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鳳儀聽說平珍過來,過去相見時,沒見到平珍。李鏡道:「珍舅舅路遠而來,我安排珍舅舅住下了。」
「也好。」秦鳳儀問,「珍舅舅一個人來的嗎?」當年他與媳婦兒生情,就是方閣老與平珍給做的媒,秦鳳儀這人重情,仍舊記得平珍當年的好。在秦鳳儀看來,平家也就剩下倆好人了,一個是平珍,另一個便是平嵐。想到自己生母死得太冤,秦鳳儀能對平珍、平嵐客氣相待,已是難得的寬宏大量了。
李鏡道:「帶了幾個侍衛和大侍女,還有好幾箱子的畫具、顏料及衣物。」
秦鳳儀道:「珍舅舅遠來是客,對咱們府上怕是不大熟悉,你派個丫鬟過去幾日,那個大侍女要是有什麼不懂的,也可告知於她。」
「我都安排好了。」
秦鳳儀點點頭,終是按捺不住,道:「珍舅舅過來倒沒什麼,他那個人,凡事不入心,心中只有畫。我就擔心平郡王是不是有什麼安排。府裡有孩子,你多留點兒心。」
「你只管放心便是,孩子們都是在內闈玩耍。再者,在咱們府上我要還看不住幾個人,也算白活了。」李鏡胸有成竹,「平郡王還不至於行此下作手段,無非路遠不放心,才派幾個侍衛。待珍舅舅出門,總得要兩個嚮導,屆時你借給珍舅舅兩個伶俐的侍衛便是。」
秦鳳儀嘆道:「人總望高山,便是如今做了藩王,我也沒覺著比以往平民百姓時更好。」
李鏡笑:「你呀,就是叫爹孃寵得太過了。」「不寵我寵誰啊,就我這一個兒子。」秦鳳儀笑嘻嘻地同媳婦兒道,「晚上叫上爹孃,帶上咱們大陽,請來大舅兄一家子,咱們請珍舅舅吃飯。」李鏡笑:「好,我這就打發人去說。」
平珍晚上見著秦鳳儀也很高興,笑道:「兩載未見,鳳儀你添了威儀。」秦鳳儀笑:「珍舅舅還是老樣子。」
二人見面,相互噓寒問暖。秦鳳儀笑:「我在京城的書畫展還不錯吧?」
平珍點頭,認真道:「見了趙兄的美人圖,進境極大,我此來,特來向趙兄討教畫技。另則,我畫技停滯不前,約是心境未開,看到南夷是四季如春的好地方,就過來了。」
「珍舅舅你有眼光,不是我說,這世上比南夷更好的地方可是不多了。京城雖好,蓋因天子之都,多喧囂嘈雜。如淮揚之地,雖則景美人美,但流於輕浮。咱們南夷不一樣啊,風景都是原汁原味兒的。珍舅舅,你要想有進益,你得畫大自然隨意生長的樹,不能畫人工修剪的樹。為什麼?因人為小,天地為大,只有自由生長的樹木人物,才有天地造化之氣!」秦鳳儀這一通胡扯,竟扯得平珍不由得陷入深思。秦鳳儀看平珍不說話了,不禁喚了一聲,「珍舅舅?」
平珍良久方感慨:「我雖善畫,卻不及阿鳳你目光犀利啊!」
秦鳳儀心下一美,笑嘻嘻道:「過獎過獎,我這也是隨口一說。」李釗道:「你就別臭美了,班門弄斧。」
平珍道:「阿釗,阿鳳說的,也有阿鳳的道理。我習畫二十餘載,自認技法純熟,但意境總有欠缺,難脫匠氣,想來便是心境之困。」
一說到畫,平珍總難免露出痴意,道:「阿鳳,明日我想去城中走一走,你給我尋兩個嚮導吧。」
秦鳳儀原還想問一問平珍是不是要出門賞景,這樣就可以送平珍兩個嚮導了,沒想到平珍直接要了。想想平珍的性情,秦鳳儀倒覺著自己有些小人之心,笑道:「成!珍舅舅去哪兒,只管告訴他們就是。」
平珍點頭。
這頓飯自然吃得賓主盡歡。平珍一向與李家關係不錯,與秦鳳儀關係亦好,大家說說笑笑,很是歡樂。
宴後,幾人又說了一會兒話,平珍畢竟遠路而來,便先去休息了,李釗隨後也帶著妻兒告辭。大陽回頭跟他爹說:「爹,阿壽哥好可憐哦。」
秦鳳儀嚇一跳:「兒子,這話從哪裡說啊?」
大陽拿小胖臉兒蹭蹭他爹的俊臉,道:「阿壽哥跟我說,舅媽有了小妹妹,要阿壽哥,自己睡了。」雖然說話有些慢,但大陽這孩子,邏輯好,很能將話說得清楚。
「這樣啊,阿壽還是有點兒小的,應該大些再讓阿壽自己睡的。」秦鳳儀跟妻子道。
李鏡卻道:「做哥哥就是大孩子了,阿陽你也要做哥哥了,要不要試一下自己睡啊?」李鏡幼時喪母,後來就是跟著祖母,但也是由奶孃帶大的,想著兒子也不小了,這馬上又要有老二了,想著要不要讓兒子試著自己睡。
大陽一聽嚇壞了,連忙抱緊他爹,大聲道:「爹!我跟我爹睡!」
「跟爹睡跟爹睡。」秦鳳儀拍拍兒子的肥屁股,笑道,「大陽一輩子都跟爹一起睡,好不好?」
大陽高興地連說「好」,然後親了他爹滿臉都是口水。
秦鳳儀哈哈大笑,也去親肥兒子,把肥兒子也親得咯咯笑。晚上父子倆還一起泡了澡,把個小肉團兒哄睡了,秦鳳儀方與妻子道:「你可別嚇唬大陽了,孩子還小哪,哪裡能離開父母啊。一個人睡多可怕啊,我十歲還跟爹孃一起睡呢。」
李鏡都不能理解,道:「十歲還跟爹孃一起睡,不會不好意思嗎?」「不會啊,自己爹孃有什麼不好意思的。我小時候膽子就小,自己睡多害怕啊。咱們大陽這是像我。」秦鳳儀摟著懷裡的小肉團兒,心裡暖暖的、甜甜的,道,「以前我有個同窗,先時他家就他一個,他爹孃待他可好了。後來生個老二,他那個弟弟還特別會長,長得比他更好看,他爹孃可心疼老二了。我同窗就說,特想把他弟弟抽個半死。那會兒我們都小,其實不懂事。可話說回來,咱們大陽雖是長子,現在也是小寶寶哪,咱們這雖然就要有老二了,也得多疼大陽。這會兒叫大陽自己睡,大陽會覺著,爹孃有小妹妹,就不疼他了。你以後不準再提叫大陽單獨睡的話了,知道不?」
「都是叫你把孩子寵壞了,我小時候一直自己睡,一點兒事都沒有。」「岳父是冷硬派,大陽他爹是溫暖爹,這怎麼能一樣呢?」秦鳳儀笑嘻嘻道,「你看,你還是喜歡我這樣的吧。要不,你怎麼找我做相公哪。」「臭美。」李鏡眉眼一彎,她做親孃的,自然也疼兒子,笑,「那明兒我與大陽好生說一說,別叫他小小孩兒心裡存了事。」
佳荔節一到,客似雲來。
相對於平珍這種醉心於畫技的,鳳凰城來了不少公子、才子。秦鳳儀讓範正嚴把治安關,有鬧事的一概抓起來,還讓潘琛抽調人手加強街上巡邏,同時,讓方悅幫著準備佳荔節報名參加的諸才子登記事宜。
