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客似雲來

秦鳳儀道:「要是他對我,不樂意就不樂意了,給你們臉色是什麼意思啊?你們還不是好心過去看他。」

趙長史心下一暖,想這秦鳳儀雖則現下做了藩王,身上那股子義氣仍舊未變。趙長史笑道:「才子嘛,總是有些才子病的。只要有才幹,有些才子病也無傷大雅。」

秦鳳儀擺擺手,道:「先不說他,倒是蒼山、蒼嶽這對兄弟不錯。」蒼家兄弟都是舉人出身,年亦不過二十五歲,這樣的年紀,在哪裡都是年少俊才了。秦鳳儀喜歡蒼家兄弟,是因為這對兄弟是在佳荔節的書畫會後首先表示出想要投奔秦鳳儀之意的舉人。

而且這對兄弟完全沒有那些才子病,蒼山道:「我們在徽州,聽聞過殿下不少事蹟,去歲秋闈後就過來南夷了。不瞞殿下,聽聞西邊兒時有山蠻之亂,還沒去,但東至義安、敬州,我們都去過了。」

秦鳳儀問他們對南夷的看法時,蒼嶽道:「南夷今非昔比。我們東去時,有許多縣城州府的百姓,聽聞這裡日子好過,多願意來南夷城或是鳳凰城討生活。依學生看來,南夷現在的不足有三處。第一,南夷現在的繁華,多是在南夷城與鳳凰城,其他州縣,雖有改觀,依舊不大;第二,便是南夷多是外來商賈工匠,南夷本土人口太少;第三,南夷是土人、漢人共居的地方,而土人又分諸多部落族群,眼下當務之急,除了武功,尚有文治之事。」

兩人的許多看法,在他們這樣的年紀,已稱得上極具眼光。秦鳳儀當時就把此二人留在了身邊,尚未授予官職。秦鳳儀與趙長史他們商量時,趙長史幾人也很喜歡蒼家兄弟,不說別的,蒼家兄弟的性情就很讓人喜歡。秦鳳儀令趙長史先帶一帶他們,私下與趙長史道:「此次能得蒼家兄弟,這回的佳荔節就沒白準備。」

趙長史笑:「這可是徽州蒼家二傑,臣亦恭喜殿下得此二人效力。」

「我倒是記得當年咱們南下時經徽州,當地士紳就有姓蒼的,看來,這蒼家兄弟便是蒼家人無疑了。」

「是。」趙長史道,「蒼家是徽州百年書香門第,亦是徽地大族,族中為官治學都不在少數。蒼山、蒼嶽兩兄弟,便是在蒼氏族中,亦是出眾人物了。」

秦鳳儀道:「看來,也不是所有才子都有才子病的。」「殿下少時見我還喊我趙才子哪。」趙長史勸秦鳳儀道,「各人有各人的性情,若是傅浩與蒼家兄弟一般明達世情,也就沒有今日的傅浩了。」

秦鳳儀道:「可傅浩這樣的人,縱是到我麾下,怕也難與你們相處。」

趙長史笑:「殿下啊,你自來不喜酸腐之士。有些人讀書,是讀得豁達通透;有些人讀書,的確是讀得酸腐氣。殿下才幹,並非全自書中所得,更大一部分,來自殿下的非凡天資。臣與殿下相識多年,殿下苦讀四年便能榜上題名,武功更是不凡,當初山蠻來犯,就是臣,心裡也慶幸,幸而殿下提早做了準備。殿下也十分關心城中官學,希望學裡的孩子們能念好書。其實,殿下也明白,要治理的,並非府城官學,更有縣裡的縣學。南夷的治理,府城好治,無他,殿下在這裡,人才在這裡。但更需要治理的,是下面的縣城、鄉鎮。殿下喜通透之人,臣亦喜通透之人,但世間最可敬的,是有所堅持的人,是明知前路難行仍一路堅持。就如同這南夷,都知這是不好治理的地方,殿下來了。南夷因殿下繁華,殿下因南夷揚名。咱們南夷,若想長治久安,必要一位博學大儒來此治學,而且不是一年兩年,必積數十年之功,方得一改南夷文治局面,如此,南夷方是大治。」

秦鳳儀問:「你覺著傅浩是這樣的人?」「對。他多年秋闈不第,但不是沒有才學,依他的才幹,依附哪個世家大族做個先生也可謀得一份生計。可實際上,他不願意如常人那般去謀生,故而他過得不好。更因命運坎坷,他越發桀驁不馴,這是他能撐到現在的原因。殿下覺得他桀驁太過,可沒有這樣的桀驁,便也沒有現在的傅才子了。」趙長史道,「他的學識,當世亦是數一數二的,這麼放他走了,太可惜。」

趙長史極力推薦傅浩,秦鳳儀只好應下來,想著什麼時候去請一請傅浩。

秦鳳儀不大喜歡有才子病的人,他與妻子道:「我倒不是放不下架子,只是這樣性情不好的人,我擔心請來不好相處。」

李鏡道:「若只是一個兩個說這人好,還有可能是虛名。既然都說這人值得一見,你就先去見見,好便用,不好便不用,這有什麼可猶豫的。」

「看,婦人之見吧。傅浩可不是尋常的才子,我與你說,他在江浙一帶極富名聲的,就是秋舉運勢不佳罷了。他的文章,你不是也說好嗎?咱們正是用人之際,朝廷那裡,是沒有多少人給咱們的。現在咱們南夷的事務也越來越多,正想招攬人呢,要是跟傅浩這裡沒弄好,他回去亂說,再寫篇文章罵我,倘是這般,才子有才子的圈子,怕以後就沒人敢來了,大好局面豈不付諸東流。」秦鳳儀道,「所以,他這樣有名聲的人,不見則已,見則要把他留下的。」

「我聽嫂子說,你不是還要把他打出南夷嗎?」「傅浩雖好,可趙長史、老章、大舅兄、阿悅,跟咱們是什麼交情啊。他有才子病,我並不是太介意,反正,酸生都有病。可他不能誰都不放在眼裡,他再好也抵不過我現在手底下的人。老趙還說叫我把他留下治學,這性子能治學嗎?李太白、杜工部,都有才學,到底只是詩人罷了。唉,算了,明兒我過去瞅一眼,最不濟就當留個翰林了。」

秦鳳儀這人吧,天生怪脾氣。

不喜歡書生是其一,甭看他身邊的都是狀元傳臚。如趙長史、方悅、李釗、章顏等人的本事都是秦鳳儀眼見的,就是義安知府、敬州知府這倆先時自己私下弄了些銀子的,現在認真做起差事,也是有模有樣的。秦鳳儀最不喜歡的,一則是讀書讀傻了的;二則便是書倒是沒讀傻,但讀出了一身臭毛病,仗著自己有學問就看不起人的。秦鳳儀少時念書差,被這兩種人鄙視過,故而十分討厭他們,所以一聽說傅浩的才子病,就不大喜歡了。不過因為把目標定在能與朝廷分庭抗禮的實權藩王的位置,而且他媳婦兒還想讓兒子坐上北面兒那把椅子,又有趙長史等人不停地為這個傅浩說好話,秦鳳儀現在做老大,也不能太耍性子,只好抽空去看看傅浩了。

原本他要去看傅浩,誰知土兵那裡又出事了。阿花族長來找秦鳳儀,滿臉氣憤地問:「殿下是不是以後讓嚴姑娘當大將軍?」

秦鳳儀請阿花族長坐了,笑道:「現在嚴姑娘只是軍師祭酒,還不是大將軍。我雖有此意,還沒下定決心。看來,族長是不樂意?」

阿花族長道:「我當然不樂意了。我們歸順殿下,是仰慕殿下的才智,殿下怎麼能叫嚴姑娘來管我們呢?她雖然武功了得,人也很勇武,我是不及她的,但殿下也知道,阿金很喜歡她。阿金族中戰士不過萬餘,而我族戰士,將近兩萬。以後阿金與嚴姑娘成親,豈不是讓我族居他族之下?這是萬萬不能的!」

