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韓仲文寫給你的那封信。」
「……信?」張攸頓時錯愕不已,「那封信,不就在大人您手裡嗎?」
楚明允輕聲笑了笑,不緊不慢地將手中信封拆開,然後從中抽出了一張白紙,擱在了張攸面前,「拿來吧。」
張攸狠狠愣住,死死盯著那白紙,臉色幾變,末了忍下所有情緒,起身走到書架隱蔽處,果真從一本書的夾層中抽出了一封信。捏著信的手因用力過大而微微顫抖,他不甘心地看了眼這封真正的信,頓了頓,抬頭換上一臉笑意,雙手將它奉給了楚明允,「屬下……多謝大人。」
叩門聲忽然響起,門外有人提聲道:「大人,時候不早,該去校場檢兵了。」
楚明允收起信起身,房門開啟,門外的副將徐慎恭敬垂首,壓低了聲音,「主上。」
「嗯,」楚明允應道,「走吧。」
校場開闊,放眼下望,幾萬兵卒規整肅立,兵戈生寒,渾厚鼓聲直衝霄漢。楚明允立於點將臺上,風起,他凝眸遙望獵獵當空的旌旗,赤紅的‘夏’字招展其上,良久,楚明允冷笑出聲。
韓仲文將信遞上,退回原位坐下,他看了看李承化陰沉的神情,忍不住開口補充道:「接連幾日沒有見到世子,應該是早就離開了,我派人去看時就只有這封信壓在桌上,想來是給王爺您的。」
李承化沒有說話,將信上內容看了一遍又一遍,挨字挨詞地釘在眼裡,靜得幾乎壓抑,轉而猛地一陣巨響,他揮手把桌上杯硯全摔在了地上,一拳砸在桌案上,怒不可竭,「胡鬧!」
侍女們驚慌地跪下收拾,韓仲文不禁道,「王爺,世子他……」
「這個逆子,真是反了!不辭而別,還敢說不用找他!就為了一個女人,拋了大業,拋了他的親生父親!」李承化眼底通紅,緊攥成拳的手無可自抑地顫抖,「去為她收屍,收什麼屍?都已經死了一年多了,他想要怎麼個收屍!混賬東西!」
話已至此,韓仲文聽得明白,李承化自己又怎會不懂。李徹是從來心不在此,為順遂父親的苦撐也終於熬至盡頭,如此一別,怕是再無歸來日。
「逆子,為父熬了這麼多年的心血,難道你真就沒一點念頭嗎!」他緊攥著信紙,恨得要一把撕個粉碎,卻在那一瞬間又生生住了手,許久,緩緩地把信一點點抹平,放在了桌上。李承化疲憊地靠上椅背,閉上眼,低聲長嘆,「痴兒啊……」
這角度恰好能看清他鬢邊額角生出的白髮,韓仲文看著,忽覺得西陵王似是在須臾間蒼老了幾分,他想了想道:「總歸不過幾天,世子又要掩人耳目,應該還走不遠。王爺,不如下令封鎖……」
「不用。」李承化抬手打斷他,「找到能怎麼樣,心不在這裡了,就算把他押回來,也還是要再跑的。」
「那王爺的意思是,隨世子去了?」韓仲文揣度道。
半晌,李承化睜開了眼,眼底重歸冷靜,並不回答,而是轉而問道,「你那邊楚明允和蘇世譽他們兩個的情況怎麼樣?」
韓仲文也識趣,應聲答道,「楚明允去了南境軍營裡檢兵,不過王爺放心,那邊我早已經打點過了,不會出差錯的。」
李承化點點頭,「那蘇世譽呢?」
「蘇世譽這幾天在暗地打探洛辛的訊息,」韓仲文笑了笑,「該說不愧是御史大夫,手段就是厲害,只可惜這壽春城畢竟是我的地方,他註定是白費力氣。」
「還是要盯緊一點,免得出了岔子。」
「那是當然。」頓了頓,韓仲文微一猶豫,又道,「還有件事,我覺得有必要告訴王爺。」
「什麼事?」李承化問道。
韓仲文神情複雜,「還是楚明允和蘇世譽,出人意料的是他們兩個的關係,」他糾結了一下形容,「……是那種斷袖之情。」
「……斷袖?」李承化明顯地愣了一下,「你確定沒弄錯?」
「是,我也覺得難以置信,畢竟兩個男人怎麼能……」韓仲文臉色難看,之後的話難以出口。
「聽著可真像個笑話,蘇訣將軍的獨子,御史大夫蘇世譽,居然喜歡一個男人,而且還是個佞臣。」李承化笑了出聲,不禁搖頭感嘆,「蘇訣要是還活著,我看是能把蘇世譽直接在祠堂裡殺了祭祖謝罪。」他抬頭看向韓仲文,「這訊息你確定嗎?」
「這是他們親口承認的,派去監視的人也回報說他們兩個舉止親密,不像是有假。」韓仲文道。
李承化忽然就沉默不語了,暗自思索著什麼,方才的蒼老之色消弭無蹤,唯見得滿懷野心者端坐沉思,眼中銳利的光一閃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