,想來也是念過書的?」

程平偷著看一眼陸允明:「小子念過兩年書。」

陸允明鼻子輕哼。

生氣這位翻著眼皮道:「一道菜不合吃倒沒什麼,但是害得某在諸位友人面前說錯酒令、出了醜,這就不大好了。」

程平謙恭地笑道:「這原是本店的錯,貴人受了連累。想來貴人們行酒令,必是罰依金谷酒數的1,某願受這罰酒。」

生氣這位盯著程平,程平賠笑。

這位突然笑了:「倒是個機靈的。便聽你的,只是你還得再說個酒令出來,說不對,兩罪並罰。」

程平沒辦法,便問席間酒令是怎麼行的。

幾個人行的是「席上生風令」,並不麻煩,用酒席上某樣東西說一組對仗句,令中需用典。對仗不管做詩做賦都要用到,算是讀書人的基本功。

程平沒什麼捷才,滿席亂看。

陸允明自斟一杯酒,舉在唇邊慢慢喝。

看到那一盤應放梅子卻錯放了杏脯的八寶羹,程平靈機一動,想起前世看過的一則逸聞,便眯眯笑道:「小子得了一令,若是不好,請諸位貴人寬宥。」

適才生氣那位笑道:「快說,快說,說得好了,自然不罰你。」

程平指著那道涼拌藕片笑道:「因荷而得藕,」又指著剛才惹禍的八寶羹道,「有杏不需梅。」2說完便叉手而立。

「因荷而得藕」諧音「因何而得偶」,下句「有杏不需梅」諧音「有幸不需媒」,用典是《詩經豳風》「伐柯如何?匪斧不克。取妻如何?匪媒不得。」

整個對仗,仿若一個問「你是怎麼娶媳婦的?」另一個回答「幸運即可,何需媒人?」——事實上這原本就是明朝宰相李賢與禮部右侍郎程敏政一對未來翁婿的戲作,人家有情境,自然貼切,程平應急拽過來,沒情沒境,也只能當個文字遊戲——還是人家嚼了剩下的。