要說最令秦鳳儀意外加驚喜的,就是嚴姑娘的到來。嚴姑娘是與一群宗室子弟過來的,這幾個宗室子弟,秦鳳儀還認識,都是以前在宗學的學員。秦鳳儀奇怪:「你們怎麼走一塊兒了?」
這幾個宗室子弟中有個叫景雲睿的,以前是個刺頭,膽子也足,叫秦鳳儀收拾了好幾遭才老實的。景雲睿道:「我們是路上遇見的,就跟嚴大姐一道了。」
「嚴大姐是我請來的貴客,你們我可沒請。」景雲睿道:「我們是來參加佳荔節的。」
「就你們的底細,我一清二楚,你們是會詩還是會畫啊?我可是隻請才子的。」秦鳳儀說著,還十分瞧不起人地瞥他們一眼。
景雲睿氣得扭頭就要走,有同族兼同窗拉住他,道:「明明說好是來投靠大執事的,你看你,先時說那麼來勁兒,怎麼一見大執事就耍起小性子了。」
「我哪裡耍小性子,分明是他瞧不起人!」景雲睿說著還瞪秦鳳儀一眼。
秦鳳儀更覺不妙了,說話聲音都高了:「啥!你們是來投奔我的?投奔我啥?」
說話的叫景雲宣,景雲宣天生笑臉,笑眯眯道:「聽說大執事這裡能跟山蠻人打仗,我們也是自幼文武雙修,還受過大執事的教導,就想著,倘有能效力的地方,我們也可效力的。」
「免了免了。」秦鳳儀道,「你們趕緊回吧。看你們這毛兒都沒長齊的樣兒,你們能幫什麼忙啊!」這些人最大的也不過十四五歲,就是狐狸樣的景雲宣也是一臉稚氣,秦鳳儀問,「你們過來,家裡知道不?」
「來都來了,反正我們就不走了。」「是啊,我們可不是大執事,當年在宗學,說走就走,也不跟咱們說一聲。」「就是就是,忒沒情義,咱們千里迢迢地過來,茶沒吃上一盞,水沒喝上一口,就攆人!」
「死也不走!」「不平山蠻,再不回京!」
秦鳳儀看向嚴大姐,嚴大姐一攤手:「我去瞧瞧你媳婦兒。」「嘿!嚴大姐,他們可是你帶來的啊!」秦鳳儀看著嚴大姐走遠。雖拿女人無法,但對付幾個小崽子還是手到擒來的,只見秦鳳儀雙眉一挑,一聲冷笑:「小崽子們,別跟我來這套!我早看出來了,你們定是偷跑出來的!是不是?」
秦鳳儀一看這幾個身上的衣裳,就知道這幾個小崽子不是跟家裡好商好量出來的。無他,這些能到京城宗學唸書的小崽子,家裡在宗室中不是有錢的,就是有權的,要不就是有關係的,不然,混不上宗學的名額。
這幾個小崽子,除了寡言的景雲凡家境差,在宗學也是吃苦耐勞型、認真學習型的,別的完全就是小紈絝,當年哪裡穿過尋常的緞子衣裳,都是宮裡的料子才肯上身的。當初秦鳳儀整頓宗學,全換了統一的衣裳。瞧瞧如今穿的喲,嘖嘖嘖,這是什麼破爛兒喲。當然,人家景雲睿穿的也不是破爛,但也不過是綢店鋪裡尋常的料子罷了。
秦鳳儀道:「看看你們一個個跟逃荒似的,先說說,怎麼過來的?」見幾個小崽子眼珠子亂轉,秦鳳儀當下道,「誰要說謊糊弄,我立刻打發人送他回京城去。」
幾人立刻老實不少,他們在宗學已見識過秦鳳儀的手段,知道秦鳳儀是個說一不二的傢伙。秦鳳儀點名:「雲凡,你先說,你這樣的好學生,怎麼跟他們幾個貨混到一處的?」
景雲凡笑道:「自大執事走後,宗學就不比從前了,沒先生認真管,學裡也亂七八糟的。我聽說大執事在南夷打敗了山蠻,心裡很崇敬大執事,又聽嚴大姐說,她要來南夷看看。我在學裡唸書,總有人搗亂。去國子監吧,知道我是宗室,人家不愛跟我玩兒。雖然明年就是宗室大比,我倒也有些信心,不過宗室大比後也無非授予官職,我年紀小,又是宗室出身,估計就是個小差事。我們雖念幾年書,在宗室裡是比景雲睿他們強,但跟那些科舉出身的進士又差了老遠。我家裡已是尋常宗室的,也沒銀錢給我打點。我想著,大執事你能大敗山蠻,朝中有本事的太多,京城也是人才濟濟。我這樣兒的,太尋常,就是想做事,估計也難。我想了想,寫了信託人帶回家去,我爹我娘見我是來找大執事,就同意我在宗學請了假,正好又聽到大執事你二敗山蠻之事。我原是想打聽著看可有商隊過來,去嚴大姐家時,聽說她要過來,就一道跟著她來了。我過來,可以繼續學習,有不懂的能請教大執事。我也大了,雖則當回家孝敬爹孃,大執事不曉得我們那裡的情形。當初順王叔能力排眾議,拿出一半的宗學名額,讓我們這些尋常宗室考試,按排名給我們名額,就讓我們這一支的許多國公、侯爵、將軍的大為抱怨,也有許多與我一樣拿到名額結果被人又高價買走的。我這個,當初是我爹求到順王叔身邊的長史,這才沒被人搶去。順王叔得知此事,還處置了幾個族人。我要回去,順王叔那裡大把的族人都沒差事哪,不說會不會讓順王叔為難,當初我來宗學唸書,族人們都盼我有出息。我這輩子除了爹孃教導我,順王叔幫過我,就是大執事你了。我就來找大執事了,大執事你瞧著哪些是我力所能及的,打雜跑腿都成,我一輩子跟著大執事。」
秦鳳儀心說,景雲凡倒是個好孩子,就是太囉唆了。景雲凡似乎也意識到了這個問題,微微一笑:「我就是聽聞嚴大姐要來,就央了嚴大姐帶著我,嚴大姐見我是在學裡請了假,還有我爹孃也同意的,便答應帶我一道來。我們是在杭州地界兒遇到了景雲睿他們,那會兒他們被一群人追著打,要不是嚴大姐武功高強,估計得叫人打成豬頭。還是嚴大姐的藥膏好使,這到了南夷,他們臉上的傷才好了的。」
景雲睿狠狠地瞪景雲凡一眼:「別以為你救我一回,我就不敢收拾你啊!」景雲凡笑:「起碼在大執事這裡你是不敢的。」
景雲睿強忍著才沒爆發,不待秦鳳儀問,他就自己呱啦呱啦地說了:「是遇著了騙子,結果沒想到是一群,才打了起來。」
「你們怎麼遇著騙子的?」秦鳳儀問。
幾人都面有鬱悶,還是景雲宣說了:「我們到馬市買馬,門口有個經紀帶著我們去挑馬。先時看了一匹,原說二百兩,談好了一百兩,後來又見著一匹差不離的,人家才要五十兩。我們又不傻,明顯那經紀在蒙人哪,哪能叫人當冤大頭。既未付錢,我們自然買五十兩的這匹。大執事你不曉得,那經紀,上前就把五十兩馬的這家主人給踹老遠。我們也不能怕他啊,就打起來了。他們地頭蛇,武功倒尋常,就是人多,虧得遇著嚴大姐,嚴大姐把他們全揍翻了。我們便一道來了南夷,路上也有個照應。」
