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大人還備了煙火?」蘇世譽問。
「我沒有,不過杜越買了,我知道他藏在了哪兒。」
「你就不怕明日阿越醒來後找你?」
「好辦,」楚明允看向他,眨了眨眼,「就說不知道,沒見過,杜越不信我,但一定信你。」
「那我為何要幫楚大人隱瞞呢?」蘇世譽笑道。
楚明允直接拉過蘇世譽就往廳外走去,「因為你現在是共犯了。」
那堆煙火就藏在角落裡,他們拿到庭中依次擺好,這才發覺杜越買的真是式樣繁多什麼都有。
楚明允點起兩個火摺子,側頭看見蘇世譽正研究著個蓮花燈似的煙火,「那個燃得快,你放在最後點。」
「嗯,還有別的要注意的嗎?」
楚明允想了想,「點完後記得跑過來抱緊我。」
「……」蘇世譽想了想,「為什麼?」
「我擔心等會兒聲音太響你害怕啊。」
「……楚大人果然貼心。」
赤紅沿著引信一閃而上,伴著悶雷般的巨響,束束火光飛竄上蒼穹,旋即大朵大朵煙花綻開,點點光華如星似雨落下,美不勝收。他們這處稍一黯淡,又有別處的夜空絢爛,煙火聲遠近相接,連綿不絕。
有孩童嬉笑著沿著巷子跑過,細弱的歌聲透過硃紅府牆,穿過硝火味的薄煙,唱著月兒彎彎照九州,幾家歡樂幾家愁。
幾家歡樂幾家愁,蘇世譽在心頭默唸幾番,不禁斂眉輕笑,這佳節之中,自然是隻有伶仃孤影才會倍添仇。他側頭看去,發覺另一個伶仃人不知何時半蹲在了庭中紅梅下,正專注地團著雪。
蘇世譽走過去跟著蹲下,靜靜地看他指骨分明的一雙手團出了兩個雪球,忽然笑道:「我給你捏個別的看看。」
言罷果真跟著下手攏了一捧雪,捏出了個扁圓身子,按上個圓腦袋,又用指尖仔細地雕琢出兩個尖耳朵來。蘇世譽正在地上尋著合適的落瓣作眼,一直偏頭瞧著的楚明允忽然伸手過來,蘇世譽不明所以地看著他手停在那顆腦袋旁,微一屈指,頓時彈飛了一邊耳朵。
「……」蘇世譽深深地看著楚明允,只見他笑得眉眼彎彎,唇角上翹,興致勃勃地又將另一隻耳朵無情摧毀,對稱至極到連蘇世譽都不知說什麼好。
於是蘇世譽一言不發地在身側虛握了一掌鬆軟剔透的雪,略一端詳,塞進了楚明允毫無防備的衣領。
楚明允反應已是極快,才一觸及就彈開幾尺,卻仍是被後頸冰得一顫。他微眯起眼,顧不上拍雪就眼疾手快地拽住了起身就要走的蘇世譽。那邊蘇世譽未及站穩,猝不及防地被他扯住頓時腳下一滑,這瞬息間心念陡轉,蘇世譽忽然不再穩住身形,而是反握住了楚明允的手臂,一把將其拖下了水。
兩人就這麼不顧形象地平地摔在了厚厚的積雪上,倒下的混亂中楚明允只來得及以手撐地才免於壓在蘇世譽的身上,他才鬆了口氣,心情幾許複雜地正欲說些什麼,一低眼正對上蘇世譽笑意深深的眼眸,直覺不妙。
下一刻蘇世譽伸手拍在了身側梅樹上,梅樹隨之一顫,堆了滿枝的雪帶著殷紅花瓣鋪天蓋地落下,紅梅落雪紛紛然,砸了楚明允滿發滿背,頓時遍體生寒。
楚明允單手撐在蘇世譽的頭邊,拂去了腦後的雪,然後看著化開的滿手冰涼雪水,「蘇世譽,」他道,「這若是換了旁人,就已經被我活埋在雪裡了。」
落雪拂下時有瓣紅梅擦過楚明允鬢角飄轉而下,悠然落在了蘇世譽的眼眸上。他嗅見紅梅冷香中一點檀香,視野裡有一角赤紅微染,而楚明允的眉目極近,染了霜白的鴉色長髮被風吹起,朦朧了靡靡夜空裡的煙火。
蘇世譽拿下落梅,躺在雪中好整以暇地笑道:「若是隨便哪個旁人都能讓你這麼狼狽,楚大人恐怕是要無顏見人了吧。」他復又抬起手,將楚明允鬢髮上的碎雪仔細抹去。
指尖才觸及額角時是微涼的,隨著劃入發中而一點點溫熱,極溫柔極輕的動作,引得頭皮微微發麻。
不待楚明允細想,蘇世譽便收回了手,「好了,起來吧。」
「你想起來就起來了?」楚明允笑了聲,微眯了眸,「說句好聽的來呀。」
蘇世譽沉吟片刻,道:「多謝楚大人替我將雪全擋下了。」
楚明允一把掐住了他的下巴,四目相對,「很好,你今晚就別想起來了。」
蘇世譽無奈地笑了,思索著該如何解決眼下情況,一時沒有答話。
紅廊下華燈搖曳,一晃晃地映得庭中光影明滅。楚明允捏著蘇世譽的下巴,目光不自覺地落在了唇上。他唇色向來較淡些,此刻不知是因為冷了,還是身下的白雪映襯,竟浮現出了點顏色,在雙唇間隱約顯出了一線殷紅。
楚明允忽而鬼使神差般地俯下身去。
「……楚大人?」溫潤聲線突兀響起,略帶錯愕。
楚明允陡然頓住,咫尺間正對上蘇世譽的眼眸,才發覺他近乎要吻上蘇世譽,差了不過分毫的距離,呼吸可感。
他驚醒般地起身,退開一步抬手按了按眉心,這才將蘇世譽也拉了起來。
蘇世譽不解地看了他一眼,轉而不以為意地笑了笑。
這一遭折騰下來兩人衣袍都被雪給浸溼了大半,回了廳中對坐著慢慢烤乾。楚明允瞧著蘇世譽雲淡風輕地也脫下了外袍,暗歎了幾句色令智昏,索性不再去想方才的事。他懶散地支著身子,忽然道:「對了。」
「怎麼?」蘇世譽打量著溼透的袍背應道。
「其實你方才捏的老鼠還挺可愛的。」楚明允道。
「蒙你謬讚了,」蘇世譽看他一眼,「方才我捏的是兔子。」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