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徹神情一變,沉默了片刻才道:「……你能帶我去見見她嗎?」
人事變遷,草木依舊,當初靜姝自盡的那棵古樹仍在原處,亭亭如蓋。李徹默默地聽著陳思恆講她是如何服了毒,還痴痴惦念著一首詩,伸手握了一抔沙土,身形微顫,半晌才啞聲道:「……我來接你了。」
紅顏黃土,杳無痕跡。
李徹將沙土小心收斂入了一個準備已久的素花瓷瓶裡,原先捧在手裡的瓷壇就被擱在了一旁,他抬頭不經意對上陳思恆好奇的目光,解釋道:「那是我父親。」
他邊在行囊中翻找,邊道,「我聽說了訊息,趁朝廷清理戰場的人還沒到,連夜翻了幾個屍堆,也只找到了頭顱,火化了打算帶回故土。」他低低嘆了口氣,「沒想到父親真會帶匈奴人打進來,如今身首異處,但願能免於黃泉下面對先祖了吧。」
李徹找出行囊裡的匕首,轉身塞給陳思恆,忽然撩袍在他面前跪下了。陳思恆嚇了一跳,連忙退開兩步,「你幹什麼?」
他輕輕笑了,「我父親害你家破人亡,你不殺我報仇嗎?」
陳思恆握了握匕首,卻又看著他搖頭,「是你父親殺的人,跟你又沒關係,他既然都死了,我為什麼還要再殺你?」
李徹愕然,「那你也不恨靜姝嗎?」
「……我不清楚,」陳思恆低聲道,「我知道我家那場火跟靜姝姐姐有關,不然她也不會剛好能救我出來。我很想恨她,可是在我最害怕的時候也是她陪著我。」他頓了頓,忽然釋懷地笑了笑,「恨或者不恨,她也都已經不在了。何況我現在已經有保護自己的力量了,明日還要進宮學著做一個影衛,總不能一直陷在仇恨裡走不出去。」
李徹定定看了他良久,「你是個好孩子。」他接過陳思恆遞還的匕首,「和我一起去喝杯酒吧,算我祝你安好?」
陳思恆為難道:「可是我不會喝酒。」
「那喝杯清茶也好。」李徹站起身,「走吧。」
數日之後,朝堂上諸事恢復如常。原先因處斬而空置的官職自然有新的才俊補替,官袍加身,滿懷壯志,誰不渴望一整河山,換得個海晏河清的盛世無雙。
開朝伊始,萬事皆新。
只是有人見著一如往常的御史大夫,難免暗歎了聲可惜,私語遞轉,終是傳入了未央宮中。
於是這日朝會完畢,楚明允並不急著散去,而是突如其來地下了一紙詔令:
封御史大夫蘇世譽為王爵,加九錫,賜千里地,邑三萬戶,位在諸侯王上,奏事不稱臣,受詔不拜,以天子禮遇祭祀天地。
群臣寂靜,面面相覷,倒也無人出聲,且不論這位陛下的性情容不容得下異議,那御史大夫於朝廷的貢獻有目共睹,倒也不是當不起如此恩典。
剛要附和,卻見前列的御史大夫自己開口婉拒了。
楚明允耐心聽完了理由,看向蘇世譽,勾著唇角道:「這些你都不想要?」
「是,」蘇世譽溫聲道,「臣明白陛下心意,已經知足。」
楚明允想了片刻,「封地也不要嗎?」
「自然。當初為抑制諸侯已是諸般辛苦,如今賜地建國,裂土分封,有違當初之本意,日後必留禍端,還請陛下收回詔命。」
楚明允卻不理他這番話,顧自道:「既然這千里之地你不肯要,」他抬手點上自己心口,低笑道,「那將此地封與你,你要不要?」
蘇世譽微微一愣,眾臣也跟著呆住了。
明知是大殿之上,眾目睽睽,他卻不禁笑了,正對上那雙眼眸,應道:「臣幸甚。」
《周史本紀》有載:
周武帝建元初年,革改舊制,大赦天下。
建元二年,御史大夫領命,重修律典,再立法度。
……
建元六年,收蘇氏旁系子淵為嗣,立為儲君。
……
建元八年,發兵匈奴,匈奴退百里據守,遇雪,苦戰數月。
建元九年,大捷,一路追剿,深入沙漠,久攻不克。
五月,武帝親征,歷四月,直抵王帳,匈奴單于兵敗自殺。
此後百年,再無敢犯境者。
……
嘉宜初年,薨,同棺而葬。
下葬那日的深夜,後世稱為文帝的楚淵與太史令登臺飲酒。
年輕的帝王極目遠望,忽然道:「父親的意思,是將他與父皇之情全然隱去,一字不可提?」
太史令應道:「是。」
「那愛卿以為,若是能載錄史書,當如何評之?」
太史令沉吟許久,「先帝與故御史大人,可稱情深一生。」
楚淵無聲地笑了,飲盡了酒。
浮生一夢去,功業千秋留,那隨時日流逝漸而遙遠飄渺的故事,終落成青史裡一點模糊的溫度,不為人知。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