秦鳳儀說他們:「真是蠢材,還用得著自己買馬,你們在杭州僱個鏢行,讓他們送你們過來不就行了。」
景雲睿不解:「鏢行不都是押送貨物的嗎?」「你們把自己當貨物,也是一樣的啊。」秦鳳儀道,「走遠路的人時常這般,請鏢行作保的。」
這幾人方知曉出遠門還能這般。
秦鳳儀問他們:「你們這樣偷著跑出來,家裡能不著急?」
景雲宣道:「我們留信了。先時好商好量的,都不讓我們來。在京城待著可沒勁了,大執事以前在學裡不常與我們說嘛,男子漢大丈夫,當建一番事業!我們過來跟大執事建功立業來了!」
景雲睿問秦鳳儀:「不會這麼沒義氣,還要把我們送回去吧?」秦鳳儀道:「來都來了,先住下吧。」
幾人立刻一聲歡呼,圍上來守著秦鳳儀說長道短的,還說來得匆忙,也沒給大執事帶些禮物。秦鳳儀打量他們:「看你們這落魄樣兒,估計出門都不曉得多帶幾兩銀子。」這些傢伙平日裡非名駒不騎,如今竟淪落到買幾十兩銀子的馬,秦鳳儀心下暗笑。
景雲睿是個實在人,道:「以前用錢跟家裡要就是,沒想到存私房錢,出門才想到,該提前拿兩件金玉擺設出來,賣當鋪還能換些銀子呢。」他還道,「大執事,我們都沒錢了,你給我們點兒花銷,也好打賞人。」
景雲睿是根本沒把大執事當外人,一則師生關係本就是極親密的了,二則大執事既是皇族,大家便是親戚,景雲睿大大咧咧的,就直接說了。
「想得美,爺這錢也不是大風颳來的啊。你們不是來我這裡效力的嗎?」秦鳳儀道,「就你們這年紀,自己給自己弄個學習進度,別耽擱課業啊。你們在我這裡,吃穿用度,花銷另算。這些賬單,我讓人寄給你們父母,由他們支付。你們平日裡想賺零用,就先學著做些差事吧。」
幾人一聽竟有差事給他們幹,當下精神抖擻,也不介意大執事這般小氣的事兒了。景雲睿還拍拍胸脯:「大執事只管吩咐!」
秦鳳儀卻神秘一笑:「你們這遠道而來的,這樣,先去洗漱,也歇一歇,換一換衣裳。今兒給你們放半日假,明兒再說差事的事。」說著,他喚來管事,安排了一套院子,便打發幾人下去了。
秦鳳儀令人把範正找了來,笑嘻嘻地與範正道:「老範,你不是抱怨現在街上的治安不大好管嗎?我給你尋了幾個幫手。」
範正左看右看,也沒瞧見幫手啊。「他們剛來,我打發他們洗漱去了。」秦鳳儀與範正說了景雲睿幾人的來歷,笑嘻嘻地說,「原本在宗學就是個刺頭,本來沒什麼用,如今咱們城裡來的人多了,又有佳荔節的事兒,明兒我打發他們過去,你安排幾個捕快跟著,讓他們巡街去。這幾個貨,宗室出身,沒別的優點,就是不怕得罪人。」
範正問:「服管吧?」他可不要大爺。
秦鳳儀道:「你老範還降伏不了幾個小崽子?他們大的才十五,小的不過十二。」範正一聽這年紀就放心了。
秦鳳儀安排好幾個小崽子的差事,才去後頭見嚴大姐,嚴大姐正與李鏡說話呢。秦鳳儀滿面春風地拉把椅子,坐在嚴大姐對面,道:「嚴大姐,你可算來了。我讓阿鏡寫了十封信有沒有,你怎麼才來啊,想煞我也!」
秦鳳儀滿面熱情,恨不能給嚴大姐個擁抱。嚴大姐道:「行了行了,我對有婦之夫沒興趣。我正問你媳婦兒呢,不是說這裡有兵讓我帶嗎?」李鏡不曉得怎麼回事。去歲就就寫信請她過來南夷,嚴大姐在京城好好兒的,原無意動,後來聽說秦鳳儀擊退了山蠻,嚴大姐就有些意動了,上封信還說請她過來幫著帶兵,嚴大姐就心動了。嚴大姐與李鏡同齡,家裡為她的事愁的,她娘時常要上吊,兄嫂們還總是為她介紹男人。嚴大姐要是個能湊合的人,憑她的出身,八百年前早嫁了。她這人,寧缺毋濫,想了想,在家越發煩心,不如出外走一走,便出門來了。
聽嚴大姐問兵的事,秦鳳儀笑:「有,有,有。」
秦鳳儀接了侍女捧上的茶,打發室內的侍女下去,把土兵的事與嚴大姐講了,道:「眼下土兵一萬餘人,他們先時各有各的部落,現下練兵也是分開來練的。分部落練兵有分部落練兵的好處,他們各自都是一道長大的族人,彼此熟悉,配合也好。各部落各自為政,若不能配合,終是一盤散沙,不能成器。」
「你手上能人頗多,那位兩退山蠻的馮將軍,頗有威名。」嚴大姐道,「這樣的事,該輪不到我。我以為你們在信裡是故意引我過來,隨便寫的哪。」
秦鳳儀正色道:「軍國大事,如何能隨便。不要說馮將軍,就是潘將軍、張將軍,都不成,我才想到嚴大姐的。」
「土人這麼不好管?」
秦鳳儀道:「三位將軍麾下早有將士,土人們心眼兒也不少,怕過去被慢怠,便不大樂意。我想著,這事,非嚴大姐你不可。」
「我有這個本事?」「沒問題的。當年,你、我,還有張大哥,我們三人對戰蠻人,土人族長都是親眼見過的。嚴大姐,他們佩服你的英雄氣概佩服得緊。我又聽聞你一身的本領,只是苦於京城人沒眼光,不許女人帶兵,你一身本領無處施展,豈不可惜?」秦鳳儀面色眼神,真摯得不得了,「土人的風俗與咱們漢人不同,他們族中,女人的地位與男人是一樣的,男人可以帶兵,女人一樣可以帶兵。所以,我想請嚴大姐試試!」
嚴大姐沒想到這夫妻二人竟來真的,道:「這我得想一想。」「無妨,慢慢想。」
秦鳳儀定下晚上請嚴大姐吃飯的事,又令管事給嚴大姐收拾上院居住,還親自送嚴大姐出門,對嚴大姐好得不得了,還說晚上請嚴大姐參觀他的肥兒子。
真的,嚴大姐有些暈。
雖則她見著秦鳳儀便問帶兵之事,但那更多程度上是想看這對夫妻吃個癟啥的,正常人都知道女人不可能帶兵的啊。就是李鏡在信裡這樣寫了,嚴大姐也以為他們只是說著玩兒,或是宮人、侍女需要訓練呢。便是嚴大姐也沒想到,這兩人真是讓自己帶兵,而且還一萬多的人馬。要知道,能帶一萬人,便是三品將軍了。
她連幾個宗室子的事都忘了問,就被這對夫妻說得頭昏腦漲地回自己院裡歇著去了。不行,她得想想。她哥現在也不過四品,給人當副將哪。秦鳳儀就叫她帶一萬多人的軍隊?這能成嗎?
