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鳳儀道:「現下雖則去的人不少,不過我估計他們養尊處優慣了的,留下來的怕是有限。到了南夷,每人都要辦身份文書。屆時,我再細總了打發人送來吧。」
景安帝頷首,秦鳳儀還有一事與景安帝道:「大公主的爵位,還有張大哥的駙馬爵位,你到底什麼時候下旨啊?」
景安帝道:「沒見過這樣直接要的。」
「我可不是那些虛頭巴腦的傢伙,就是看在阿泰叫了你這些天‘外祖父’的面子上,你也該痛快點兒,怎麼倒磨嘰起來了。」秦鳳儀道。
「行了行了,朕明日賜宴,令張羿同往便是。」「依什麼身份?」
景安帝只得道:「今天就復他們爵位,行了吧?」秦鳳儀還說景安帝:「真是得了便宜還賣乖。」
「放肆。」景安帝笑,「朕越好性,你倒越發無禮了。」
秦鳳儀不願與景安帝說笑,心下已是無事,便起身告退。景安帝道:「等一等,你不是想要薛主事去南夷嘛。」他便令人宣了薛重薛主事陛見。
薛重還不曉得什麼事呢,結果景安帝劈頭第一句便是:「鎮南王喜你才幹,想讓你去南夷主持與交趾互市之事,你可願意?」
薛重驚得不禁抬頭看了這父子二人一眼,這,這事兒沒人跟他說過半句啊!景安帝見薛重神色,便知秦鳳儀的話不假,可見薛重是全然不知的。見薛重不說話,景安帝倒是很有耐心,薛重回過神來,連忙道:「臣,臣,臣聽陛下的。只是眼下臣手裡的差事……」
景安帝道:「朕與程尚書商議。」
薛重還能說什麼呢,倒是秦鳳儀說了一句:「你這就回家收拾收拾行李,大後天與本王一道往南夷去吧。」
薛重退下時,心裡都跟揣了七八十隻兔子一般,思緒一片混亂。他當然是對鎮南王一系有好感了,尤其是聽聞大皇子說了給鎮南王易封地一事後,薛重便覺著,大皇子雖據嫡長子之位,才幹委實尋常。相對的,鎮南王就藩三年,南夷便大有改變,今又有徵信州之功。薛重與秦鳳儀其實根本不認識,不過薛重這樣的年紀,說聲青年得志亦不為過。後來,趙長史過來打聽北疆榷場之事,薛重因趙長史為鎮南王心腹,而薛重本身對鎮南王又有好感,故而對趙長史諸人頗為照應,對於榷場之事,更是有問必答。結果就叫趙長史給看上了。
薛重實在未料到,鎮南王直接要他到南夷外任。一時間,薛重也說不出心裡是個什麼滋味。
雖則秦鳳儀讓薛重回家收拾行李,但薛重依舊是回了戶部,他固然要外放南夷,但手裡的差事必然要有個交接的。眼下,薛重便要先整理一番,準備交接才是。
秦鳳儀把人要到手,心下很是高興,還多與景安帝說了一句:「這薛主事長得也不錯啊。」因自身貌美,秦鳳儀對於別人的相貌也是比較看重的。景安帝道:「做君上的,要先看才貌,後論容貌。」
秦鳳儀心說:當初你還不是看我生得俊才點我做探花的。想到當年與景安帝之事,秦鳳儀不禁有幾分膩味,遂不再與景安帝多言,告退出宮。景安帝不忘說一句:「明兒把大陽送宮裡來。」
秦鳳儀已裝聾似的三兩步走遠了。
景安帝感嘆:「真是用著朝前,用不著朝後啊。」
馬公公給景安帝換一盞新茶,笑道:「誰還沒個別扭脾氣,待明日小世子進宮,陛下一見小世子,還有什麼不歡喜的呢。」
景安帝不必見著大陽,只要想一想大陽,便不禁露出笑意來,道:「大陽這孩子,委實叫人喜歡。」景安帝喜歡的還不僅是大陽的性情,而是見著大陽的天真活潑,便知秦鳳儀的心胸,他終是不肯令父子之間的隔閡影響大陽的成長的。偶爾,景安帝看著大陽也不禁多想,秦鳳儀小時候,是不是也這般漂亮討喜、天真可愛。
景安帝感慨了一回,秦鳳儀回家抱怨:「總是要看咱大陽,咱大陽是免費給人看的嗎?」
李鏡好笑道:「怎麼,不免費,你還要收錢怎的?」