秦鳳儀沒想到土人的反應這樣激烈,問:「還有哪幾個族長不同意?」阿花族長道:「阿樹族長、阿谷族長,都不願意。」

秦鳳儀知道,阿樹族長、阿谷族長都是與阿花族長交好的土族,論族群勢力,這二族一向是依託於阿花部族的。秦鳳儀笑道:「行,我知道了。既然你們不樂意,我不會強求的。」

阿花族長這才放下心來。他知道嚴姑娘是親王殿下的朋友,還擔心他拒絕此事親王殿下會不高興,但看親王殿下並沒有惱怒的意思,便退下了。

秦鳳儀叫了阿樹族長、阿谷族長過來。這兩個都是小部族,因為是小部族,族長的性子也比較柔軟。阿樹族長道:「阿金部族一向與阿山部落、阿月部落、阿火部族交好,他們走得很近。我們二族,是與阿花部族有幾百年的友誼。另則阿泉部族、阿骨部族、阿昌部族世代結親。要是嚴姑娘不與阿金成親,我們是無所謂啦,但是,若是她以後嫁給阿金,叫我們聽從於她的命令,大族長們不會願意的。」

秦鳳儀聽取了阿樹族長、阿谷族長的意見,又問過阿泉、阿骨、阿昌族長的意思。果然,這三個是一夥,他們倒不是不願意嚴姑娘管,但如果嚴姑娘嫁給阿金的話,就不行了,他們認為,這樣族群會受到忽視。

嚴姑娘行事一向乾脆,把這事也與秦鳳儀說了。嚴姑娘道:「我只能帶三個部族的人馬,別的部族,各有自己的考量,他們更願意自己做主。」

秦鳳儀問嚴姑娘:「嚴大姐,你的意思呢?」

嚴姑娘想了想,道:「阿花族長在土人中很有威信,阿泉族長善謀斷。殿下有沒有想過用土人帶土兵?一則他們心裡對朝廷的防範會減少,二則他們對自己的部族更熟悉。」「現在就是土人帶土兵啊。」秦鳳儀擺擺手,「我並不是不信任他們,嚴大姐,我希望部族之間能夠融合。土人與漢人現在分野比較明顯,土人那裡,我也給他們起了漢人的名字,他們亦有子弟在學裡唸書,以後若是想科舉,亦是無礙。我希望土漢融合。」秦鳳儀又說了一遍,可見對此事十分認真。

嚴姑娘笑:「殿下太心急了。土漢融合不是一朝一夕之事,便是土人與土人之間都有族群分野,何況土人與漢人。殿下想得太遠了。以往我曾聽我父親說,不經戰事的將士,不是真正的將士。殿下,當今之際,不若先將土人分營而治。現在這樣聚在一處,各族帶各族人馬,其實更為分散。就按他們先時的親疏,這樣分作三支土兵,在他們全部下山之後,在三支土兵中選出三位將領,統率這三支土兵。他們各族族長,除了練兵,還應到殿下這裡聽政。殿下既希望他們能與漢人融洽,自然當將他們與漢族官員同等視之。」

嚴大姐的話,倒也有道理。秦鳳儀笑道:「先試試看吧。其實我明白他們的擔憂,他們以往都在山上,這到了山下,日子如何,不過上幾年,他們的心總是懸著。」

嚴大姐將門出身,練兵便是最考驗耐性的事,她一貫耐得住性子,與土人相處這些時日,嚴大姐也明白了秦鳳儀的意思。

秦鳳儀知道土人有這樣的問題,先給他們開會,徵求他們的意見。果然,秦鳳儀說了分三個營的法子,他們是樂意的。秦鳳儀又與各族長道:「你們現在除了阿火族長外,都還在山上住著。阿火族長又要管著族裡練兵的事,現在也不大便宜。待你們下山後,你們皆有爵位與官位,屆時除了練兵,每天還要到王府參知政事,與章巡撫、趙長史他們一樣的。不知你們可否願意?」

這些傢伙一個個都很有心眼兒,焉能不願意?都很樂意,甚至,先時有些猜測親王殿下要著朝廷的人來統領他們的謠言,也不攻自破。秦鳳儀私下與妻子道:「我原是想著,這些人,若是嚴大姐能悉數收服,便讓嚴大姐帶,倘嚴大姐力有不逮,便分出一支給張大哥。不想,他們還是對我有所防備啊。」

李鏡安慰他道:「這事不要急,將心比心,倘易地處之,怕是咱們也難免如此的。」

「這倒是。」秦鳳儀解決了土人的事,方去見傅浩。

因傅浩素有才名,給他安排的院子很是不錯,除了傅浩的書童,還有兩個燒火做飯的婆子服侍。秦鳳儀過去時,已經做好傅浩比盧老頭兒還要正統古板的準備,但是,看到傅浩時,他還是有些吃驚的。傅浩正一碟醉花蟹、一壺老酒地在鳳凰樹下自斟自飲,見到秦鳳儀後,既不起身,更不行禮,直接道:「昔日閩王著人至我家,金萬兩,田萬頃,長史之位相贈,我猶未動心。若是殿下為使浩效力麾下,便請回吧。」

秦鳳儀坐下,盯著傅浩看了一刻鐘,傅浩只自斟自飲,只當沒看到他。之後,秦鳳儀不發一言,便起身離開了。

第二天,秦鳳儀又過去看了傅浩一刻鐘,依舊是一言不發地離去。

如此,秦鳳儀連去半月,偶有傅浩不在家,他便在門前站一刻鐘,再行離去。秦鳳儀這般執著,連趙長史都感動了,還去勸了傅浩一回:「殿下如此誠意,當年劉皇叔請諸葛孔明,也不過三請,殿下每天過來,此間誠摯,天下未有。」

傅浩鬱悶,心說,他是見天地過來,但一言不發,你們就當他是來請我的,人家根本沒這個意思好不好!傅浩實在叫秦鳳儀折磨得受不了了,他不傻,早看出來了,這鎮南王雖年輕,實則老奸巨猾。傅浩是要擺一擺架子,他也沒打算要投到鎮南王麾下。但鎮南王這樣見天地來,風雨無阻。他故意不在家,鎮南王就在門外站著守著。先時,朋友們覺著他有些傲氣,但並不就此多說什麼。鎮南王這見天地來,朋友們有相識的,難免要說「既是無意,不妨與殿下說明白」,總這樣吊著人家,不大好。何況,鎮南王畢竟一地藩王,是有尊嚴的,才子有才子的風骨,但也不能過分。

這哪是能說明白的事。人家殿下一句未言好不好!

傅浩算是明白了,鎮南王就是見天來,非但來,還給他送衣裳、送飯、送筆墨、送硯。偶有傅浩中午用飯時,王府快馬送來一羹一菜,使者都說:「殿下食此羹,甚覺味美,命給先生送來。」

除此之外,傅浩以前寫的書在杭州都沒什麼人買,鎮南王命人找齊,親自寫了序,命刊印了出來。不必朋友勸,就是傅浩都覺著這鳳凰城實在待不下去了,再待下去,他就不是個人了。

傅浩要走,秦鳳儀也不攔。傅浩實在憋不住,秦鳳儀送他至江邊時,忍不住對秦鳳儀道:「殿下,我真是求你了,你就與草民說句話吧。」

秦鳳儀一雙妙目望向傅浩,直看得他心下發緊,暗道:難不成殿下是斷袖,相中我了?傅浩正擔心秦鳳儀的性取向問題,秦鳳儀終於開口了:「我庫裡倒是有萬兩黃金,南夷也有萬頃田地。只是先生這樣的人,如何肯為此俗物動心呢?唉,除了我這顆心,實在想不出有什麼能留住先生的。」

秦鳳儀肯說話,傅浩心下一鬆,順嘴便道:「殿下身邊能人無數,便是多我一人亦不為多,少我一人亦不為少。」

秦鳳儀望向江面,江風吹拂動他的袍角,他只是道:「我送先生。」說著,將一隻彷彿玉做的手遞向傅浩。

傅浩連忙一揖,不敢叫秦鳳儀扶,自己上船。沒想到,秦鳳儀隨之也踏上船來,道:「南夷人少地偏,難得有先生這樣的大才過來,先生不願久留,就讓小王送先生一程吧。」

傅浩拱手道:「殿下日理萬機,您還是回吧,草民自己回去就行。」就算要拿他做招牌,也差不多了吧!