嚴大姐當天也沒能給自己答案。當晚吃飯時,她見到了秦鳳儀家的肥兒子。景雲睿那一群小子,在逗著大陽和壽哥兒玩兒,秦鳳儀在旁跟個老母雞似的護著大陽和壽哥兒,攆人:「去去去,別把我家大陽和壽哥兒教壞。」
「教壞什麼啦,大執事你可真勢利眼,我們是壞人嗎?」「你們倒不壞,就是紈絝,我兒子以後能做紈絝嗎?」秦鳳儀哼哼兩聲。
景雲睿笑道:「我才十四,大執事你做紈絝不是做到十六,才為了娶李家姐姐,改頭換面的嘛。」
「姐姐,你吃荔枝。」景雲宣跑到李鏡身邊獻殷勤,剝荔枝遞給李鏡,李鏡接過,笑道:「行了行了,我自己吃。」
「都不是好東西。」秦鳳儀揪著景雲宣的耳朵把他拎遠,讓他們坐下。見嚴大姐到了,秦鳳儀親自迎嚴大姐進來,請嚴大姐在右下首第一位坐了。秦鳳儀道:「你們的差事,我想好了。」
幾人頓時精神抖擻,秦鳳儀道:「現下佳荔節,城裡來了不少人,我這巡邏上正缺人手。我與範知縣說了,明兒你們就去找他報到,先幹兩天巡城再說。」
幾人雖沒說不樂意,精神頭兒一下子就去了一半。還當什麼差事哪,竟然叫他們巡城!秦鳳儀見狀立板了臉,道:「怎麼,還看不起巡城的差事?嚴大姐,你家裡大哥第一份差事是什麼?」
嚴大姐道:「在京城巡檢司當了個什長,他們是分片巡城,治安、緝盜,都歸他們管。」
秦鳳儀教訓幾人:「聽到了吧?別瞧不起小差事,人都是從小差事做起的。我在翰林院的時候,一樣得給前輩端茶遞水,殷勤服侍!你們倒是想做大事,現在交給你們,你們做得了嗎?小事都做不好的人,還敢提大事!你們覺著巡城是小事,可我與你們說,一件事,有人就能做成按戶口收保護費,有人呢,就能讓這街市平安整肅,人人讚揚。你們要是小事都做不好,別跟我提什麼差事。巡城不是差事?我告訴你們,想做一番事業,沒這麼容易!你們有嚴大姐的武功,還是有我的學識?什麼都沒有,就得學!你們以為巡城的活兒簡單,你們乾乾去吧!要是連這個都做不好,還跟我挑三揀四,趁早回京城做你們的大爺吧!」
秦鳳儀幾句話便把人彈壓了下來,大陽與壽哥兒都瞪圓了兩雙大眼睛瞪著秦鳳儀,一個想,這是我爹嗎?一個想,這是我姑丈嗎?
把幾人教訓了幾句,秦鳳儀緩了緩聲音道:「別以為我們南夷偏僻了些,就是好待的地方。雲凡你說京裡能人多,你以為我這裡能人不多嗎?明天你們去縣衙報到的範知縣,便是與我同科的傳臚出身,庶吉士考試,他猶在我前面。這座鳳凰城,就是他看著建起來的!你們明日去瞧瞧範知縣的為人,再想想自己要有一個什麼樣的志向吧!」
訓話過後,秦鳳儀道:「不過你們也不用急。你們也知道,我做紈絝也做到了十六歲才奮發的。你們資質不如我,就得早些努力了。年輕人,只要你們肯學習,知上進,以後,我平山蠻、下信州、收桂州時,不怕你們有本事,只怕你們沒本事!屆時,我便是想用你們,想提攜你們,只怕你們提不起來!」
「你們看看嚴大姐,雖是女流,但在我眼裡,只要有本事,無男女之別,無貧賤之差。你們現在住的院子是三等院,嚴大姐住的是一等院。而且嚴大姐是我親自寫了十數封書信請來的,如果不是藩王無旨不可擅離封地,我會親自去京城請嚴大姐過來!你們知道嚴大姐過來做什麼嗎?我請嚴大姐過來,為我掌數萬大軍!」秦鳳儀這般一說,幾個宗室子都驚了,嘴巴張得能塞下個大鴨蛋去!
連一向斯文的景雲凡都脫口問道:「大姐,這,這是真的?」嚴大姐微微頷首:「不過我還沒有決定。」
景雲睿幾個皆是兩眼放光,心說,這樣的大好事,有什麼不好決定的啊!要擱他們頭上,得高興蒙了。
於是,大家對嚴大姐更加敬佩了。
當然,請嚴大姐過來親掌大軍的大執事,雖然說話是難聽了些,要求很嚴格,但只要能叫他滿意,估計以後也會有好差事的。
把人都訓老實了,秦鳳儀方道:「你們頭一回來我這裡,也算你們有眼光。藉著請嚴大姐的機會,咱們一起吃頓飯。既當差,就是大人了。今晚回去,你們先一人給家裡寫封信報平安,明兒我打發人給你們送回去,別叫家裡惦記。來,嚐嚐咱們南夷的美食。我與你們說,你們可算是有福了,京城裡哪有這些好東西,瞧瞧這大蝦,大不大?」秦鳳儀說著,先拿了一隻手掌長的大海蝦,剝了殼給媳婦兒,再剝了一隻,一分兩半,叫大陽和壽哥兒自己拿著啃。秦鳳儀還說:「看到了嗎?我家大陽,兩歲就自己吃飯了!你們兩歲時還吃奶的吧!」
景雲睿問:「大陽不吃了?」大陽搖頭:「不吃啦。」
「我們大陽一歲半就不吃奶了。」秦鳳儀很是得意。景雲睿幾人看向大執事的目光卻很是憐惜,心說,原來南夷窮得連個奶孃都沒有啊!難怪大陽這麼早就不吃奶了。他們小時候都是吃到五六歲的呀!