幾個人想了想,突然爆笑,就連陸允明眼睛也眯起來。

之前生氣那位笑得拍大腿:「等聖人給我指婚的時候,我便用你這個令兒回他。」

程平假笑著看他一眼,嘿,失敬,原來竟是位自由戀愛先驅。

陸允明卻「嗤」地笑了,對那郎君道:「年紀輕輕,想得倒多。」眼梢看的卻是程平。

程平想起兩次偶遇陸侍郎與女郎們的糾葛,不由得咽口唾沫,天地良心,我真的沒諷刺你,親!我就是想把事情糊弄過去。

之前生氣那位笑道:「怎麼也比不得你啊,表兄。當年光香囊手帕便收了好幾車,至今長安仕女念著陸郎的不知還有多少,聽聞安——」

陸允明看他。

這位嘿嘿一笑,自覺地轉了話題,對程平道:「行了,饒過你了。喝了這三杯,某就不追究了。」

僕從給程平斟了三杯酒,程平都乾脆利落地喝了,然後又說兩句客氣話,那郎君揮揮手,程平再次行禮,又看一眼陸允明,退了出去。

站在門外,程平舒口氣,這幫人太難伺候了,好賴糊弄了過去。

「沒想到小小酒肆竟然有這等妙人!適才陸家表兄還勸我莫要跟他們較真兒,若不較真兒,哪有這樂子?」剛才生氣那位的聲音。

程平不再聽,沒什麼表情地走下樓去,阿來忙迎上來問如何了。

程平笑道:「不是什麼大事,已經了了。」

聽如此說,阿來一頓打拱作揖,恨不得五體投地表達自己的感激之情。

程平坐到自己的大臺子後。直到快未末,阿來才拿著乙室的單子來結賬,然後便看到陸侍郎一群人下來,後面跟著平康坊的歌舞伎們。

程平站到門口給諸位貴人行禮送行,那個之前生氣的郎君笑道:「行了,別多禮了。」說著看僕從,僕從拿出一個荷包遞給程平。

程平一愣。

僕從道:「你的令兒行得好,我家阿郎賞你的。」

程平便像別的夥計一樣行禮謝賞。

陸允明負著手等在門口,回頭恰見這一幕,他的眉毛略挑,眼中一抹怒氣。

送他們走了,程平開啟荷包,裡面是不少的銅錢……

程平皺皺鼻子,笑一下,把荷包收起來,又坐回臺子後,這回可以安下心理賬了。

不多時,店主人回來,聽說了這件事,又滿口地謝程平,程平謙虛地表示「這是應該的」,又交了賬,走出酒肆門口。

正要往東市裡面走,走過來一個人:「程郎君請隨我來。」

是之前給程平送過披風的那位侍從。

程平抿抿嘴,沒辦法,老實跟著。

拐個彎兒,便看到了陸侍郎的車。

「稟阿郎,程郎君到了。」侍從對車裡叉手道。

「上來吧。」陸允明淺淡的聲音。

程平只好回答:「是。」

踩著登車凳鑽到車裡,程平對陸允明尷尬一笑,再次行禮:「門生見過座主。」

陸允明不叫「免禮」,就讓她那樣叉手彎腰待著,「我竟然不知道自己還有個只念過兩年書的門生。」

程平乾笑一下:「不過,不過是謙虛……」後面兩個字氣弱得簡直聽不到。

陸允明從鼻孔哼笑:「哦?原來是謙虛,難怪不尊聖人之言的酒令行得那麼順。」

程平抬眼偷偷看陸允明,他臉有點泛紅,嘴角微翹,眼睛裡卻沒有笑意。這種情況,我要是撲到他大腿上哭訴「座主,我苦啊!」不知管不管用?

想到大腿,程平又往下掃一眼,這腿真長啊,大半用袍子遮著,露出穿黑色褲子的小腿和穿同色朝靴的腳,然後看看自己的小短腿……人比人得死,貨比貨得扔!

陸允明看她眼睛亂看,神情變幻,越發生起氣來:「聖人點你第五名,周刺史收你為弟子,本官讓你通過禮部試,這些都是讓你來端盤子當下僕的?」

程平還維持那個難受的姿勢,垂著眼小聲說:「總要過活的。」

「過活?夫子說的‘貧賤不能移’,你都學到狗肚子裡去了?」陸允明怒道。

程平抿抿嘴,低下頭。

陸允明有些年沒生過這樣的氣了,說完了,也有些後悔,對著個小門生,值不當的,看來養氣功夫還是不夠,便緩和了神色:「你免禮吧。」

明明陸侍郎口氣好了一些,程平卻總覺得這幾個字裡彷彿塞滿了失望,還不如剛才生氣的時候呢。

程平撓撓頭,解釋道:「座主,這事是我想的不周全了。也實在是候吏部銓選,不知要候到什麼時候,總要吃飯的,而且在酒肆做賬房,也是憑著手腦賺錢……」程平把「並不低人一等」嚥了回去。

我跟一個士族出身的高官講「人人平等」講「職業無貴賤」,莫不是失心瘋了?

即便不是士族高官,只說士人們,也清高得很。其窮如杜甫,連不大清要的官都不願做,說「不作河西尉,淒涼為折腰」——對,就是楊華那個官,恐怕也只有自己和楊華這種沒底蘊的僻鄉野壤之人才那麼高興。所謂「君子固窮」,他們可以窮得吃了上頓沒下頓,但讓他們當跑堂的,那是寧可死也不會做的。

適才陸侍郎勸那位郎君不找夥計麻煩,並不是把夥計當平等的人同情,只是上位者們的不在意。

程平把剛才的話頭兒生硬地轉了一下,「不是誰都能‘一簞食一瓢飲’而‘不改其樂’的3。」

陸允明被她氣笑:「合著怪我用顏回的軌範要求你了?」

程平忙道「不敢」。

陸允明緩緩呼口氣,不願再跟她嘮叨,但看她那德行,又有點可憐,便道:「你住哪裡?我送你回去。」

程平連忙道:「我每天搭鄰居的車來回,他這會子恐怕已經在酒肆門前等了。」

陸允明點點頭,「那你回吧。」

程平施禮,下了車,走向等著的趙二。

從掀著的車簾子可以看到那頭癩毛驢拉的柴車4,車上磊著鴿子籠和兔子籠,籠子裡還有十來只白色鴿子,兩對灰兔,程平坐在車幫橫木上,與籠中兔面面相覷,說不出的滑稽可憐。

陸允明突然覺得這場氣生得全無意義,跟這麼個不靠譜的小子著急,真是……看來是最近朝中事少,閒得!

趙二又回頭看一眼陸允明的車,嘴裡「嘖嘖」做聲,「程郎君,那車上的貴人是誰?怕是朝中大官吧?」

程平便說是以前認識的貴人,恰好遇到,敷衍了過去。

一路上,程平比平時寡語,她想起剛才陸允明失望的口氣,讓別人失望,實在不是一種愉快的體驗。

然而自己的身份,混官場註定沒前途,而且有危險,現在這樣,蠻好的。工資都快趕上九品小官了,又沒壓力,回頭攢了錢,像老師一樣,託庇在某個同年治下,買三間房、兩傾地、一頭牛,也當個蒙童先生,再接了阿姨來,若無戰亂,也算安安樂樂的一輩子。

程平在車上算以自己現在的工資什麼時候能有房有地,慢慢便把憤怒的陸侍郎扔到了腦袋後頭。

第二日,照常去酒肆上工。

因為昨天算錢數,程平琢磨著,要是再多些工資就好了,現在的攢錢速度還是有點慢了。

程平盯著新的統計表出神,目光定在烹調方式上,一拍頭!嘿,這個怎麼忘了,炒啊!