秦鳳儀一笑,挽住傅浩的手:「何須見外,只是一程罷了。」二人攜手至船艙,秦鳳儀坐在主位的榻上,請傅浩也坐了,道,「這艘龍舟,是我今年過生辰時別人送的壽禮。先生這般大才,有什麼理想沒?」

傅浩道:「唯望一日三飽倆倒,無憂無慮直到老。」秦鳳儀道:「我少時所望,亦是如此。」

秦鳳儀是個十分健談的人,還與傅浩說起給紈絝的分類來。秦鳳儀笑道:「若非當初我與我媳婦兒在揚州生情,再怎麼也不會到京城去的。」秦鳳儀說著嘆了口氣,「我從京城到南夷來的路上,見過各地饑民。到南夷後發現,南夷百姓比饑民也強不到哪兒去。現下,看著南夷城、鳳凰城是不錯,可實際上,下面許多縣裡、鄉里、村裡,仍有許多日子艱難的百姓。土人們今年能都下山來,一是安置問題,二是剛下山對本王猶有些疑慮,也只能慢慢來了。西邊兒又有山蠻虎視眈眈。別看鳳凰城佳荔節挺熱鬧,書畫會大家也捧場,其實,我這心裡沒有一刻能真的放下來的。因為聽聞先生有大才,才動了留先生的心,實在是南夷要做的事太多了。先生也不是多一個不多,少一個不少的人。先生約莫是覺著我日日上門有相逼之意,實在招架不住,也只得跑路。我今日來送先生,就是想解釋一二。」

「先生已過不惑之年,恕我直言,先生如果是希望一日三飽倆倒的人,不會考這些年的科舉,不會有這一腔的狂傲之氣。先生大才,若為師者,傳道授業,想來早為一方名師。先生也未為師治學,可見,先生亦不想走師者之道。人,特別是如先生這樣的,總有志向的。我不是閩王,對於先生,我也不是最好的選擇,可是,縱是現在,先生於科舉一飛沖天,奪得狀元,又能如何?朝中講究論資排輩,先生才學甚高,縱先生有管仲之才,現下朝中也沒有鮑叔牙的舉薦。難道先生要三年翰林,再去做個七品小官兒,往來於官場中的心機謀算,只為去獲得一個更高的官位?你若是這樣肯折腰之人,早在秋闈時就當寫時文,憑你的才學,只要肯用心於時文,焉能有不中之理?」秦鳳儀道,「所以,先生的第一選擇,朝廷,對於先生而言,已經沒有太好的機會了。」

「除了朝廷,先生如果想一展所長,第二選擇應該是給朝中大員為幕僚。」見傅浩嘴角勾出一抹不屑的弧度,秦鳳儀道,「但我想,先生應是不屑為之。」繼而,秦鳳儀將話鋒一轉,「所以我才說,先生不適合官場。官場之人,只看結果鮮論手段。科舉出仕是一條路,但對於官場中人,與人為幕,而後結交關係,再行出仕,未嘗不是另一條路。先生連此都不屑,焉受得住官場傾軋、心機謀算?先生想效仿古之大賢,如姜太公在渭水,如諸葛孔明在隆中。當年,閩王想請先生為長史,實在稱得上好眼光,而先生果斷拒絕,也可見先生之眼力出眾。以先生之眼力,觀我南夷如何?」

傅浩的性子,其實已被秦鳳儀先時的話說得十分不悅,甚至有一種被道破心事的羞惱。此時,秦鳳儀既問,傅浩不客氣道:「南夷得殿下,幸於此,不幸亦於此。」

「還請先生詳論。」

「南夷乃荒蠻之地,貧僻之名,天下皆知。今殿下入南夷三載,南夷便有翻天覆地之氣象,自然是殿下治理有方,所以,我說,幸於此。」傅浩道,「若殿下能治南夷二十載,南夷繁華,當不讓江淮。但殿下縱才幹過人,出身卻尷尬。您如今已是藩王,於帝位無望,將來不論哪位皇子即位,您都後果難料。而南夷作為殿下的藩地,必然會為殿下連累。百姓尚可安,但殿下身邊近臣,怕是殿下一朝失勢,他們皆生死福禍難料。」

秦鳳儀面色不動分毫,看向傅浩:「這不是什麼稀奇話。」

傅浩道:「尷尬之話,自然不稀奇。殿下自己,更是當深知自身處境。殿下才幹,較之閩王,高明數倍,草民之所以不敢應殿下之請,並非殿下不夠賢明,實乃殿下此局,天難地險。」

「我能理解傅先生的苦衷。」秦鳳儀道,「我亦有妻有兒有親有友,一大家子的人。」

傅浩看他小小年紀,竟如此坦蕩,先時不悅不免散了幾分,心下倒是一嘆,道:「我自來南夷,住的是殿下供給的宅子,吃的是殿下供給的飯菜,我有幾句話,想與殿下說。先時殿下說的兩件事,第一件,藩地治理。治天下從來不是一朝一夕之事,憑殿下才幹,只要肯下功夫慢慢來,南夷大治,不過是時間的事。第二件,土人之事。我亦聽聞土人下山之事,亦聽聞殿下組建了土兵。土兵心裡對朝廷、對殿下有所猶疑,再正常不過。殿下,想徹底收服土人,有一個辦法:出征山蠻。」

秦鳳儀眉心一蹙:「可是,一則兵甲未齊,二則土兵們剛剛下山。不瞞先生,土兵們先時是以部族各自訓練。我原想以朝中大將整合土兵,他們並不願意,如今分了三營,仍是土人治土兵的法子。」

傅浩微微一笑:「他們原本在山上,雖則窮苦些,但仍是各族的頭領。現下到了山下,聽殿下的吩咐倒罷了,如何能讓別人掌管他們的族人、戰士?他們自然不願的。原就該土人治土兵。」

秦鳳儀給傅浩說得有些不好意思,道:「我是漢人,難免褊狹。」「殿下若非心胸開闊,給予土人諸多照顧,他們焉能肯下山來呢。」秦鳳儀退了三分,傅浩這一向有狂傲之名的,並非得理不讓的性子,反是也軟和了許多。秦鳳儀道:「平山蠻之事,我心中亦是有所打算的。原是想著再過兩三年,土兵訓練得差不離了再行出戰。」

傅浩道:「殿下,最好的訓練就是沙場。一把刀,倘總是不用,刃鋒未免要生鏽的。」

「可用得狠了,會不會斷了?」「會斷就證明不是好刀。」傅浩道,「殿下,您為人難得慈悲,所以,您對百姓多有優容。但正因慈悲,有外敵來襲,您是不惜一戰的。您有平山蠻之心,恕我直言,兩三年後,難道就是準備好的時間嗎?這時間太長了!您已兩敗山蠻之兵,有何懼之?」

「先生,我們都有妻兒,兵士一樣是別人的丈夫、父親。我每想到他們將出徵,為我打仗,我心裡便想,配給他們上等兵甲,讓他們用心訓練,屆時,才能在戰場之上,能多活一些。」秦鳳儀說著不禁一嘆,洩氣道,「我這樣說,大概沒什麼雄心壯志了。」

傅浩卻是一笑:「殿下自然是好意。只是殿下啊,所謂止戈為武。打仗,正是為了以後的太平。將士們的訓練,終究是為了用到戰場上。殿下的兵,都是成年的兵丁,每天訓練,一年尚不能上戰場嗎?何況,難道平山蠻是土兵做主力?不!戰後利益,誰出力最多,誰分得的利益自然最大。土人想得利,就得明白,先要出力!」