景安帝與秦鳳儀之間的隔閡自不消說,薛重卻是經歷了人生中一次大的轉折。
因馬上要外放,薛重傍晚帶著妻子回了一趟岳家。鄭老尚書聽著孫女婿說過陛下著他外任南夷之事後,亦是驚詫,挑眉問:「你以往與鎮南王相識?」
薛重道:「雖則以往也曾同朝為官,我便是認得鎮南王,也因他當時是朝中名人,可鎮南王也不認得我啊。」
「那怎麼突然就點你去南夷主持交趾互市之事?」鄭老尚書問,「你與趙長史相處得不錯?」
薛重道:「我正分管北疆榷場商稅之事,趙長史去戶部請教榷場之事,我所言所行,從未有過他意。」當然,他對趙長史一行也的確比周全更周全了些。
鄭老尚書想了想,道:「估計是趙長史向鳳殿下舉薦的你吧。」他又問孫女婿,
「你怎麼看?」
薛重道:「既是陛下吩咐,今日程大人已命我暫將手裡差事交接給祝郎中。要說交趾互市,鎮南王頗精商事,而且鎮南王極具雄心,眼下打下信州,接下來必徵桂州。交趾互市,怕也只是個開始。」
「這話有深意。」端起茶盅慢呷一口香茶,鄭老尚書道,「說說看。」
薛重顯然已思考過此事,很流利地道:「南夷、雲貴之地,一直是頗多當地土族部落,故而朝廷鞭長莫及。因當地土人文明不興,商事更是不發達,一向為朝廷視為蠻荒之所。但其實,依其地理位置來看,周邊頗多小國鄰邦。一個交趾,商事其實有限。憑鎮南王才略,必然還要自陸路溝通相鄰各國的。」
鄭老尚書放下茶盅,道:「那就去吧。鎮南王相中了你,陛下親自點將,其實原本也想著,你還年輕,外放一兩任的也無妨。」
「是。」就薛重本身,雖則他對官場亦是有雄心之人,但眼下他不介意跟隨著一位有才幹的藩王外放幾年,既可攢些資歷……還有些個不能訴諸口的念頭……都說大皇子是嫡長,可從薛重知道的一些皇家隱秘,雖則陛下一直未提鎮南王生母,但不少人都知道:鎮南王生母便是陛下原配柳氏王妃。退一步說,若大皇子英明天縱,加上他有那樣強勢的母族,估計大家不會說什麼,含糊著也能過去。可鎮南王一回京,大皇子便大放昏招,在薛重這樣的年輕臣子看來,大皇子才幹較之鎮南王還是大有不如的。所以,薛重得說,大皇子長則長矣,嫡則未必!
而對於薛重這樣年輕、有能力的官員而言,陛下春秋正盛,尚未到立儲之時,多看一看,亦無害處。今日,他特意帶著妻子過來,既是為了跟岳家說一說即將遠行之事,也是想聽一聽太丈人的意思。雖則太翁婿二人都未將話說得十分明白,薛重仍是自鄭老尚書的話間聽到了些不一樣的意味。
如果當年秦鳳儀就藩時,帶著數萬人入南夷,是許多人難以想象的事的話,今日,他們便又一次親見了。當然,跟隨秦鳳儀去南夷的,自然沒有上萬之眾,但除了秦鳳儀的兩千親衛以及家人隨從外,還有那些謀缺的豪門子弟和揚言去長長見識的宗室,以及諸多一道去參加佳荔節的官宦富家子弟。另外,還有諸多想跟隨鎮南王殿下南下的商船,這些商船,大部分是沿途供給的商船,這也是秦鳳儀的主意,數千人南下,路上需要供給的東西多了。秦鳳儀這次來京未帶供給船隻,也不打算讓手下操持這些,只要屬下把好質量關,眾人一路全憑這些商賈運送。如此,他省了事,商賈們得了銀子,還能跟著一路順暢南下,若是伶俐的,回程時自南面兒販些貨物回京,亦是有不少利潤的。
如此,秦鳳儀只要收拾好自己這裡的東西,可說走便走。
但走之前,還有些事忙了三天。
親戚朋友那裡辭行自不消說,宮裡因有大公主復爵、張羿賜爵之喜,宮中亦有宴會。另則便是秦鳳儀回南夷,景安帝與兩宮頗多賞賜。景安帝賞起秦鳳儀來還是在親王例之內的,但給大陽的賞賜,卻是遠超親王世子的例,竟只比秦鳳儀略遜一線罷了,聯想到當初景安帝親自抱大陽下御輦的舉動,更是令有心人多思啊!
