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劍的紅衣女子一滯,遲緩澀啞應地道:「怎麼?」
「……你現在這模樣可真兇啊。」
女子怔住,赤紅的雙目猝然滾下淚來,她捂著眼,聲音哽咽地笑罵,「混蛋!」
他最終還是忍不住回望去一眼,隔著樹影重重,熟悉的城池浸出的血色盈滿眼簾,一直延展而上,染紅了整片蒼穹。
提劍於前,落得個懸屍示眾的結局。
楚明允閉上眼,極輕極低地笑了。
一聲劍嘯破空厲響。
眾臣驚詫地循聲望去,只見林中枝葉婆娑,周遭並無一人。
未及出聲疑問,另一人影就疾掠入林中,近乎與他們擦身而過,卻未能看清是誰。
唯有洛辛呆愣愣地杵在原地,不明白沉穩的蘇大人究竟是看到了什麼,才會不及交代一聲就追了上去。
繁茂綠葉間有墨藍色袍角翻飛,一閃而過,被蘇世譽準確捕捉入眼裡,他凝神再提了速度,在那衣影一晃之間猛地伸手,扣住了楚明允的肩膀,趁這一瞬的滯緩將其一把帶入懷中,手臂環過楚明允胸前,費力地壓制著他。
「放開!」
「你冷靜點。」蘇世譽喘息未定,自後面緊攬住他。
可楚明允聽不進隻言片語,只顧著發狠地掙扎,他在桎梏中施展不開,手中長劍驟然在掌中轉了方向,直向身後揮刺出去。
蘇世譽絲毫不動,將這一劍硬生生抗下。
劍鋒便斜著劃開他頸側,落下一抹涼意,血線頓時順著肩線蜿蜒拉長,在素白領口暈開一團嫣紅痕跡。
蘇世譽不可抑制地輕微一顫,皺緊了眉,手上力度反而加重,將楚明允死死鎖在懷中,抬起另一隻手遮住了他的眼,力道毫不客氣,語氣卻放軟下來,「冷靜點,他們是求和的使臣,至少眼下你不能殺了他們。」
楚明允沒料到他會這樣一躲不躲,掙脫的動作不覺微頓,眼眸被他掌心覆上的瞬間,萬般諸種頃刻化作空白,幾乎握不住劍。
「別衝動,你冷靜一點,你想一想,你的仇人都已被你在戰場上殺盡了,失地也已盡數收復了……」
「沒事了,沒事的,那些曾傷過你的人都已被你殺死了……」
「……都已過去了。」
他一聲又一聲重複著,終於感覺到懷裡的人逐漸放棄了掙扎,只是渾身仍舊不住地顫抖,似是竭力忍耐。
掌心傳來眼睫掃過的微癢觸感,良久後楚明允緩緩開了口:
「喂,」他嗓音低啞,「就用你這種語調,再跟我說幾句話。」
「你想聽什麼?」蘇世譽問。
楚明允沉默了許久,極輕極輕地道:「說你在這裡,說你還活著。」
蘇世譽怔了一怔,隨即側過臉貼近了楚明允的耳畔,緩慢而認真地道,「我還活著,我在這裡,」他頓了一頓,以極盡溫柔的語氣續道,「我陪著你。」
一字字地落入耳中,聲聲音色溫如玉。
這懷中是暖的,熟悉的安神香氣溫潤,其中雜有一絲淡淡血腥味。
一切都無比確定地昭示了這個人的存在。
楚明允漸漸平靜下來,一陣呼吸可聞的寂靜後,他忽然笑了一聲:「你就只有這麼點兒力氣嗎?」
蘇世譽還沒來得及反應,便被驟然轉過身來的楚明允抱了滿懷。
他鬆開了手中的長劍,三尺青鋒噹啷一聲墜地。
他抱緊了蘇世譽,以揉碎骨肉融入血脈般的力度,以絕對佔有不捨分毫的姿態。他垂著眼埋首於蘇世譽的頸窩,嗅見那點血腥味後,毫無徵兆地湊近舔了上去。