「既然先生說成,那待回去我便試一試。」

「殿下,您應該把目標定得更遠。山蠻不過盤踞一州而已,他們也不過是土人部族,論兵械無法與朝廷的刀槍比鋒銳,論謀略是未開化之人,論武功又兩次敗於殿下之手。依殿下的武功、智謀,平山蠻並不在話下。殿下當把眼光放到更遠的雲貴之地。」

「那又不是我的地盤兒。」「可用於練兵。永遠不要讓自己手裡的刀鈍了。殿下處境,如群狼環伺,握住刀,方能護住身後妻兒啊。」

前面說過,秦鳳儀一向不喜歡酸生,更不喜歡才子病的人。要不是趙長史不停地跟他叨叨傅浩,就是傅浩再有名聲、秦鳳儀再想弄個大儒到南夷坐鎮,也不會去請傅浩。因為,在秦鳳儀看來,有才子病的人,一般也就跟神經病差不多了,其言行舉止,很難令人揣測。畢竟才子這種生物,縱是不喜歡,不理便是,也不用去得罪他們,尤其現在秦鳳儀正要攢個招賢納士的美名兒,好為官學弄幾個有學問的先生來呢。

所以,尤其傅浩這樣有才子病的,秦鳳儀並不想去招惹,這種性情不佳的才子,很容易讓正處於在文人圈裡攢名聲的秦鳳儀陷入被動,結果趙長史不停地叨叨。而且趙長史說完章巡撫說,章巡撫說完,李釗、方悅輪番唸叨,彷彿沒這傅浩,南夷的天就要塌了似的。

秦鳳儀簡直被他們說得耳鳴。現下秦鳳儀是南夷的老大,別看他一向不是啥好性子,但做老大後,就很有個老大的樣兒了,秦鳳儀哪怕不是啥虛心納諫的性子,但大家總這樣說,為了讓這幾人閉嘴,最終還是決定去瞧一瞧傅才子。

就當堵這幾人的嘴了,秦鳳儀如是想。

當天過去的時候,秦鳳儀一身淺藕荷色的紗衫,頭戴玉冠,腳蹬朝靴,很是有親和力,完全沒有擺藩王的架子。結果傅浩當頭一句「昔日閩王著人至我家,金萬兩,田萬頃,長史之位相贈,我猶未動心。若是殿下為使浩效力麾下,便請回吧」,秦鳳儀當下就險些啐他一臉。本王什麼本事沒見著哪,就給你金萬兩、田萬頃?還長史之位!要不是做了幾年藩王,人亦添了城府,要擱秦鳳儀以前的性子,非得臭罵傅浩一頓不可。

現下不同了,現在做了藩王,還是個隨時會有倒灶風險的藩王,秦鳳儀縱是個暴脾氣,想到臭罵傅浩會影響自己名聲,也強忍了下去!他當時為何一言不發啊?因為,只要他張嘴,必然不是什麼好話。秦鳳儀憋了一刻鐘,終於把火氣憋了回去,便回府去了。

回府也沒去議事廳,而是回了屋,當著媳婦兒的面兒,把這姓傅的臭罵了半個時辰。秦鳳儀氣烘烘道:「你是沒瞧見那嘴臉,見我面兒,張嘴就閩王給他黃金萬兩、良田萬頃、長史的位子他都沒去!呸呸呸呸呸!」秦鳳儀連啐五口,道:「譜擺得比天還大!趙長史、老章、阿悅都是狀元,也沒他這麼大的口氣!這麼有本事,他怎麼不上天啊!」

李鏡給丈夫遞盞蜜水,知道這是碰壁碰了滿臉灰,心裡窩火哪。李鏡問:「還說什麼了沒?」

「沒!」秦鳳儀氣鼓鼓地接過茶盞,道,「他還敢說什麼,我非叫他去照照鏡子不可!還知道自己幾斤幾兩不?」

李鏡見秦鳳儀這樣,不禁問:「你不是把傅才子罵了一頓才回來的吧?」

秦鳳儀嘆口氣,把蜜水喝光,放在几上,自己往榻上一攤,對媳婦兒道:「以前不做這個藩王,我愛說什麼說什麼,愛做什麼做什麼,也不用受這氣!要擱以前,我早把他罵回姥姥家了!屁本事沒見,就說黃金、良田,難不成我長得像冤大頭?」秦鳳儀道:「我忍了又忍,一句狠話沒說,就窩窩囊囊地回來了!」話到最後,秦鳳儀簡直氣個半死。

李鏡給他揉揉胸口順氣,道:「我看你是誤會了,那傅才子這樣說,倒不是要金子要地要官的意思。」

「我知道他不是這意思,只是那眼睛長頭頂上的鬼樣子叫人惱!我一句都沒說哪,他就來這麼一句!你說說,這是不是腦子有病啊!」

李鏡問:「就這一句話,你就氣回來了?」「要不我說啥,我說‘你想多啦,我不是去請你的’?難不成,還真罵他一頓?」

秦鳳儀翻個白眼道,「咱們這不正是收攬人的時候嘛。剛給官學請了幾個不錯的先生,要這時候把這姓傅的罵走,人家一看,我把才子罵走了,以後有才學的人都不敢來南夷,這不就功虧一簣了!我是強忍著,啥都沒說。」

李鏡沒想到,秦鳳儀這啥都沒說,是真的一句話都沒說。

只是秦鳳儀平生哪裡吃過這樣的虧啊,他雖說是去請人的,但姓傅的也太自我感覺良好了!這樣窩窩囊囊地叫人給噎回來,委實憋氣!

趙長史還鼓勵他:「當年還有劉皇叔三請諸葛孔明的美談,傅浩性子是有些桀驁,殿下心胸寬廣能包容天下,如何就包容不了一個桀驁文人呢?」秦鳳儀心說,合著碰壁的不是你。

看秦鳳儀在翻白眼了,趙長史識趣地笑笑,不再多說。

秦鳳儀倒不是要效仿劉皇叔,關鍵是,自小到大沒這樣被人直接駁面子,尤其傅浩拿閩王當年的事駁他顏面,讓他更咽不下這口氣,晚上吃過飯逗肥兒子都沒啥精神。把肥兒子哄睡了,秦鳳儀摟著肥兒子香香軟軟的小身子還琢磨主意哪,必要給這姓傅的些好看!

要依秦鳳儀的性子,最解氣的方法便是臭罵姓傅的一頓,但還是那句老話,如今他瞧著是個藩王,很能唬人的樣子,實際上,一言一行都不比以前暢快。秦鳳儀想了半宿,李鏡將要睡著的時候,突然就聽得秦鳳儀一陣大笑。

李鏡以為秦鳳儀做夢撒癔症呢,還推了他一把:「怎麼了,醒醒?」

秦鳳儀笑:「我還沒睡哪,媳婦兒。」說著,一把掀了自己的被窩,越過睡熟的肥兒子,往他媳婦兒被窩裡去了。李鏡睡意也給他鬧沒了,笑問:「我以為你剛說夢話呢,怎麼這麼高興?」

秦鳳儀喜滋滋地說:「我可是想出個收拾這姓傅的法子了。」

於是,秦鳳儀第二天同一時間去了傅浩那裡,依舊一言不發,看了傅浩一刻鐘,此方離去。之後,連續半月,將那傅浩搞得簡直要瘋了,原本傅浩想多在鳳凰城住些時日,多吃幾日海鮮,這也不能了。

他說要走人,鎮南王還親自相送,還請他坐自己的龍舟。

傅浩這大半輩子,雖則科舉不順,家裡日子也不富裕,但他在江南極有名聲。非但以往閩王曾打發人請過他,亦有地方大員請他為幕,這些人,哪個不是舌燦如花,傅浩卻是一概未應。

沒想到,今天叫個一言不發的小藩王給擠對到打包跑路的境況。

這位小藩王年紀不大,人卻真是有本事啊。這世上,能把他傅浩擠對到跑路,還能獨得好名聲的,也就這一位了。

傅浩明白,自己縱是離開南夷,鎮南王半月相延相請之事傳出去,人們讚頌的,定是這位親王殿下求賢若渴的美名。他應不應有什麼要緊啊,反正他臭脾氣天下皆知,但這位殿下,親王之尊,不辭風雨,不辭勞苦,每日到訪,誠心請教,他沒答應,這在士林中將會是何等樣的美名,傅浩可想而知。

傅浩竟然有些懊惱:就怪南夷的海鮮太美味,要不,他怎麼就沒想起來,自己這完全就是被人給當牌坊了呀!

