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因為我不能死,我必須要活下去。

「這種專門飼養的鳥機靈得很,屬下們先前都不曾見過,按公子指示截獲後卻無法將信取下,不敢擅自行事,只好請公子決定。」侍女歉然道。

「為何不能取下信?」蘇世譽問道。

「這鳥似乎能憑氣味辨人的,一碰就會掙扎,逼的急了甚至還要把信啄破,屬下實在是無能為力。」

蘇世譽點了點頭,打量了那黑羽鳥片刻,然後開啟籠門探手進去,一旁的侍女忙出聲提醒,「公子當心,它啄人可厲害!」

蘇世譽慢慢地伸手接近,就在即將掐上那鳥的脖子時黑羽鳥卻忽然止了叫聲,歪過頭甚是乖訓地蹭了蹭他的手指。

屋中其他人驚得慌忙全都跪下,生怕蘇世譽責問,搶先開口:「公子明察,屬下絕無欺瞞勞煩公子之意!大,大概是它撞得太久混亂不清了,才把公子錯認成主人……」

蘇世譽神情微妙地收回手聞了聞自己的指掌袍袖,沒找出什麼別樣氣味卻忽然想到了什麼,白皙面容上快到難以捕捉地一紅,轉而收斂心神,平淡道:「我知道了,不怪你們。」

眾人鬆了口氣,這才起身。

他取下黑羽鳥腳上的密信,那鳥便順著他的手臂躍至肩頭,似是親暱地叫了兩聲。

信紙展開,是熟悉的鋒銳字跡,蘇世譽慢慢看過,眉頭不覺一點點皺緊,面上常有的那絲笑意也淡下。

侍女不安地揣測著他這神情,只覺何其細微卻又極其複雜,終是無果。

末了只聽公子放下密信,良久,輕嘆了聲氣,「……狼子野心。」亦是情緒莫辨。

蘇世譽提過備在一旁的筆,任侍女上前鋪開信紙,沉吟稍許後仿照著楚明允的字跡落了筆。他將信寫好塞入竹筒,又把黑羽鳥放回了籠中,這才轉頭吩咐道:「稍後整理一下就放它飛走,往後無論往來,都攔截下回報給我。」

「屬下明白。」

子夜時起了細風,順著皚皚月華偷進了窗扉內,有些許微涼。蘇世譽闔眸許久,卻全無睡意,只是聽著樓外更聲出神。

寂靜中忽然聽見窸窣聲響,有人掀了被子鑽進來,一把摟住他。蘇世譽一愣,睜開眼正對上楚明允帶了笑的眼,月光曖曖似薄紗,皎皎銀霜擦過鬢角,朦朧在他眼睫,「……怎麼了?」

「想跟你一起睡。」楚明允看著他。

蘇世譽便要拉下他攬在腰上的手,「明天還要趕路……」

「我什麼都不做,」楚明允忙補充道,「只抱著你就行。」

蘇世譽動作頓下,不由困惑,「為什麼?」

「我自己睡不著啊。」楚明允老老實實道。

「是嗎?」蘇世譽不禁笑了,「那你之前是怎麼睡的?」

他微微蹙眉,聲音低了些,「之前也不算睡著,總是要做噩夢,還要提防著周圍,安不下心。」

蘇世譽沉默一瞬,伸手拉他在枕上好好躺下,「……什麼噩夢?」

楚明允蹙緊了眉,認真思索了半晌才道:「夢到元宵都成鹹的了,實在是太難吃了。」

「……」蘇世譽道,「回你房裡去。」

楚明允笑了出聲,摟緊了他與他額頭相抵,眸光清亮,「就不。」眼看蘇世譽又要開口,他垂眼蹭過蘇世譽臉側,語帶濃笑,吐息就觸在蘇世譽耳際,「世譽,世譽……」

「楚……」

「蘇哥哥。」楚明允親了親他脖頸。

「……」他渾身僵硬,頭皮都發緊,控制了再控制,無奈至極,「好了,不趕你了。」

楚明允低低地笑,連帶著緊貼的胸腔都微微發顫,半晌,逐漸轉為一聲長嘆,方極輕極低地開口:「會夢到從涼州城往外逃的時候,地上都是血塊和肉團,踩過去靴底都打滑,根本跑不快,可是後面的騎兵還在砍殺踩踏過來,又不能慢下來。」

蘇世譽斂眸,抬手也抱住他。

「有個小孩非要拉著我的袖子,拖累得很,真恨不得把她一腳踹開,」楚明允埋在蘇世譽懷裡,「後來她腦袋飛了出去,血濺起幾丈潑了我一身,那隻手還勾在我袖子上,真煩啊,白忍了那麼久,還不如早點踹開。」

「世譽,我沒有回頭過。」他收緊抱著他的手臂,低低道,「那個夢做了無數次,我一次也沒有回頭過。」

「因為我不能死,我必須要活下去。」

蘇世譽沉默,手指緩緩收緊,良久才鬆開,摸了摸他的頭。

楚明允從他懷裡抬起頭來,眉目深深,瞧著他良久,一點點笑了,「世譽,你每次看著我的時候我都好想親你啊。」

蘇世譽與他對視,一言未發。

「一小下就好。」楚明允笑得眉眼彎彎,湊近上去親了親他,閉眼道,「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