這樣想想,覺著大執事能把連個奶孃都沒有的南夷州建設到如今的景色,很是不容易,景雲睿說:「大執事,我敬你一杯,你才是真漢子啊!」
「廢話,漢子還有假的不成!」秦鳳儀舉杯,笑道,「來,咱們一起吃一杯。省得你們一個個輪番敬我,我可受不了這車輪戰。」說得大家都樂了。
這些宗室子,甭看先得一頓秦鳳儀的訓話,個頂個的臉皮八丈厚,不怕訓。他們自覺與秦鳳儀不是外人,一個老祖宗的子孫,秦鳳儀又教過他們,訓便訓唄。這些宗室小子,特會來事兒,敬過秦鳳儀,又敬了李鏡一杯。秦鳳儀沒讓媳婦兒吃酒,接過來替媳婦兒吃了。
大家說著佳荔節的事,這些小子都是頭一回出這樣的遠門,頗是興奮,嘰裡呱啦說起來沒完沒了。
待用過飯,秦鳳儀打發他們休息去了,交代下三件事:第一件就是給家裡寫信報平安;第二件便是課業上自己擬個計劃出來;第三件是交代他們明日早起卯正去衙門領差事。便叫這群小子去了。
看上去嚴大姐還是要再考慮的,秦鳳儀並未催促,而是道:「明天我帶嚴大姐去瞧一瞧土兵再說。」
嚴大姐便也告辭休息去了。
第二天,處理過政務,秦鳳儀邀嚴大姐一起到土人軍營裡去。兩人未乘車,秦鳳儀喜歡步行。嚴大姐悠閒地走在這座乾淨整潔熱鬧的小城裡,說:「這座小城真漂亮。」
秦鳳儀一笑:「氣候也比京城要好吧,因為有海風,暑天也不熱。」嚴大姐指著旁的樹問:「這是什麼樹?」
「椰子樹。」
「這就是椰子樹啊。」椰子她吃過,椰子樹還是頭一回見。
兩人不緊不慢地到了軍營,嚴大姐一改路上的悠然模樣,面色冷肅,隨在秦鳳儀身畔,看到土兵都在認真訓練,只是他們的訓練方式與朝廷兵馬大有不同。嚴大姐問:「以往他們在族中都是這樣訓練的嗎?」
秦鳳儀道:「是啊,他們下山後,有人說最好改一改他們的訓練之法,我也沒叫改。他們世代如此,想來就有這樣的道理。」
「你做得對。」嚴大姐道,「兵無常勢,水無常形。他們既有自己的法子,只要能戰鬥,這便沒什麼不好的。」見這些黑矮的土人訓練很賣力,嚴大姐對秦鳳儀的治兵心裡便有數了。
秦鳳儀道:「眼下武械裝備只有一半,還有另一半工部的兵械未到。各部族的性子也不一樣,這些訓練最賣力的是阿錢部落的戰士。」他帶著嚴大姐邊繼續往前走,邊說,「阿花部落也不錯。」
一路點評,到最後,嚴大姐姐遠遠望到有人見他們過來跑回去裝出一副認真模樣,一看就是摸魚的。秦鳳儀與嚴大姐道:「阿火部落人最少,他們的族人一向是吃飯在前、訓練在後。」
嚴大姐笑道:「軍中一樣有這樣愛偷懶的兵士。」
嚴大姐在整個軍營走了一圈後,秦鳳儀問:「嚴大姐,你心裡有數沒?」嚴大姐見遠處有人跑過來,道:「咱們回去再說吧。」
那人高挑的個子,一身五品輕甲,黝黑的臉,明媚的笑。嚴大姐漸看清來人,也不禁笑了:「哎喲,是阿金啊。」
阿金正急著往嚴大姐這裡來,興許興奮太過,一不留神,剛到嚴大姐跟前,摔了個大跟頭,正摔到嚴大姐跟前。嚴大姐不愧是武功高手,輕輕踏出一步,右手一抄,便扶了阿金一把,將阿金穩住了身子。阿金滿眼是笑,高興道:「嚴大姐,真的是你?剛剛我都不能信,以為自己眼花了呢。嚴大姐,你來啦!」
阿金看向嚴大姐的眼神,簡直是比天上的太陽還要熱烈三分!當天,阿金見到了自己的心上人。
當天,李釗過去接兒子回家時,遭受到了兒子一萬點的暴擊,因為,兒子壽哥兒對他說:「爹,以後我都住姑丈家,你跟娘守著小妹妹去吧!哼!」好吧,這句話是壽哥兒早就想跟他爹說的,有了小妹妹,就要他自己睡,這也忒偏心眼兒了。說完,壽哥兒就扭過小身子,不理他爹啦。
大陽跟阿壽哥是一夥的啊,見阿壽哥哼哼,他也皺著個豬鼻子對他舅哼哼兩聲,然後也背過小身子,拿屁股對著他舅。
秦鳳儀對嚴大姐簡直是奉若上賓,開出的條件很誘人。他並不是直接就讓嚴大姐接下土兵主帥的位子,與嚴大姐道:「先去土兵營裡待一段時間。」當然,秦鳳儀也給了嚴大姐一個身份,軍師祭酒。
官兒也不是很高,正四品,正好高了各族帶兵的正五品千戶兩個品階。阿金是完全不介意啦。
至於其他人,阿火族長是見識過嚴大姐的武功的,也很服氣。其他不服的,被嚴大姐都打服了。
秦鳳儀與媳婦兒感慨,「嚴大姐就是這麼颯爽啊!」李鏡咳兩聲:「是。」
秦鳳儀立聽出他媳婦兒這一聲「是」裡的醋意,連忙將話拐了個彎兒,摟著媳婦兒道:「媳婦兒,誰也沒你好。」
李鏡笑:「少跟我甜言蜜語的。你現在就是上趕著把自己打包給嚴姑娘,她估計也就是欣賞一下你的相貌,碰都不會碰你的。」
秦鳳儀摸臉:「你相公我可是風華正茂,知道我現在出去多少女娘噴鼻血不?」媳婦兒竟然沒有危機感了,這怎麼成?