傅浩明白得太晚,秦鳳儀知道傅浩要滾蛋的時候,卻是在家裡偷偷高興了許久,還一副勝利者的模樣跟媳婦兒道:「這姓傅的,想必是知道我的厲害了!終於滾蛋了!」

李鏡道:「送佛送到西,明兒再去送送傅才子。」「我早安排好了,還讓他坐咱們的龍舟走。」李鏡聽罷一樂。秦鳳儀高興地把肥兒子頂到頭上,問:「兒子,爹聰明不?」

大陽懂個啥啊,不過卻是很會拍他爹的馬屁,當下扯著小奶音握著小拳頭喊:「聰明!」

「爹厲害不?」「厲害!」

秦鳳儀還把大陽往上拋高高,把大陽樂得嗷嗷叫。

待去送傅浩時,瞧著傅浩那一臉鬱悶相,秦鳳儀心下甭提多樂了。他心下大爽,待到傅浩說出那句「殿下,我真是求你了,你就與草民說句話吧」,秦鳳儀更是覺著,頭些天受的窩囊氣一掃而空。秦鳳儀簡直是揚眉吐氣,想到這討厭的傢伙這就要走了,便與傅浩他多說了幾句。

結果這相談起來,秦鳳儀發現,嘿,這才子是有點兒本事啊!怪不得閩王都拿出黃金、良田、官位來請傅浩,怪不得趙長史他們不停地說,這人的確不空負才子之名。

秦鳳儀見識到傅浩的本事,方覺著傅浩有這樣的本領眼光,性子也就不是那樣討厭了。秦鳳儀眼珠一轉,就想著怎麼把傅浩留下來才是。這些天,秦鳳儀也算了解傅浩的性子了,閩王出那樣的價碼傅浩都無所動,他便是再許金銀、良田、官位,怕也是白搭。而且傅浩說了,他現在的身份其實是有危險的,以後不管哪個皇子上位,估計他都沒好下場。秦鳳儀不傻,不必傅浩說,他媳婦兒早說過,秦鳳儀自己心裡也有想過。

的確,不只是大皇子的事,只是現下看,大皇子上位的機會更大些。可話說回來,就是別的皇子上位,他這身份也礙眼得很。非但他,就是他家大陽,還有太祖皇帝的青龍胎記呢,比他也強不到哪兒去。

這麼想著,秦鳳儀越發覺著前路坎坷,就越發捨不得傅浩走了。

說來秦鳳儀自幼一帆風順,故而無甚城府,好在這些年曆練得長了幾多心眼兒,起碼心裡有事能憋住,不立刻說出來,而是慢慢地想法子。

人跟人是否能說到一處去,看的是彼此的見識是否勢均力敵。

傅浩倘不是對秦鳳儀的立場做過研究,如何能對秦鳳儀說出讓他儘早平叛山蠻之策,甚至,讓秦鳳儀將目光放在更遠的雲貴之地?

秦鳳儀想通這一點,心便稍稍安了些,想著這傅浩雖則嘴硬,卻是早對他南夷有過細緻的關注。可一時之間,秦鳳儀卻也沒有更好的留人的法子。

一時沒有法子,秦鳳儀按捺住性子,既到晌午,便先命人置了酒菜,與傅浩一道用飯。在江上,吃的便是江鮮了。

秦鳳儀笑道:「都說三月的魚蝦最好吃,不過五六月的魚蝦也湊合。頭一回去你那裡,看你在吃醉蟹,我今日命人帶了一罈。」

秦鳳儀是揚州人,醉蝦醉蟹的倒不陌生,不過醉蝦他向來不吃的,蝦還活著呢,怎麼吃啊。便是醉蟹,如傅浩,直接剝來就吃了,秦鳳儀吃的那一份卻是命人蒸的。傅浩道:「直接吃才鮮,你這樣蒸了來,大減其味。」

秦鳳儀道:「怎麼能吃生的東西呢?」

傅浩搖搖頭,大覺秦鳳儀無口福。兩人一面用些魚蝦,傅浩就提起建鳳凰城之事。秦鳳儀建鳳凰城,不要說傅浩這遠在杭州訊息不全的,先時就是京城諸位大員,都想不透這裡頭的道道。如今傅浩提及,秦鳳儀便知他是好奇,便與他大致說了說。秦鳳儀只是說了個大概,不想傅才子真是天縱英才,完全不必秦鳳儀細述,便明白秦鳳儀整套的把戲了。傅浩再三讚歎:「這法子,我在家裡參詳再三總是想不透,原來如此啊。」

傅浩不吝讚美:「殿下這一手,真是神來之筆。」「都是難出來的,我想了三天三夜才想出來的。」秦鳳儀舉杯,「來,吃酒。」

秦鳳儀不提請傅浩之事,傅浩也覺著自己馬上就要走了,就不擺那臭架子了,二人反是說說笑笑,極是自在。待到傍晚,傅浩以為秦鳳儀會在附近碼頭停靠,不想秦鳳儀完全沒有這意思。傍晚一併吃過酒,傅浩見天色已晚,道:「殿下親自相送,已盡地主之誼,我就在此下船吧。」

「幹嗎,還怕我綁架你啊。」秦鳳儀笑,「先時修碼頭、修官道,聽說是都修好了,我還沒親自看過,正好藉著送你的機會,一併看看。行了,我又沒強留你。咱們也是能說到一處的,你就當借我賺個禮賢下士的好名聲唄。」

說到此事,傅浩心有不滿,道:「你倒是得好名聲,怎麼不想想別人,我這些天給你擠對得還不夠啊!」傅浩還加了一句,「好像就你一人要名聲似的!」

秦鳳儀笑嘻嘻地說:「反正你本來就名聲不好,再差一點也沒關係啊。」

傅浩簡直給秦鳳儀這無恥話氣死,秦鳳儀看他這立要下船的勁兒,立刻拉住他道:「看吧看吧,還真生氣啦。我今年二十四,你今年四十五吧,你二十一的時候,我剛出生,你還跟我生氣啊。」

秦鳳儀又道:「要不,我給你賠個禮。」說著就要一揖,傅浩連忙攔住他,秦鳳儀又笑:「你可真實在,這屋裡又沒別人,我就是給你作個揖,也沒人看到啊。」

傅浩給秦鳳儀這無恥氣得不輕,哼道:「虧得外頭傳得你如何如何賢德能幹,叫外頭人瞧瞧你這樣兒吧。」

「哎喲,原來外頭人是這麼誇我的啊。」秦鳳儀美滋滋地表示,「他們也勉強沒算說錯。」

秦鳳儀問傅浩:「哎,當初閩王怎麼請你的?」

傅浩正色道:「當年我雖婉拒了閩王,也不好這許多年後在背後說他的不是。」

秦鳳儀擺擺手,隨意道:「行啦,你這人傲氣得不行,就是王爵,又如何在你眼裡呢?不過不說就不說吧,我是想誇誇你,你當初拒絕閩王,眼光算是不錯的。」

傅浩道:「我拒絕你,眼光更好。」「那是那是,你是誰啊,你是傅大才子。」秦鳳儀連忙誇了傅浩幾句,還問傅浩,

「按理,揚州離杭州也不遠,傅兄,你去過揚州沒?」「自然去過。」「那你應該很早就認識我啊。」秦鳳儀道。

傅浩不解地看向秦鳳儀,眼神中流露出「你是哪棵蔥啊,我要認識你」的意思。

秦鳳儀似是看懂傅浩的眼神,道:「我可是揚州城的鳳凰公子,你到揚州,竟沒有聽說過我?我一齣門,全揚州的女娘們都要圍觀的,你真去過揚州?」秦鳳儀覺得不可思議,「你到過揚州,竟然不認得我,這跟沒去過揚州有什麼兩樣啊。」

