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南夷就藩

秦老爺一向啥都聽兒子的,見兒子要建城,秦老爺就尋思著,也是啊,我兒如此身份,到南夷那荒野之地也著實委屈了,要建座新城,方配得上兒子的身份哪!於是,秦老爺就去給兒子張羅了。秦鳳儀與他爹道:「我不能叫人坑了,這事也不必瞞人,爹你只管大張旗鼓,我要叫徽州商賈都知曉我南夷盛事!非但要叫徽州商賈知曉,待到揚州,亦要廣徵能人,為本王營建新城!」

「好!」

秦鳳儀把事情吩咐下去,又去後宅見媳婦兒。他媳婦兒帶著兒子正和大公主說話呢,還有他娘、柳舅媽也帶著孩子們,見秦鳳儀過來,大家紛紛起身。秦鳳儀擺擺手,笑道:「都坐。剛在前頭說了建城的事,見著公主想起來了,待到南夷,先給公主建一座公主府。」

大公主笑道:「這是怎麼說,如何就說到建城的事了?不是說現在糧草都不大寬裕了嗎?」

秦鳳儀笑道:「先時剛自京裡出來,一路上瑣碎之事頗多。我這些天剛騰出空來,想著南夷城破舊,如何堪配你我身份?待到南夷,我必要重建王城,再建王府、公主府、將軍府。以及這些兵士,有品階的,百戶一人一套二進宅院,千戶三進,副將便是四進宅子,潘將軍與張大哥,一人一套五進大宅。公主你雖有公主府,張大哥這套宅子,亦是要有的。舅媽這裡,舅舅亦是一套五進宅院!另則,這些饑民,好的沒有,只要他們隨本王去南夷,本王皆不虧待他們,按丁口免費分田地,每戶一套四合院!我的王城,不能建在南夷府城之內,我要新建一座王城,這座王城,便名鳳凰城!」

秦鳳儀把一屋子女眷說得頭暈。他解釋道:「只是南夷畢竟人才不及徽州等繁華之地多,咱們要在這裡多停留幾日,招募些能工巧匠,再行動身不遲!你們婦道人家,出門的時候少,不過徽州繁華不讓揚州,你們要是想出去逛,只管讓人備好車駕。咱們一路因著趕路,也沒有擺開儀仗,如今到了徽州,只管伸伸胳膊腿,賞一賞這徽地風華!」

繼每人發個媳婦兒的大餅後,秦鳳儀又給大家畫了個更加美好的未來藍圖!

屋內只剩秦鳳儀一家三口時,李鏡私下問他:「聽說徽州巡撫不肯供應饑民食糧,我正為你發愁,如何又要建什麼王城?」

秦鳳儀微微一笑,道:「他愛供應不供應,又不差他那仨瓜倆棗的。」李鏡看他一臉壞笑,問他:「你又想什麼主意呢?」

「現下不能說,我要看你悟性如何,什麼時候能悟出來。」秦鳳儀問妻子,「咱們出京時五十萬兩現銀,你手裡有多少銀票?」

「五十萬左右吧,怎麼了,是不是要用銀子?」「對。」秦鳳儀沉吟道,「咱爹孃也有兩百萬左右的家底。」

秦鳳儀等著他爹回來,結果他爹天黑了才回來,秦鳳儀問:「爹你怎麼去了這麼久?」

秦老爺笑嘻嘻地說:「我一說要建城,哎喲喂,那些商賈一個個地拉著拽著的,不讓我走。實在是盛情難卻,我就多與他們說道了幾句。」

秦鳳儀聽他爹說了這些商賈的反應後,問他爹家底的事,秦老爺道:「現銀只有五六萬,我是想著路上你打點人零花。另則有兩百多萬兩,分別存在四大銀莊。怎麼,你要用錢?徽州就有四大銀莊的分號,現取便好。」

秦鳳儀與他爹商量:「先時咱們糧草不裕之事,怕是瞞不住人眼。這些商賈精得跟鬼似的,沒些真金白銀的鎮不住他們。爹你這裡拿一百五十萬銀票給我,我媳婦兒這裡還有五十萬。請四大銀莊的掌櫃過來,我要現兌銀兩!」