其實,景安帝賞賜大美的東西也不少,但大美只是女孩子,相形之下,自然是景安帝對於大陽的寵愛更著人眼了。
景安帝大肆賞賜鎮南王世子,連阿泰也跟著沾光,得了不少賞賜,不過較之大陽的就遜色得多。但本身大公主與張羿便有賜爵之喜,加上阿泰得的賞賜,故而亦頗為榮光。
景安帝賞賜起來完全不手軟,後宮裴太后也看不出端倪,平皇后那裡,甭管心裡怎麼想吧,主要是平王妃親自進宮勸了閨女好幾日,再加上先時大皇子犯的蠢,平皇后心下再如何不喜鎮南王一系,賞賜時卻是不敢有半點小氣的。
宮中三大巨頭都這般了,皇子之間,親戚之間,自然也少不了有儀程相贈。這個其實就是禮尚往來了,秦鳳儀本身為人便不是個小氣的,便是對景安帝如何不喜,陛見時也送了景安帝一些東西,當然不是瓜果梨桃,而是從信州的戰利品中挑的,如合浦大珠,因山蠻佔桂、信二州,合浦珠已久不見於朝中了。這個不用錢,秦鳳儀從山蠻王的庫裡挑了兩箱子帶到京中做人情。其實,南浦珠論起來也不一定就比東珠珍貴,只是藉著獻俘之機,還有戰利的彩頭,景安帝頗是喜歡。再有別個綢緞、茶葉等物,雖都是土物,也都是上等物什。秦鳳儀送了不少親朋,如今他要回南夷,親朋們自然各有回禮。秦鳳儀一行是自通縣坐船南下,彼時情形,幾百條大船、中船、小船順江而下,那般浩蕩壯觀,不少人都說,鎮南王氣派十足。這話到底是個什麼意思,就不得而知了。反正,景安帝並未多想,不論秦鳳儀自帶的兩千親兵,還有那些個追隨著秦鳳儀去南夷的人,便是一路跟著供給的商船,就不會是個小數目。人多是正常的,人少才不正常。
而先時對於秦鳳儀就藩時忽悠數萬人去南夷還有懷疑的人,現下都沒想法了,人家鎮南王,就是有這樣的氣派啊!
秦鳳儀帶著妻兒揮別親友,大陽還問:「爹,咱們什麼時候再回來啊?」「還沒走呢,就盼著回來啦。」秦鳳儀道,「咱們家在南夷,又不是在京城。」大陽道:「祖父說,皇宮才是咱家。」「別聽他瞎說,那都是糊弄你的。」秦鳳儀立刻糾正兒子道。
大陽有些不明白,為什麼他爹說祖父是瞎說,不過他也沒有多想。因為好久沒有跟阿泰在一起玩兒了,大陽跑去找阿泰玩兒了。
秦鳳儀則是先歇了一日,便召了薛重過來問他關於榷場之事,兩人一談便是三日,之後,秦鳳儀要來一些榷場交易的物品種類,以及榷場的商稅的條目。秦鳳儀在京城很出名的一點便是安民撫民,大家都知道南夷是個精窮精窮的地界兒,州窮得直接降格至縣城,天下多少州府都沒發生過的事,就在南夷發生了,這地方也不是別處,便是鳳凰城的前身番縣。後來,秦鳳儀就藩南夷,據說把這地方建設得很不錯。其中很有名的撫民之政便是革除苛捐雜稅,這也不是什麼秘密,像許多府城州城的,進城還要收進城錢。如南夷,只是車輛進城收錢,單個人是不收進城錢的,另則一些小的養雞養鴨之類的稅賦,悉數取消。這也是秦鳳儀為許多清流稱頌的原因所在,薛重以為秦鳳儀看這些商稅條目是為了減些條例呢,沒想到,秦鳳儀一面瞧著,一面與薛重道:「咱們南夷啊,你沒去吧,不曉得日子多艱難哩。」
講演時,秦鳳儀多講些花團錦簇的事,如今薛重都跟他一道去南夷任職了,秦鳳儀也就不吝於把實話跟薛重講一講了。秦鳳儀道:「不過揮灑的空間大哩。榷場之事,全由阿重你做主。我這個外行,也聽你的。只是信州不同別處,尤其榷場,更要注意安全事宜。我想著,起碼得駐兵五千,所以,治安費這個得算上。對了,你拿個筆,幫我記一記。治安費算半成。」