「你雖相貌甚美,現在卻是二手貨了。嚴姑娘不喜歡二手貨。」李鏡笑眯眯道。
秦鳳儀自恃美貌,自來就受雌性痴迷、雄性嫉妒,沒想到突然間給媳婦兒說成「二手貨」,他鬱悶地摟著媳婦兒道:「咱倆誰也別說誰,都一樣。」
李鏡靠著他的胳膊,問:「佳荔節的事準備得如何了?」「差不離了。」秦鳳儀悄聲道,「我說個事兒,別嚇著你。」「什麼事?」「你知道不,盧老頭兒的孫子竟然報名參加佳荔節的書畫比賽了。」「盧尚書?」李鏡也是一驚。
「可不是。」秦鳳儀笑道,「當初我就想,阿悅自小在京城長大,京城裡這些官宦子弟什麼的,他人頭兒熟。要不是他與我講,我都不曉得。」
李鏡笑道:「這可是難得。要不要把盧公子留下?」
「看他自己的意思吧,這不是強求的。」秦鳳儀雖則希望政治上能與內閣大佬交好,但這些大佬一個個都是人精,不要說一個孫子,就是秦鳳儀把盧家的孫子全部留南夷,這也與盧老頭兒的政治立場無關。盧老頭兒又酸又臭,秦鳳儀也只是說個稀奇罷了,與媳婦兒道:「佳荔節時,你與大陽都去,還有爹孃,一併熱鬧熱鬧。」
李鏡也是個愛湊熱鬧的,當下便應了:「成。南夷的男女地位沒有京城那般嚴重,不如令各官員都帶上妻兒,可一併參加。」
「這個主意好。」
李鏡還問:「那幾個宗室子如何?」「老範一個勁兒地誇他們哪,現在來鳳凰城的,不管是做官的還是有錢的,沒一個敢不老實的。」秦鳳儀說來就一陣笑,「老範都說我知人善用。」
李鏡亦是一笑,佳荔節能把盧尚書的孫子都吸引來,可見這次過來的人裡必然有許多官宦人家的公子。這些官宦人家的子孫,是過來遊玩的也好,是有別的目的也罷,能到南夷一遊,可見南夷在許多人眼裡,已非昨日蠻荒之地。
佳荔節前,譚典儀帶著宣傳隊伍回來了,秦鳳儀笑道:「此行辛苦了,這差事辦得不錯。」
譚典儀走這一趟,有些瘦削,精神卻極好,笑道:「都是按殿下的吩咐,開始是看畫的人多,後來問茶的人比看畫的人多多了。」
秦鳳儀笑道:「不少大茶商來咱們這裡打聽茶山的事兒哪。」
譚典儀也不禁一笑。他就是個尋常的官員,以前在安撫使手下,後來親王殿下看中他,調他入長史司。此次差事見親王殿下滿意,譚典儀也很高興。秦鳳儀道:「回去歇一歇,待佳荔節時,咱們一道好生樂一樂。」
譚典儀就要退下,忽想到一事,道:「殿下,棲靈寺的一位大師,帶著幾個和尚,與我們一道過來了。殿下是不是要見一見?」
秦鳳儀嚇了一跳:「啥?和尚也要參加佳荔節?不妥不妥,他們不是出家人嗎?」
譚典儀強忍著才沒笑出來,回道:「看幾位大師的意思,倒似是想過來傳法的,不是參加佳荔節。」
秦鳳儀這才鬆了口氣,道:「知道了。你先去吧。」譚典儀行禮後退下。
秦鳳儀自小在揚州長大,他娘柳妃的牌位這些年便一直供奉在棲靈寺,他也見過棲靈寺的了因大師,算是頗有淵源。秦鳳儀命人請幾個和尚進來了,打頭的是了因方丈的師弟了法大師。了法大師身後還跟著幾個弟子,不論上了年紀的,還是年輕的,都帶著佛門特有的恬淡,看得出是有些修行的。秦鳳儀令他們坐下,笑道:「大師們怎麼有空過來了?」
了法大師先宣聲佛號,道:「我佛慈悲,普度世人。貧僧受掌門方丈法旨,向南宣法佈道,至殿下鳳凰城,想在此停留數日,以施佛法。」
秦鳳儀道:「我們這兒的人不大信佛啊。」
了法大師倒十分看得開:「海神娘娘,在我們佛門亦稱媽祖菩薩,南夷百姓多信媽祖,媽祖便是觀音菩薩的化身。只是經不傳不明,老衲受法旨,來傳授當地信徒經文佛法,法度眾生。」
秦鳳儀很是痛快:「行,那你就去傳吧。反正佛門都是向善的事兒,我認識你們了因方丈,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只管說就是。」
了法大師起身一揖:「得殿下首肯,已是佛門之幸。」
秦鳳儀笑:「這不算什麼,我有什麼想不通的事兒,還是問的了因方丈哪。」他又問可有住的地方,了法大師說去媽祖廟掛單,秦鳳儀令人佈施些米麵菜疏,了法大師謝過後,便告辭而去。
秦鳳儀回屋跟媳婦兒說:「嚇我一跳,以為和尚都來參加佳荔節了哪。」
李鏡問是哪位大師過來的,秦鳳儀道:「說是了因方丈的師弟,了法大師。我不大認得,估計咱娘認得,她以前經常去棲靈寺燒香的。」她又說了佈施米麵菜疏之事。
李鏡點點頭:「這是應當的。」她又道,「京城天祈寺方丈法號了明大師,可見他們是一輩的,皆是佛門高僧。」
秦鳳儀道:「你說,這和尚也夠訊息靈通的啊。咱們這裡好了,連和尚都過來傳道弘法了。」
李鏡嘴角一翹:「和尚來你就稀奇了,說不得過些天道士也得來哪。」
李鏡這話,當真靈驗。這回來的道士,還是京城清虛觀的道長,據說是京城道錄司掌教的大弟子,來南夷傳道的。這位長清道長有些本領,竟然說服了土人,說鳳凰大神是道家大神。為此,了法大師十分不滿。了法大師這不滿也是有根據的,他說:「鳳凰生孔雀與大鵬,孔雀在我佛,乃佛母,鳳凰大神自然也該是我佛門菩薩。」
長清道長道:「那是啥,佛祖母?沒聽說你們佛門有這菩薩啊。」一句話險些噎死了法大師。
長清道長帶著徒子徒孫們就在鳳凰大神的觀裡住了下來,他過來王府請安,主要是,長清道長身為道錄司掌教的大弟子,在道錄司還是個副掌教,他到了南夷,自然要過來當地宗教部門說一聲。長清道長也給秦鳳儀請了安,還誇秦鳳儀鳳眼神飛,天生福相,與鳳凰大神有緣,乃鳳凰大神在人間的化身。直把秦鳳儀誇得樂顛樂顛的,覺著這道長很有眼光。
長清道長還道:「殿下於我道家有大功德,聽聞,鳳神觀便是殿下所建。」
秦鳳儀擺擺手,謙道:「你不說我是鳳凰大神在人間的化身嘛,這也就是給我自己蓋所房子啦。」
長清道長把秦鳳儀奉承得險些找不著北,方告辭而去。
了法法師見這道士如此溜鬚拍馬,簡直氣個半死,弘揚佛法越發賣力。
秦太太這裡更是左一封大師的帖子、右一封道長的帖子,不由得感慨有點兒忙不過來。秦鳳儀與媳婦兒道:「還說出家人清淨,清淨啥哦。」
李鏡一樂。
佳荔節當天的景象就甭提了,凡是聽著風聲來鳳凰城的公子哥兒們,就鳳凰城的熱鬧,回家都能說上半個月。秦鳳儀向來是最喜歡熱鬧的,隨著南夷經濟地位的提升,這裡的紅粉產業也是一日千里地前進著,完全沒有拖經濟的後腿!
如今鳳凰城的紅粉產業,已經由原來粗暴的妓館發展到了現在文雅的青樓。要說妓館與青樓有什麼差別,你要往青樓那裡說人家是妓館,非捱揍不可。這兩者,就好比暴發戶與豪門、目不識丁與書香門第間的差別了。
秦鳳儀說,今次佳荔節,青樓的姑娘們可以參加,甭管什麼歌舞曲樂,都可以報名,屆時,還要評魁中之魁來著。這可是個揚名的機會,這些姑娘很是踴躍啊。而且秦鳳儀說了,當天要有花車歌舞巡遊,讓姑娘們載歌載舞地過去,圖個熱鬧!