蘇世譽陡然僵住,溫熱溼潤的觸感在頸側毫無覺察般地繼續著,唇齒貼上皮膚,舌尖在描摹那道傷口的軌跡,一點一點將血跡舔舐乾淨。
呼吸全落在他的頸上,惹得脊骨異樣酥麻。
楚明允抱著他的手不覺收緊,扯鬆了他的領口,循著那道血線舔下,自頸至肩,慢慢地,唇已貼上了鎖骨,欲再去逐及血痕末端。
林中微起細風,擦過肩上的一絲涼意才將蘇世譽驀然驚醒,「……楚大人!」
他拉開楚明允的手退後一步,攏回了自己被扯開大半的領口,斂眸將眼底一絲慌亂遮掩了去。
楚明允站在原地,眼神逐漸清明,他緩慢地眨了眨眼,似也從一場大夢中驚醒,一時竟反應不能,「……蘇大人。」
蘇世譽已然將衣袍理好,除了領口那團血痕,再看不出些微痕跡,抬眼看來時連笑意都一如往常,淡淡道:「楚大人冷靜下來就好。」
「我……」
「不是什麼礙事的傷,楚大人不必自責介懷。」蘇世譽打斷了他。
「我不是說這個,我方才……」
「那邊還有人等著,我們還是儘快回去吧。」
楚明允不語,靜靜地瞧著他,蘇世譽卻移開了視線,片刻後輕聲笑了笑,「你不必介懷。」
楚明允也並不清楚自己想說什麼,思緒滯緩的這一刻,蘇世譽又回眸笑看他一眼,如水如煙,淡而寧寂,然後就抬步往回走去。
蘇世譽領口的血跡甚為顯眼,又遮掩不去,他同楚明允一前一後地步出林中時,還未離去的臣子間頓時起了一片竊竊私語。
蘇世譽若無其事地走回到洛辛面前,頷首抱歉道:「方才事態緊急,失禮了。」
洛辛愣愣地搖搖頭表示不在意,問道:「大人您怎麼受傷了,剛才那聲是楚將軍的劍嗎,你們倆……」
蘇世譽平淡道,「方才出了些意外,楚大人拔劍擋下了傾倒的樹,我剛去時不甚被利枝劃了一下,沒什麼。」
洛辛想也不想地就信了,一雙眼盯著蘇世譽,又忍不住奇怪道,「大人還好嗎,沒有受別的傷嗎,怎麼您臉上還有點紅?」
蘇世譽一頓,手背貼了貼臉頰,語調仍端得平穩,「是嗎?」
「對啊!」洛辛點頭,抬手指了指,「耳根好像也有點。」
「……」蘇世譽放下了手,對上洛辛誠摯的目光,嘆了口氣,「原先說的話還是罷了,你先不必急著做出什麼功績來證明自己,有時間多讀些書為好。」
「讀書幹什麼?」洛辛莫名其妙,「我是個武將,又不考狀元。」
「多讀些書,學一些處世之道。」蘇世譽道。
像這種引人猜想的訊息傳得總是過快,楚明允回到府中時杜越與秦昭已一左一右地立在門前等他了。
「行啊你,劍術這麼高明,聽說角度再差點兒就能要了我哥的命了啊?」這是陰陽怪氣的把‘表哥’精簡為‘哥’以示立場的杜越。
「你決定放棄再周旋直接動手了?」這是一向冰塊臉都顯出絲蠢蠢欲動的秦昭。
楚明允恍若未聞地顧自往自己房中走。
「你臉色這麼難看是怎麼了?」秦昭追上來問。
「哎姓楚的你是不是終於遭雷劈了啊?」杜越語氣頓轉歡快。
楚明允揮袖甩上房門把那倆玩意兒擋在外面。
楚明允在桌邊坐下,給自己添了杯茶,待到全都飲下神色才漸轉複雜,然後他抬手按上眉心,難以置信地自言自語道:「我是怎麼會抱著蘇世譽舔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