薛重取筆墨寫了,秦鳳儀道:「還有,這經商的地方,人多了,治安自是要緊,我最煩地方髒亂差,所以,打掃衛生的也得有。衛生費,記上,每戶每家按店面大小算,一間鋪面兒的這種,每月是一兩銀子,兩間的二兩,依次推算。另則,城中的建設費,說來城剛建起來,自然是新的,但一年一年的,總有這裡那裡要修繕的地方。不要待到要修的時候,再臨時抱佛腳地徵稅,那多不人道啊,平時就徵起來,慢慢攢著就是啦。還有啊,我看看,這些個商品目錄,不能一刀切,不同的商品,得收不同的稅才是。來來來,咱們合計一二。」這一番商議之後,薛重聽得臉色都有些泛白,想著鎮南王那些個輕徭役簿賦稅的事是不是假的啊,是不是鎮南王一系鼓吹出來的?怎麼看這都不似個輕賦稅的主兒啊,薛重越想越覺著,自己可能是誤聽流言,然後被坑了。
提著一顆忐忑的小心臟,薛重先聽秦鳳儀交代過種種徵收的稅賦條例之後,秦鳳儀還問趙長史:「老趙你幫我參詳一二,看還有沒有什麼落下的?」
趙長史道:「殿下想得已頗是周全了,臣想著,還有一樣。這榷場畢竟是開在我朝境內,得與交趾商量交趾商賈停留我朝專用的身份文書,除此之外,凡在我朝境內做生意,只限於榷場小城,不得往旁處去。另則,凡來我朝做生意的商賈,依其停留時間長短,也要徵一筆居留費才好。不必多,幾十錢、幾百錢,但要有這個錢,以示我朝尊嚴。」
「有理有理。」秦鳳儀笑著吩咐薛重道,「這筆也添上。」
薛重越發覺著自己是上了賊船,秦、趙二人又商議了一回,想著暫無可添之處了。秦鳳儀便與趙長史、薛重二人道:「屆時回了南夷,給阿重你派個嚮導,你就帶著嚮導,帶著風水師,先去尋個適宜開榷場的地界兒。不論是邊境小城,還是哪裡,一則要適宜人生活,二則交通地理看一看,必要易守難攻之地才好。」
薛重連忙應了,秦鳳儀道:「還有榷場的一應人員配置,駐兵這邊我自有主張,你手底下要用哪些人,給我個單子,咱們商量著,好做安排。」
「是。」薛重想著,這還真的是百廢待興。
因著懷疑秦鳳儀其實就是個面子貨,薛重對於秦鳳儀平日間的舉動很是關心。要說儉樸,這位親王絕不是那等吃糠咽菜的儉樸人,不過這也很好理解,秦鳳儀雖則少時未在皇室長大,卻是長於大鹽商之家,據說撫育他的鹽商家資豪富,故而秦鳳儀飲食的頗是講究。好在秦鳳儀雖則吃穿上講究些,卻並不奢侈,更不會浪費。便是路上夜間停靠休息,或是岸上補給時,秦鳳儀也很注意約束親衛不得擾民。薛重也自妻子那裡打聽了一回王妃的為人,薛重是帶著妻子南下的,秦鳳儀這裡與薛重商議榷場之事,李鏡也沒閒著,便帶著妹妹們招待幾位近臣的妻子,時常請她們過來說話吃茶什麼的。薛太太道:「王妃很是和氣,雖則年紀小我幾歲,一言一行極是端方。」
薛重心裡還是有些擔憂,而讓薛重徹底放下這樁心事的,還是待到南夷,秦鳳儀的王駕進城時,鳳凰城百姓沿街歡呼,還有無數人向王駕拋擲鮮花、絹花,那氣氛,真跟過節差不多。而且鳳凰城的百姓並不稱秦鳳儀的官稱鎮南王,而是稱他為鳳王殿下。因南夷氣候溫暖,而且現下正是夏時,秦鳳儀的王駕經過改裝,並不是密不透風的車子,而是四壁垂紗的花車,秦鳳儀一家坐在花車內,當然,郡主還需要王妃抱著,但這一家人所受百姓的愛戴,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得出來。
薛重自然不是瞎子,雖則秦鳳儀因為貌美,在京城也常引得痴心女娘時時駐足,但與鳳凰城這種百姓出自內心的擁戴,是完全不同的。
薛重騎在馬上,四周歡呼熱鬧、嘈雜無比,但他的一顆心,不知因何,忽而就安定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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