唐代烹調以蒸、煮、烤為主,當然還有生吃涼拌,「炒」這種後代用的最普遍的烹調方法用得卻少,因為本朝榨油技術還很不過關,油少。

就以本酒肆為例,用些麻油,其次是雞油、豬油、羊油這些動物油。

本店也不是一道炒菜都沒有,有一道千年來老少咸宜人人都知的名菜——炒雞子。

就是《齊民要術》上的做法:「打破,著銅鐺中,攪令黃白相雜。細擘蔥白,下鹽米、渾豉。麻油炒之。甚香美。」

這道菜相當受歡迎,價錢不貴,鬆軟鮮嫩,人人適口。

程平託著腮,寫寫畫畫,根據前世經驗和本朝口味,擬了幾道炒菜,比如「肉末炒茄子」「韭菜炒雞蛋」「糖醋菘菜」「胡瓜雞蛋」「豬肉豇豆」「胡椒羊肉」之類,在未來屬於家常菜範疇,在此時,可算中檔菜。

程平又畫了鐵炒勺的樣式。鐵鍋在這個時代可是金貴玩意兒,酒肆廚房中用的是銅鐺、陶罐——在家時,程平便是因為油和鍋的問題,沒能吃成炒菜。

自按照程平的建議修改了選單,店裡的收入漲了不少,店主便盼著程郎君又有妙計,這會兒看見程平拿著的除了賬冊,與那日一樣又拿了幾張紙,不由得滿臉期待。

程平把寫著選單、做法、畫了鐵鍋的圖給他。

這個要比統計表好懂得多,店主從事這一行多年,嗅覺很是敏銳,一下子就看住了。

程平解釋炒菜的好處「炒出的菜口感脆嫩」「有油的滋潤,烹調時間又短,所以顏色鮮亮」「出鍋快,省時間」「多種菜肉搭配,能做出無窮無盡的花樣兒」……

程平笑道:「只是這鐵鍋比較麻煩,需要另制。」

店主人皺眉思索:「這倒沒什麼,我認識的有好鐵匠。」

看店主沒決定,程平笑道:「您不妨讓後廚試做來嚐嚐,先用銅鐺便是。」

第二日,店主果然讓人採買了程平選單上的菜蔬,吩咐後廚下午做來試吃。

後廚不識字,程平便去當「廚藝指導」。程平前世做飯水平尚可——大凡嘴巴饞的,廚藝一般不會太差,無他,講究耳。

在齊州鄉下的時候,條件有限,沒法折騰,到了這裡,程平饞蟲發作,使出渾身解數,力求讓庖廚做出二十一世紀的味兒來。

「郎君熬豬油時加些糖試試,更有味道。這油渣子剁碎了與蝦米韭菜一塊包餛飩吃挺香。」

「茄子炸制太費油了,可試著用鹽水泡一下,把苦水擠出來,或者先蒸制,再與肉末同炒。」

「羊肉肉片要薄,滑羊肉時油不能太熱,炒的時候快速翻炒出鍋。」

……

不管是蒸、煮、烤,都不似炒這樣對火候要求這麼精準,直忙得庖廚滿頭汗。

好在他也不煩,學會一道新菜,就是自己的手藝——當年在廚下跟師父學本事,光燒火就燒了好幾年,又練切菜,師父還時常打罵,也不過才學會這點菜色。程郎君一文不取,免費教導,去哪裡尋這樣的好事?憑著香味和感覺,庖廚覺得,這菜味道壞不了。

待菜出來,店主、程平,另幾個稍微得臉點的管事和夥計湊過來試菜。

程平嚐嚐,特別想淚流滿面,我竟然又嚐到了舊時味道。

其實說是舊時味道,也還差了些,畢竟調味料不同,炊具不同,又是生手,但即便這樣,也足夠讓眾人驚豔了。

店主當即拍板,「上新菜!」

程平笑道:「只是油用的有點多。」

店主眯著眼笑道:「無妨,價錢上再提一提就是了。」

也對,程平點頭,又建議在店堂外樹立廣告牌,主推炒菜。

這種東西,少不得還是程平捉刀。

此時人作詩可能誇張,但作為「商業廣告」的招牌幌子卻簡單平實得很,哪有像程平這樣掉節操語不驚人死不休的。程平擼了幾句打油詩當廣告詞,直把這「鼎鼐調和新法」吹得天上有,地上無。

版面也自己設計,整體以翠色為主,在這一片灰暗的初冬,往門口一擺,相當醒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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