秦老爺道:「他們各銀莊壓庫的現銀也不過二三十萬,如何能有這許多銀子?一時怕是取不出的。」

秦鳳儀微微一笑:「要的就是他們取不出!」

秦老爺也是行商多年,一點就通,詭笑道:「不愧我兒,這腦瓜子,委實靈光!」秦鳳儀拿出大筆銀票要兌現銀,只有徽商銀號,畢竟是總號,倒是能兌出銀子來。

只是銀號最要緊的就是現銀。銀號的康東家親自過來送銀子不說,還送了厚禮,秦鳳儀一笑道:「康東家好生客氣。」

康東家恭恭敬敬地請過安,笑道:「殿下要用銀子,小的自然要親自送過來,方為恭敬。」

秦鳳儀笑道:「你這樣懂禮的商家現在倒是不多了。」

康東家連忙再行一禮,說了許多恭敬話,把秦鳳儀奉承得高興了,方覷著秦鳳儀的臉色道:「聽說殿下是要這銀子建王城?」

「自然!」秦鳳儀嘴角一翹,露出一抹譏誚的高傲來,道,「本王少時居於揚州,後來去了京城,都是繁華之地。以往聽聞徽地繁華不讓揚州,想著亦應是個人傑地靈之地。沒想到,當真是小鼻子小眼沒見識!本王原想著,徽州到底也有些可用的人才,將來建城,應該是用得上的。掃興掃興!既如此,兌了銀子,本王去別處尋人才便是!天地之大,本王就不信,都像你們徽地人這般沒見識的?」

康東家忙道:「我等小民如地上塵土,殿下高貴若天邊白雲,若有不到之處,殿下只管指教便是。」

「行了,這也不與你相干。本王只是略有所感罷了。」秦鳳儀遂令人稱好銀兩,便打發康東家回去了。

餘者三家,一時湊不齊,也不敢得罪秦鳳儀,紛紛先送了一部分過來,餘下的,說是去安慶府調銀子了。秦鳳儀冷冷道:「讓本王坐等的,除了當朝陛下,還就是你們幾家銀號了!你們派頭當真不小!」他那種說翻臉就翻臉的模樣,險些把幾家銀號的東家掌櫃嚇死。

商賈的嗅覺永遠是最靈敏的,聽說秦鳳儀把四大銀號兌得都要去安慶府調現銀,都知這是位財主,登時便不懷疑他建新城之事了,紛紛過來打聽。秦鳳儀他們是見不著的,倒是能見著秦老爺,這些人紛紛殷勤地端茶倒水加賄賂地問秦老爺招商建城之事。

秦老爺問秦鳳儀,秦鳳儀笑道:「爹,你去與他們說,正式的新城招商一事,在南夷州舉行。還有,當地的糧草商如何說?」

秦老爺道:「誰會嫌銀子燙手?我一說讓他們供應糧草,他們個個都樂不迭的。這一路跟著咱們,各城門沒有商稅不說,便是回程時,他們也可採購別的地方物產,將來帶回鄉里倒賣,又是一筆收入。何況,他們想做的,可是長線生意。」

秦鳳儀道:「如此也省得咱們自己再出人運送糧草了,勞心勞力的,到各州府還要看他們臉色!」

秦老爺道:「我兒就是有智謀。」

秦鳳儀假謙道:「都是跟爹你學的啦。」秦老爺笑眯眯的,十分開懷。

秦鳳儀在徽州停留不過十日,便連兩湖的大商賈都跑到了徽州來,整個徽州城熱鬧得跟過年似的。徽州巡撫一看這陣勢,硬是把先時沒糧供給饑民的話給忘了,直接拿出倉裡的糧米給饑民吃喝,還得跟秦鳳儀賠不是、說好話,道:「先時司庫昏聵,也是把下官氣出好歹,硬是算錯了糧草,這不是委屈了殿下嘛,都是下官的不是。」

「哪裡哪裡,知過能改,均是好的。」秦鳳儀一副油條樣兒,笑道,「許巡撫的難處,本王曉得。本王在你這裡花費的確不少,眼下該辦的事也辦妥了,本王也該移駕了,咱們有緣再見吧。」

秦鳳儀自徽州府起駕時,李鏡收禮就收了半屋子,她擔心道:「咱們這樣收禮,沒事吧?」

「只管收著。」秦鳳儀問,「四家銀號都送了什麼?」

李鏡讓秦鳳儀看,足有鴿蛋大小的大珠便有十顆,俱是東珠,寶光雅緻。另則上等寶石、名家寶硯、傳世字畫,皆是一等一的好貨色,但是以秦鳳儀的眼光,都覺著值老錢了。秦鳳儀笑道:「他們倒是出血不少。」