所以,當初秦鳳儀聽說和尚來了,才那般吃驚,這樣的場合,肯定不適合大師們參加啊!
這佳荔節那一番熱鬧景象,直接載入了府志。各家費盡千般心思、萬分妙想準備了各式花車,鳳凰城路面平整,車子行駛也平穩,那些在車上奏樂起舞的姑娘,將京城來的一些豪門公子、官宦少爺都看傻了眼,當下半點兒都不覺得佳荔節的席位貴了。
是的,除了親王殿下親自邀請的人外,參加佳荔節是要席位費的,而且還頗不便宜,但現在,大家覺得太值啦!
姑娘們先在街上巡遊一圈,然後到會場去休息,之後,秦鳳儀方乘王駕,帶著媳婦兒和兒子,還有大公主車駕隨後,一併去會場。章巡撫、趙長史等人都提前一步到了,問過潘將軍會場安全之後,便也去各自的席位坐了。另外一些主持佳荔節或是如潘琛這種要維護治安的,自然沒空,各忙各的。秦鳳儀到達會場後,大家均起身見禮,秦鳳儀擺擺手,令大家都坐下。
秦鳳儀望一眼人山人海的階梯式會場,很是滿意。這種場合,秦鳳儀司空見慣,他慣是個愛當家做主的。秦鳳儀起身道:「今天來咱們佳荔節的,有咱們南夷的朋友,也有外地來的朋友,不論從哪裡來,本王都歡迎。今日,咱們就吃荔枝,賞佳麗。」
簡短的幾句話後,秦鳳儀便令歌舞開始。
佳荔節分為三天,第一天比的是歌喉,第二天是舞蹈,第三天是樂器。
別說京城的豪門官宦之家沒見過這樣的,南夷當地的人也沒見過啊,便是自秦淮河上來的常客,都覺新鮮。
這次的佳荔節,雖是王府發起,請的卻是鳳凰城最有名的一男一女兩位司儀。在南夷城,女人向來是能頂半邊天的。女司儀姓蔡,人稱蔡大娘;男司儀姓賀,家裡行三,人多叫他賀三郎。
這兩人都是一身紅,倍覺體面。
秦鳳儀正聽兩人介紹第一位出場姑娘的事,就聽媳婦兒道:「潘將軍果然不錯。」秦鳳儀剝了個荔枝遞給媳婦兒,問:「怎麼說?」
大陽張開小嘴叫:「爹,我也要吃荔枝。」
秦鳳儀道:「這個先給你娘吃,爹再給你剝一個。」又剝了一個給肥兒子,秦鳳儀提醒兒子,「記得吐核。」
大陽吃東西不挑食隨他爹,吃東西細緻隨娘,這孩子,從來不是一個荔枝直接塞嘴裡,都是兩隻小肉手捉著,慢慢啃。李鏡與丈夫道:「你看周圍站在空道上的兵士,都是背對錶演臺的。這樣的歌舞盛事,若是望著歌舞臺,便是再用心的兵士,也難免分心的。背對則無此憂了。」
秦鳳儀點點頭,笑:「潘將軍當用。」
就聽錚的一聲琵琶響,第一位歌者出場了。
秦鳳儀、李鏡欣賞歌舞還罷了,沒想到大陽更是陶醉,一面吃荔枝,小屁股還隨著歌者的調子一扭一扭的。每次他要扭下去的時候,秦鳳儀就撈一把,再把肥兒子撈自己懷裡繼續扭。秦鳳儀悄悄給媳婦兒使眼色,李鏡看大陽那一臉陶醉的小模樣,險些笑出聲來。
在淮揚一帶,名妓出場,多是人們把成盤的金玉首飾扔上去的,或者有大戶直接賞成套首飾。當然,也有才子贈詩送詞的。這便限定了,除了有錢的,必然是要有才的,方能參與這些比賽。秦鳳儀卻不這樣想,為了調動大家參與的積極性,除了願意給錢給詩的,秦鳳儀說了,也可以往臺上扔絹花,這些絹花是尋常人都買得起的。為此,絹花鋪子這幾天很是興旺,白天賣絹花,晚上點燈熬油制絹花,就這般,絹花還供不應求呢。
決出天籟後,秦鳳儀親自命人將一塊刻了「天籟」的玉牌放到托盤內獎給那位勝出的姑娘,還賞了她一碟荔枝。當下,臺底下歡呼四起。秦鳳儀帶妻兒先行起駕,待秦鳳儀王駕先行,大家再行退場。
第一天的賽歌會結束後,便有人高價求第二天佳荔節的座位,據說價錢都翻番啦。第二天決出天舞,第三天決出的便是天樂。
當然,大家到了南夷,自然也要嘗一嘗南夷的荔枝。其實,南夷何嘗就只荔枝一種佳果,果子多得很。這些擁入南夷參加佳荔節的公子,都說:「不想南夷小城,非但有這等盛事,還有這般難得的果子。」
佳荔節自不消說,就是那三位得了天籟、天舞、天樂的姑娘,也是一節成名,現下每天去樓裡想打個茶圍的公子哥兒不知多少,漫天撒的銀子就甭提了。
趙長史等人原還擔心秦鳳儀沉迷舞樂,畢竟秦鳳儀自己就是個愛玩兒的,沒想到,秦鳳儀沒有半分耽於聲色的意思。秦鳳儀與方悅道:「那幾個舉人進士才子走了沒?」
秦鳳儀問的是來參加佳荔節的有才學之士。反正,不論是不是來參加佳荔節,基本上也都是聽了譚典儀宣傳來的鳳凰城。秦鳳儀為人多精明啊,他早令人貼出告示了,南夷招賢納才,但凡有舉人、進士功名,或是當代才子、大儒的,均可到衙門報到,免費提供院落。或者有些愛住客棧,只要去衙門備錄,每天的住宿也是有補貼的。至於其他的官n代公子哥兒,這些就不管了。當然,也有李釗、方悅、章顏的一些故舊朋友,便是他們各人自己招待。
秦鳳儀只問有功名有才名的,看能不能忽悠幾個留下。方悅道:「還沒走。他們都說咱們南夷暑天清涼,想多住些日子,後頭不是還有才子書畫會嘛。」
秦鳳儀一笑:「對。這書畫會,去與他們說,讓他們好生準備,屆時,我要親自選出十幅來珍藏。還會在鳳凰城建一座書畫館,將他們的書畫陳列展內,讓萬人參觀。」他又問方悅,「可有比較有名望的大儒過來?」
方悅道:「這還沒有。不過舉人以上功名的才學都可以,若用於官學,也足夠了。」
「只得一步一步來了。」秦鳳儀原是想弄個大儒過來的,可他也知道,但凡到了大儒這個地步的,架子都比較大,怕不是佳荔節能吸引來的。
秦鳳儀這裡正舉辦佳荔節書畫會熱鬧著哪,京城裡可是一片恐慌,說鎮南王殿下的佳荔節跟荔枝一丁點兒的關係都沒有,根本就是鎮南王色性大發,全城選佳麗,據說,但凡個齊頭正臉的都逃不脫親王殿下的魔掌。甭看先時秦鳳儀賣房樣子的事兒景安帝擔憂得連忙令戶部侍郎親去,如今對於此等流言,景安帝只是問了那小御史一句:「鎮南王還活著吧?」