秦鳳儀嘀嘀咕咕感慨個沒完,彷彿他是什麼了不得人的人物一般,天知道,那時他不過是商賈家的公子好不好。傅浩看他嘆個沒完,彷彿不認識他這位鳳凰公子就是瞎子一般,忍無可忍道:「我又不是那些頭髮長見識短的女娘!」

秦鳳儀瞥傅浩一眼,還道:「一般不受女娘歡迎的人,都是這樣嫉妒我的美貌的。」

傅浩怒道:「誰說我不受女娘歡迎的?」

秦鳳儀打量傅浩一眼,很是有些懷疑地說:「你雖個子還算高,皮膚也算白,但你有點胖了,眉眼也就是個中等,性子又不好,肯定不會討女娘們開心。真有女娘喜歡你嗎?」

傅浩氣道:「起開起開,我要去睡了,明兒咱們就分開走!」然後大踏步地回自己艙室睡覺去了。

秦鳳儀把傅浩氣跑,心下一樂,走出小廳,見到傅才子的書童出來,還和顏悅色地叮囑那書童幾句:「傅才子心情不大好,你好生服侍。把那龍涎香給傅才子點上一爐,免得他晚上睡不好。」

於是,連傅才子的書童都覺著,自家老爺脾氣這樣臭,難得親王殿下這般包容,服侍他家老爺的時候,難免說了幾句親王殿下的好話,傅浩冷笑:「你哪裡知道那小子的奸猾之處!」

書童老老實實道:「不說別的,小的覺著,親王殿下心胸就很不一般。」就他家老爺這臭脾氣,親王殿下還沒砍他家老爺的頭,而是吩咐他好生服侍他家老爺,書童就覺著,親王殿下人很好。

傅浩見書童都被秦鳳儀這巧言令色慣會裝樣的傢伙收買了,頓時更是鬱悶。待第二日,他起床後也不出艙室,秦鳳儀亦不去理他。秦鳳儀發現,客客氣氣地請人,只能收到傅才子客客氣氣地回絕,那他還客氣個啥啊!因著天氣極好,秦鳳儀在外吹了吹江風,還批了批公文,之後又給家裡寫了封信,讓媳婦兒安心帶孩子,他決定把傅才子拐回鳳凰城。同時,也給趙長史章巡撫寫了一封信,讓他們看著處理事務,過些天他再回城,倘有什麼急事,可問王妃。

把這些事務都安排好,秦鳳儀閒著無事,便令人取出他的琵琶,坐在船頭彈起琵琶來。秦鳳儀的琵琶彈得極好。只是別人請才子、軍師的,怎麼也要彈個《高山流水》吧,秦鳳儀不一樣,他彈的是《鳳求凰》。傅才子在船艙聽到有人彈《鳳求凰》,還以為是船上的使女彈的呢,心說,可真是個多情的使女。再想到秦鳳儀的相貌,傅才子哼哼兩聲,不就生得俊嘛,別人生得俊都知道謙虛,就這位,自己生得俊不夠,還要笑話別人生得醜,竟有這樣的人!

傅才子聽過一曲柔婉多情的《鳳求凰》,想著大好秋光,他窩在這船艙裡作甚!正好出去看看這多情的使女,聽聞鎮南王妃是個母老虎,這使女的心思,怕是不能遂願了。這麼一想秦鳳儀有個母老虎媳婦兒,先時傅才子因為被秦鳳儀批評生得醜的鬱悶竟忽地煙消雲散了。縱秦鳳儀那等天香國色又有何用,家有胭脂虎,怕秦鳳儀便是身在外亦不敢染二色的。傅才子偷笑了一回,便開啟門出去了,結果到得船頭,正看到秦鳳儀坐在椅中調弄琵琶,傅才子愣住了,良久方道:「剛剛,是殿下在彈琵琶?」

「我彈得如何?」秦鳳儀問。「不錯。」傅才子雖然性情差些,卻是有一說一、有二說二的性子。秦鳳儀問:「想聽什麼?」

傅才子似乎仍在沉浸在秦鳳儀《鳳求凰》的曲聲中,隨口道:「殿下隨意便可。」秦鳳儀隨意撥弄琵琶弦,時而輕快,時而激昂,時而還要停下來,尋思片刻,再復挑琵琶弦。秦鳳儀平日裡的自戀、嘴壞,但當他沉浸在琵琶曲時,那種安靜美好,便是傅才子這樣壞脾氣的性子,都不忍打擾。

秦鳳儀一般是上午處理公文,偶有不能決斷之事,現在身邊無近臣,便問一問傅才子的意思。傅才子原想推託,但看秦鳳儀坦誠的目光、微鎖長眉,以及俊美絕倫的臉龐,都讓傅才子不忍含糊。便是傅才子每日回艙室睡覺時都暗暗琢磨,是不是又上這小子套兒了。可是秦鳳儀始終未說一句相留的話,傅才子也不能大咧咧地給自己臉上貼金。

傅才子暗想,待下船就好了,這就當付船資好了。

結果他委實沒料到,下船後,秦鳳儀還要繼續送他。傅才子道:「殿下,您送我到這裡,已是仁至義盡、賢德無雙,請切勿再送草民了。」

秦鳳儀笑:「不是送你,大庾嶺這段路,我來的時候可是吃了大苦頭,一天走不了五里地。當時經過這裡時,我就暗自決定,一旦到了南夷城,必然先修此路。花銀子修了路,我自己都還沒來過呢。我是微服出行,先生隨意便可。」示意他,只是恰好一道。

秦鳳儀做到這般地步,便是傅才子,也實在無法,再說不出什麼難聽的話,只得一道。

秦鳳儀與傅才子說著就藩時一路上的事。秦鳳儀道:「那時真是千辛萬苦,當時章巡撫出城三十里接我,我想著,當天應該能進了城吧?結果這道路太難行,走了一天也沒能進城,半路還在野外安營歇了一宿。」

傅才子道:「我今年來的時候,這路已是很好了。」

「路好了,南夷外的東西才能進來,南夷的東西才能出去。」秦鳳儀道,「到義安、到敬州的官道都在修了。修好了各府的官道,各縣的百姓們才能走出來,唯有多見見外面的世面,開闊眼界,日子方能富庶。」

待過了大庾嶺這段路,又要換水路,秦鳳儀著人安排了船隻。這船雖不是龍船的規格,也是一艘寬敞的大船。直待再行便要出南夷了,秦鳳儀方道:「送君千里,終有一別。如今分離,不知還有沒有相見之時。傅兄一路保重。」

幾百里相送,傅浩以為秦鳳儀終是會提留他的,結果秦鳳儀終是未提。傅浩心中一時不知是何滋味,對著秦鳳儀深深一揖,想說些什麼,以傅浩之口齒,此時竟覺什麼都說不出。秦鳳儀擠對他,拿他當牌坊博賢名兒,嘴還壞,還批評他的相貌……但傅浩知道,秦鳳儀留他的心是真的。正因為這份心真,反是沒有開口。

傅浩行禮之後,帶著書童換了另一艘大船。

及至換了船,傅浩回頭,見秦鳳儀正站在船頭看向他。只見秦鳳儀一身玉青長袍,秋風吹拂時,帶起他寬袍長袖,飄然若仙。秦鳳儀雙眸柔亮,眼中帶笑,對傅浩擺擺手,傅浩又是一揖,船隻開行,離秦鳳儀的大船而去。

秦鳳儀要來琵琶,坐在船頭,五指輕劃,頓時琵琶聲起。那樂聲是歡快又輕靈的,激昂時似乎帶著主人強烈的情緒,但最終,仍是舒緩的,柔和的、寬容與祝福的。

一曲結束,傅浩的船已只餘一帆遠影。終是沒留住這位大才子。秦鳳儀輕嘆一聲,吩咐道:「回去吧。」

秦鳳儀鮮有這樣失敗的時候。不過縱是失敗,他也已盡力了。這樣都留不住,可見傅浩並無輔佐之意,強留亦是無用,倒不如放他還鄉,從此自由自在吧!