李鏡道:「商家真是會鑽營,話裡話外地打聽著想去南夷建銀號之事呢。」秦鳳儀笑道:「你看誰心誠,便應了他們也無妨。」

李鏡這些天也見過幾家商賈家的太太,自有思量,道:「要我說,還是徽商銀號與晉商銀號,更為恭敬。」

「那便允了他們。」秦鳳儀拿了兩顆大珠上下拋著玩兒,道,「先時取出來的兩百萬兩銀子,分別存在這兩家銀號,讓他們隨我去鳳凰新城建銀號分號吧。」

李鏡想到秦鳳儀這幾天的手段,笑道:「說商賈精明,我看,他們還是囿於眼界,不然,也不能這麼被你牽了鼻子走。」

「商賈也是不同的,咱家先前也是行商的,這行商,最忌只將眼光放在銀子上頭。可大多數商賈都免不了有此短見,不得已拿銀子震懾他們一二罷了。其實,兩三百萬的銀子,如何就夠建城,但他們知道,我能拿出兩三百萬,南夷州的地盤兒也都是我的,便能拿出更多的銀子。我焉能叫他們在我手上討得便宜。」秦鳳儀與媳婦兒道,「屆時兌了銀票,把咱爹孃的一百多萬還叫爹孃收著才是。」

「這我能不曉得嗎?」「不過白囑咐你一句。」秦鳳儀坐在媳婦兒身邊,頗為得意,笑問,「媳婦兒,我這手段如何?」「還成吧。」

「什麼叫還成啊?你不曉得,那勢利眼的許巡撫,先時跟我哭窮說沒糧食,這會兒又不窮了,拿出許多米糧給饑民吃。我看,咱們走前,他還得送咱們許多糧草。」

李鏡笑著搖頭:「都三品巡撫了,這做派也是夠了。」她又問丈夫,「那這些饑民,就這麼帶到南夷去嗎?」

要李鏡說,一路倘是各衙門供應糧草,反是能省下銀子。若是叫商賈供應,這一路開銷,可是不少。

「當然,你以為我說的給房子給地的話是假的嗎?男子漢大丈夫,一諾千金!」秦鳳儀盤腿坐在榻上,把肥兒子抱懷裡,與媳婦兒道,「先時我也愁他們的事,光吃飯我便愁了許久。如今我倒不愁了。你想想,南夷州那裡,戶部記載不過幾萬人而已。一個南夷州,有兩個安徽省的大小了。光徽州人口,也不下十萬哪。可見南夷州人口少成什麼樣。」

「這裡頭,怕是土人沒算在內。」李鏡道。

「土人能有多少,何況他們都住山裡。」秦鳳儀道,「這不論是經商,還是要治理地方,得有人,生意才做得起來。也得有人,這地方才能富裕。原本我是想忽悠些商賈來給咱們供應糧草,可現下想著,南夷州那地方,就是人氣不旺,人少啊。眼下的饑民,食不果腹,給頓飽飯,他們就願意跟著咱們去。屆時去了,給他們田地,該開荒的開荒、該紡織的紡織,若有強健之人,還可招入行伍。你想想,以前看史書,有些地方絕戶了,便看哪裡百姓多,遷徙些過去。那還要給遷徙的百姓發銀子發好處,百姓還不樂意,覺著生離骨肉。這個呢,咱們一個子兒不用花,給頓飯就成了。媳婦兒啊,這可不是饑民,這是咱家的家底啊!」

秦鳳儀說著,眼神明亮,眼尾微微上揚,顯得意氣飛揚。他又笑道:「咱們非但要收饑民,便是工匠商賈有願意相隨的,也只管跟著,這些人,還不用管他們吃喝。我與你說,商賈雖逐利,但他們心眼兒活,能生錢。南夷州,產荔枝的好地方,四季如春,物產豐饒,這樣的地方,如何會是個窮地方?京城那些傻蛋懂什麼,叫他們去,也只能守著金山要飯!」