小御史當即傻眼。景安帝怒道:「胡說八道,鎮南王妃何等賢德,鎮南王斷不敢如此的。御史雖要風聞奏事,也要動一動腦子!」景安帝對李鏡這個兒媳是很滿意的,要說哪裡有所欠缺,那就是,景安帝覺著,這個兒媳婦兒性子有那麼些厲害。不過現下見小御史胡說八道,景安帝對李鏡這唯一的不滿也悉數消失不見了。無他,倘沒有李鏡這麼個兒媳婦兒,秦鳳儀又那麼一張拈花惹草的臉,倘有些桃色流言,景安帝還是擔心的。但有李鏡在,除非秦鳳儀不要命了,不然,斷不敢如此的。
連左都御史、耿御史都覺著太丟臉,斥小御史道聽途說、胡說八道!鎮南王是敢有二心的嗎?以前在京時就常被鎮南王妃打哭,給他八個膽子,他也不敢納個側妃,遑論是全城選佳麗了,要是敢這般大膽,早叫鎮南王妃給揍死了。
李鏡還不曉得她彪悍的名聲已是舉朝皆知。景安帝剛剛收到李鏡寫來的信、送來的書畫,說是從佳荔節書畫會後,選得最好的十幅裡挑了五幅送往京城,請陛下賞鑑。
同時,李鏡還寫了些佳荔節的盛況,又寫了些大陽的趣事,說聽到音樂小屁股就扭啊扭的,景安帝看信看到這裡,不禁一樂。秦鳳儀與李鏡既能將大陽帶去看歌舞,可見必不是什麼俗音俗樂。李鏡還說了鳳凰城準備建書畫館的事,同時說明,南夷人才稀缺,這次藉著書畫會的時節,秦鳳儀挑了幾位有才學的才子、先生,請他們到官學授課。也寫了秦鳳儀彈琵琶,為了留下這些才子,送宅子、送地,只要才子們能在南夷官學待上十年,這宅子和地便都是送給才子們的,如果他們反悔,宅子和田地自然要收回。
李鏡又解釋了辦佳荔節的原因:主要是人們對南夷誤解太深,總覺著南夷是蠻荒之地,竟還有人認為南夷是土人遍地的地方,故而要借佳荔節宣傳一下,改變人們對南夷的固有印象。另則就是為了文教,陛下也知道,南夷文教一向在朝中排末尾,這次春闈,南夷得了個零蛋。南夷現在是加大力度地招賢納才,希望才子們過來,給官學裡的孩子講一講學識。
李鏡的書信,景安帝讓耿御史看了。景安帝道:「御史臺,雖則風聞奏事,卿還是要管一管那些小御史,甭成天說些沒譜的事。鎮南王性情如何,朕還是知道的。」
耿御史臉上都是灰的,他早得了盧尚書一通抱怨了,說那小御史「老婆子嘴」,還說耿御史:「這樣可不好,明擺著的謠言,要不知道的,還得叫人以為是你老耿的主意哪。」
耿御史氣道:「我能出這樣的爛主意?鎮南王懼內之名誰不知道啊,這是今年新進的二百五,恨不能參一本,自己好出個大名兒的!沒那個腦子,還成天瞎嘰歪!」
耿御史晦氣得不行,尤其那天當朝,景川侯還瞥那小御史一眼,道:「你定是沒見過鎮南王,鎮南王的相貌,還用得著相貌略齊整的都不放過?」那一聲嗤笑,直接讓御史臺淪為眾衙門口的大笑話。除了這幾年新進的官員,朝中大員們哪個沒見過鎮南王的風姿,當年鎮南王在京時,一齣門,多少女娘爭相偷看。當初景川侯府的大姑娘與嚴將軍府的嚴姑娘為了爭鎮南王,直接大打出手,聽說是景川侯親自出面,才把鎮南王從嚴家給搶回去。要說別人好色成性,做了藩王就樣貌略齊整的都不放過還有可能,鎮南王這在揚州時是鳳凰公子,到了京城人稱神仙公子,及至南夷,人家都是鳳凰大神了,還要去垂涎幾個樣貌略齊整的?當年京城青樓十二坊的頭牌姑娘們,哪個沒給鎮南王送過花帖,也沒見鎮南王對誰動心。如今到了南夷,就變色魔不成?
這些無知的小御史,竟編造出這等無稽之事,害整個御史臺都跟著丟臉,耿御史只是遺憾現在南夷沒有官員調動,不然,立刻就該把這無知小官兒打包到南夷去「享福」!
尤其今日看了王妃的信,耿御史更是慚愧,南夷可是一日千里,他與鎮南王沒什麼交情,但也不願意就去得罪這位親王。
這位親王卻不曉得自己險些在朝上得了個「色魔」名聲,正與幾位願意留下的舉子進士談心。這年頭兒,舉人在考進士之前,一般會到各地遊學,開闊眼界,長些閱歷,待金榜得中,便步入官場。所以,有幾個舉人來。進士也有幾個,不過都是四十往上的年紀。這也很好理解,進士但凡不做官的,一般多是不得志的。至於才子,當真有那麼一位,李釗、方悅都聞其名的傅大才子,傅才子學識、書畫都是一等一的,就是秦鳳儀也知道這位傅才子。傅才子是浙江杭州人氏,生在天堂之地,十來歲就中了秀才。而且人家不是仲永,其學識連北面兒長大的李釗、方悅都曉得,可見其出眾。但這位才子自十五歲秋闈,一直秋闈到現在的四十五歲,都還只是秀才。可是,如趙狀元這樣淮揚有名的才子,與傅才子一併論經,說個三天三夜,也沒贏得了他。
趙長史、李釗、方悅,連章顏,看過這位傅才子的文章,都向秦鳳儀極力推薦。秦鳳儀自己也是探花出身,看過傅才子的文章後,道:「文章可稱錦繡,如何屢試不第呢?」
趙長史雖則中間辭過官,回鄉過了十好幾年,但他也是年紀輕輕就中了秀才的,道:「科舉文章,又稱時文。傅才子一向傲氣,要寫時文,並非不能,實則不願也。」
「那他願不願意留下來啊?」秦鳳儀問。
看幾人灰頭土臉的模樣,秦鳳儀登時大怒:「好個不識時務的傅傲骨,竟敢給你們吃癟,立刻叫人給我把他打出南夷去!」
李釗連忙道:「我們不過是去見見傅才子,談些詩茶之事。」
「是啊是啊,殿下息怒。」方悅還睜眼說瞎話,「傅才子性情挺好的,您想多了。」
「看你們一副碰壁碰腫臉的樣子,我能想多?」秦鳳儀不大信。
趙長史道:「先時還說給才子們房舍田宅,殿下必要禮賢下士,多留下幾個有才學的才好。自來有才之人恃才傲物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殿下一向心胸寬廣,一個傅浩如何就包容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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