秦鳳儀正感慨哪,就聽近侍歡喜稟道:「殿下,您看,是不是傅才子的船回來了?」

秦鳳儀跑到船頭,見一艘大船正順江往他們的方向趕來,瞧著還真是傅浩所乘船隻。秦鳳儀頓時心下大喜,立命停船。傅浩眼圈還有些紅,但他是絕對不會承認他哭過的。傅浩趕上來,踩著船板到了秦鳳儀的船上,望向秦鳳儀滿是驚喜的眼神,亦是難掩激動,沒有半句廢話,直接道:「若殿下不嫌臣性情反覆,臣願追隨殿下!」說著一揖,行了大禮。

秦鳳儀連忙雙手將傅浩扶起,喜動顏色:「我盼先生久矣,一直不敢開口相留,只怕先生婉拒。」

傅浩亦是動情道:「殿下的琵琶,臣都明白。」

傅浩換了船,聽到秦鳳儀琵琶聲的時候,便明白了秦鳳儀多少未說出口的話。秦鳳儀的確沒有說過一句要留他在南夷的話,但這一路行來,秦鳳儀心事若何,傅浩心知肚明。秦鳳儀欣賞傅浩的才華,傅浩何嘗不為秦鳳儀的才幹驚歎。如果秦鳳儀是那「寧可我負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負我」的野心勃勃的梟雄,傅浩不一定會動容,這樣的野心家,傅浩見過。可秦鳳儀不是,秦鳳儀是那種會說「軍中的將士一樣是別人的兒子、丈夫」的人。秦鳳儀這樣才具,又這樣心軟。他幾百里相送,從水路換到陸路再換至水路,一直送到江南西道,他不開口留他,是因為知道強留無用。當琵琶聲起的那一刻,傅浩才知,這一曲,是為自己所作。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為何史書上會有那些願意為君上嘔心瀝血、甘願赴死的臣子;那一刻,他終於明白,自己等到了想要效忠的主君。

雖然,主君的性子,還不大穩重。

這個時候,做主君的,不應該多說幾句感動人拉攏人的話嗎?瞧瞧他家主君說的是什麼喲,秦鳳儀歪頭打量傅浩的眼睛,八卦兮兮地問:「老傅,不會是叫本王的琵琶感動哭了吧?」

傅浩立刻如一隻被說中心事的老貓,渾身的毛都立了起來,惱羞成怒道:「我哪裡有哭,不過是江風大,迷了眼罷了!」

「哦哦,江風大,迷了眼。」秦鳳儀竊笑幾聲,拉著傅浩的手道,「這就感動啦,以後咱們幹一番事業,感動的時候多著哪!我再說一事,你肯定更感動。我跟我媳婦兒那麼好,我都沒給我媳婦兒寫一首曲子,咱們在一處也沒多少時日,不知為何,我就寫了這一曲。曲因情而生,老傅,你可別告訴我媳婦兒,不然,我媳婦兒吃醋怎麼辦啊?」

傅浩直翻白眼:「能怎麼辦,反正殿下懼內之名天下皆知。」「知道什麼,男人就是得讓著女人。」秦鳳儀忽想起一事,道,「老傅,要不要把嫂子、孩子們都接來南夷?」

傅浩想了想,道:「這也好。」

秦鳳儀道:「你就別回去了,搬家的事兒,你也幫不上什麼忙。不如你修書一封,我派人去幫你都搬來就是。」

傅浩自然不會矯情,他在信裡千萬叮囑媳婦兒,什麼都可以不搬,他那三屋子書一定要一本不落地搬過來。秦鳳儀著一個親衛帶一隊親兵,傅浩又打發書童跟著親衛一併去,免得妻子心裡沒底。把這些瑣事處理好,秦鳳儀便挽著傅浩的手道:「老傅,剛剛那首曲子,還沒名字,我想,就叫《相送》。你說,好不好?」

傅浩笑:「殿下說好,自然是好的。」「我再為你彈一曲。」

這一回,便是《高山流水》了,饒是傅浩已然猜到,聽到此曲時,仍是不由得會心一笑。

秦鳳儀出門大半個月,總算是把傅大才子給請了回來,當下全府歡慶。趙長史、章顏、李釗、方悅等人都是面帶喜色,深覺秦鳳儀這送人沒白送,把人給送回王府了。

傅浩見幾人喜悅的神色,心下亦是一暖。到了傅浩這個年紀,哪怕脾氣臭,人情世故也是明白一些的。如秦鳳儀這樣的身份地位,身邊人多了,競爭自然是會有,傅浩向有才子名聲,他這名聲不是白得的,傅浩早就見過趙長史等人,知道秦鳳儀身邊近臣是什麼樣的風格,對秦鳳儀早有估量。很多時候,謀士近臣的風格,也代表了主君的喜惡。傅浩的脾性就不是那種陰險人物,也是考慮到秦鳳儀身邊的人心思比較正直,比較好相處是真的。

所以,甭看傅浩先時百般拒絕,他對於秦鳳儀還是有一個具體而全面的分析的。

其實,傅浩想多了,秦鳳儀現在的情況,以後若能一飛沖天,跟著秦鳳儀的這些人自然能夠雞犬升天。可相對於雞犬升天,秦鳳儀倒灶的機會更大,畢竟秦鳳儀明擺著已封了藩王,朝中哪位皇子上位的機會都比他大。畢竟人家是皇子,前程未定,而秦鳳儀呢,已是鐵板釘釘的鎮南王。就像傅浩說的,有秦鳳儀這原配嫡子出身的皇子身份,還有他兒子大陽那青龍胎記,不論誰上位,秦鳳儀這支想得個善終都不容易。秦鳳儀能把趙長史、章顏、李釗、方悅這些人攬在身邊是秦鳳儀的本事,但連李釗為了過來,世子之位的冊封都被朝廷駁了回去,可見如果秦鳳儀倒灶,他身邊的人會是何下場了。所以,大家現在一條心地把秦鳳儀扶上位都忙不過來呢,爭權奪利的事真是沒有。見到傅浩這樣的大才子來,說啥也不能叫走啊,所以,幾人才一遍遍地在秦鳳儀耳邊說個沒完,就是為了要秦鳳儀親自出馬把傅浩留下。

今見傅浩與秦鳳儀歸來,更是人人歡喜,一則為即將成為團隊中一員的傅浩而高興,一則便是為秦鳳儀的能幹暗暗叫好。果然秦鳳儀只要豁出臉,簡直沒有搞不定的人啊!

秦鳳儀直接就讓傅浩做了右長史。王府的長史司有兩位長史,趙長史是左長史,右長史的位子一直空著,如今秦鳳儀給了傅浩,無人不服。傅浩卻推辭道:「浩寸功未建,當不得此位。」

秦鳳儀挽著他的手,道:「說這話就見外啦,大舅兄和阿悅過來的時候,也是辭了官的。老趙那會兒,也是在家賦閒多年。就是我,做官兒做藩王也沒幾年。官職不過是個名頭兒罷了,具體還得看做事,你素來灑脫,可千萬別拘泥啊,老傅。」

傅浩一笑,不再推辭,受了這右長史之位。安置好傅浩,秦鳳儀方回內宅見妻兒。

大陽不在家,在公主府玩兒呢。李鏡早就在院子裡來回溜達著等人,見到丈夫回來,不禁迎上前,笑道:「總算是回來了。我聽說把傅才子留下了。」見丈夫並沒有消瘦,且神采更好,李鏡方放下心來。

「留下了!」秦鳳儀挽著妻子的手,二人一道進屋說話,秦鳳儀忍不住與妻子道,「別說,先時是我走了眼,覺著老傅就是脾氣大。我們在船上說起話來,才知道,老傅是名不虛傳哪。我當時就想著,再不能放他走的。」

侍女捧上溫水,秦鳳儀先洗漱過,換了身家常袍子,與媳婦兒道:「總算是把他留下了。」

秦鳳儀要留傅浩的事早就寫信給他媳婦兒了,不過在信上,秦鳳儀並未細說。如今人回來了,李鏡自然要問一問。秦鳳儀打發了侍女,這才一長一短地與妻子說了起來。秦鳳儀道:「這幾年南夷總算是有些樣子了,可前路如何我始終沒想好,倒是與老傅在船上一番相談,叫我有了點兒主意。」

李鏡也聽得直點頭,道:「可見人如其名。」「是啊,當時我就想,怎麼著都得把傅才子留下。」

李鏡好奇地問道:「傅才子如何才答應的?你先時可是把他擠對得不輕。」

秦鳳儀想到自己相留傅浩之事,心下亦是得意。他的性子,便是李鏡不問,他也會憋不住的,此時,秦鳳儀便細細地與媳婦兒說了一遍。他說:「我真的以為他就要走了,哪裡想到他能改主意回來。唉,老傅這人,就是嘴壞,其實心裡比誰都重情。」

李鏡笑:「錯過了你,他也就得做一輩子才子了。」想想丈夫這一路相留相送,人得是在何等樣留而不能的心境下才能作出一支琵琶曲呢。雖則秦鳳儀說得得意,李鏡聽著,心下也覺著丈夫有智謀,又忍不住心疼。李鏡不信世間還有誰有自家相公這樣的誠意。何況,臣擇主,除了看主君的誠意,亦要看主君的才幹。譬如閩王,一樣有誠意,但閩王的才幹,不在傅才子的眼裡。傅才子有才,得有一個欣賞他的主君,他的才幹方有揮灑的天地。偏生傅才子屢試不第,故,李鏡有此言。

秦鳳儀擺擺手:「媳婦兒,話不能這樣說。要是個笨人,或是資質尋常之人,過來投奔於我,這多是看著我藩王的地位罷了。像趙長史、老章、大舅兄、阿悅,都是情分。大蒼、小蒼賭的是我的將來。老傅先時咱們又不認識,況他這樣的聰明人,把咱的處境看得一清二楚,還甘冒此風險,這就是情啊。」

李鏡一笑:「你以情動他,他以情報你。」

秦鳳儀眉飛色舞,禁不住道:「我得老傅,如虎添翼。」

這時,大陽被接回家,見著他爹,跟他爹一頓親。大陽自出生後就沒怎麼跟他爹分開過,這一回,他爹一走大半個月,大陽每晚都想他爹,有時想得都想哭,可是他爹每天寫信給他,讓他幫著照顧他娘和小妹妹,作為家裡的小男子漢,大陽強撐著,如今見他爹回來,大陽彷彿一顆出膛的小炮彈般跑了過去,小胖腿往地上一蹬,嗖地一跳就抱住了他爹的腰。秦鳳儀一托兒子的肥屁股,大陽兩三下就爬他爹懷裡去了,抱著他爹親了五口,響亮亮地喊:「爹!爹!」

秦鳳儀的心都要叫兒子喊化了,也抱著兒子親好幾口,把兒子舉高了問:「兒子,想爹沒?」

「想!每天都想!想了好久好久!」大陽膩著他爹就不鬆手了,吃晚飯都要在他爹懷裡,還要他爹喂他。秦鳳儀笑:「你不是早就自己吃嗎?」

「我想要爹餵我!」「來來來,餵我們大陽寶貝吃。」秦鳳儀夾個焦炸小丸子給兒子,大陽不愧是他爹的兒子,兩隻小肉手捉著丸子啃得香。

李鏡與秦鳳儀道:「還有件事,新安撫使過來了。」

「早就該來了,去歲就該來了。」去歲把李安撫使打發回京養老,按理,戶部就該派官員過來的。結果南夷日子好過了,在這裡當官也不算什麼苦差事了,但在外頭諸多官員眼裡,在南夷為官,還不如去苦寒之地呢。畢竟苦寒之地只是苦些,南夷這裡,以後如何真不好說。

秦鳳儀自然覺著南夷是好地方,又有李釗、方悅這等辭了官不做世子也要來南夷給秦鳳儀幫忙的人。可實際上,李釗是秦鳳儀的大舅兄,方悅與秦鳳儀既有師叔侄之名,還有四載讀書之情,滿朝人只要訊息靈通些,沒有不知道的。這兩人實在是跟秦鳳儀早有扯不開的情義,他們便是不幫秦鳳儀,以後別的皇子登基,就他倆與秦鳳儀的關係,最好的結果就是一輩子鬱郁不得志了。所以,這兩人辭官也要來南夷,除了彼此的情分,未嘗沒有情勢的原因。秦鳳儀的出身,對於後繼之君太過尷尬。世間又有幾人有章顏這樣的眼光與魄力呢?所以,更多的人,寧可去苦寒之地,也不想來南夷,就是怕後繼之君疑心。

故,一個安撫使之位,足足拖了一年。好在,秦鳳儀是實權藩王,安撫使無非管管錢糧的事,既然安撫使不在,秦鳳儀就把這差事給章顏兼了。如今竟然派下新安撫使了,秦鳳儀得問問是哪位大員。

李鏡道:「新安撫使姓桂,叫桂韶。」

秦鳳儀給兒子盛碗豆腐湯,讓兒子慢慢喝著,一邊道:「這名兒聽著有點兒耳熟。」「我一說你就想起來了。」李鏡道,「你記不記得,那一年章巡撫任滿回京,原是想謀國子監祭酒之位,結果被你一打岔,章巡撫才來了南夷。那時我還說你不該在御前多事來著。」

李鏡這樣一提,秦鳳儀「哦」了一聲,道:「想起來了想起來了!桂大人原來是任豫州按察使。聽說那一年豫州大澇,桂大人連砍十一顆人頭。我記得,後來他轉任了揚州巡鹽御史。如何叫人發落到咱們南夷來了?」

李鏡笑:「怎麼能說是發落,桂大人在巡鹽御史位上連任三年,想是咱們這裡安撫使的位子空得太久,朝廷讓他過來的吧。」

「巡鹽御史向來都是一年一換的,他能連任三年,當真是本事。」秦鳳儀道,「這個人以前瞧著不錯,明兒我親自見見。說來,那會兒要不是我多嘴,當初來南夷做巡撫的應該是他,如今這兜兜轉轉的,他還是來了南夷,可見他與南夷有緣。」

「還有,工部最後一批兵甲也到了,是章巡撫親自看著驗收的。你不在家,這兵甲到了,也不用在庫裡放著,我讓他們把兵械發下去了。」李鏡與秦鳳儀道。

秦鳳儀點點頭,問:「工部的人回去了嗎?」

李鏡道:「他們哪裡肯在咱們這裡久待,第二天就走了,我讓趙長史寫了個謝恩摺子。」

夫妻倆說了一回這幾天的事務,待用過晚餐,沐浴後,便早早上床歇了。李鏡想起什麼,問秦鳳儀:「傅長史這裡,安排什麼事務呢?」

「這個我跟老傅在船上就商量過了,他說自己一直沒當過差,就先在我身邊做個參贊,待看一看再說。」

「這也好。」

大陽忍不住在他爹懷裡扭啊扭,不滿他爹總是跟他娘說話,道:「爹,給我講故事。」

「大陽想聽什麼?」「想聽爹你三頭六臂噴火的故事。」「哎喲,爹累了。大陽講給爹聽好不好?」

大陽以往是很愛給人講故事的,但今天,大陽死活不講了,大聲道:「爹你不在家,大陽,大陽每天都給娘,和妹妹,講故事。」原來是講煩啦。

秦鳳儀一樂,拍拍兒子的肥屁股,道:「好,那爹今天給大陽講個新故事,講個爹打大老虎的故事。」然後秦鳳儀就給兒子講了個他三拳兩腳打死老虎的故事,大陽第二天就跟小夥伴兒們炫耀了一整天,顯擺他爹會打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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