秦鳳儀意氣風發,朗聲道:「待把南夷州整治好了,這以後就是咱子孫後代的萬世家底了!」

當初秦鳳儀帶著軍隊進入徽州時,不過一萬六千人不到,待他出徽州時,整個車隊人數加起來已逾兩萬。車馬綿延數十里而不絕,整個車隊,除了鎮南殿下的儀仗親衛車馬之外,便是尾隨南遷的饑民,另則便是供應大軍糧草的兩湖糧商、要去南夷開銀號的徽商銀號與晉商銀號的東家管事夥計諸人,以及各種營建方面的商賈,有木材、瓦石之類的商賈相隨。要知道,商賈們有錢,這些東家也不是委屈自己的性子,即便委屈自己,也不能委屈鎮南王殿下啊。於是,路上竟是水果商、酒商、廚子、愛妾、工匠等亂七八糟的人都有了。既有了愛妾,女人便要穿衣打扮,於是,不曉得如何還有幾家綢緞商、布商也跟在了隊伍裡……糧草的問題一早就解決了,現在沿路不斷有糧商加入,車隊人越來越多,自然要吃喝,照糧商的話說,就是大家也省得再攜帶糧食了。於是,便有糧商發現,雖則沒能得到供應大軍糧草的大生意,但供應這些跟隨鎮南王殿下的商賈夥計,也能賺不少錢。

至於鎮南王殿下,現在過的可是神仙一樣的日子啊!每到一個地方,什麼地方特色啊,一車一車地給鎮南王殿下送。非但鎮南王殿下,便是鎮南王殿下身邊諸人,也由原來時刻擔心會斷糧的苦巴日子,變成了如今的眾人奉承。雖則奉承之人多為商賈,但是,吃喝享受,誰會嫌棄呢?而且鎮南王殿下都跟他們說了:「要是叫人奉承得昏了頭,別怪本王不講情面哦。」

鎮南王殿下的車隊越發龐大,待出了安徽,入淮揚之地時,整個車隊已逾三萬人。訊息傳回京城,大家都蒙了:鎮南王殿下這是要做啥呢?這回鄉省親的排場也忒大了不?還有,這些商賈是不是有毛病啊,你們也跟著鎮南王殿下背井離鄉的作甚啊?啥?鎮南王殿下要建鳳凰城,我的天哪!這可是大訊息啊!

於是,便有朝臣給景安帝彙報了此事。景安帝道:「銀子只撥了五十萬兩,是給他建王府,他要有本事用五十萬建座新城,只管隨他建去。」

秦鳳儀要去南夷就藩,按理,經安徽往江西一路南下才是,所以,秦鳳儀自安徽拐了個彎兒直接去了淮揚,這就叫淮揚的總督巡撫有些摸不著頭腦了:咱們與這位殿下可無甚交情。何況,你可是天下第一大冷灶,還特地來咱們這兒,叫別人誤會了可如何是好。

但別人誤會是以後的事兒,這位曾經考取過探花、身世曲折離奇的皇子藩王殿下,可就在眼前了。做總督巡撫的是耳聰目明之人,秦鳳儀的身世是在中秋宴後李鏡親自在百官面前說破的,即使各官府邸報裡只是通報了秦鳳儀皇子的身份,而沒有說他的生母是哪位娘娘,巡撫也自然早聽說過了。要說這位的親孃很不得了,乃陛下原配的柳王妃。柳王妃現在仍未追封,且秦鳳儀被打發到南夷這荒僻地兒就藩,可知陛下心意不在這皇子殿下身上,以後的皇位歸屬怕仍是皇長子殿下。不過且論不到以後呢。如今,秦鳳儀這尷尬的元嫡皇子的身份不討喜也是真的,幾位皇子,都未封藩,就先把秦鳳儀給封了,還是封到那般蠻荒地界兒,與土人做伴,可見這位殿下在陛下心中的地位了。

但即便秦鳳儀是天下第一大冷灶,他現在可是南下就藩,途經淮揚,淮揚諸官員也不敢怠慢。只是預料中頂多一萬人出頭兒,這咋來了這些人啊?!三萬都打不住吧!

這位淮揚總督當下就有些傻眼,怎麼也未料到鎮南王殿下的車馬隊是這等排場。好在後來知道了鎮南王殿下的車駕也只有一萬七千人左右,餘者皆是隨駕而來要去南夷給鎮南王殿下造王城的商賈工匠,這些人不必理會,均自行安置。

淮揚總督提前騰出了總督府請秦鳳儀下榻,秦鳳儀道:「罷了,今次過來,只是回鄉看看,我自幼在揚州長大,按理,就藩南夷,一路南下也不經淮揚。只是實在想念故鄉,若今次不來,以後怕也沒機會再見了。」

淮揚總督連忙道:「殿下何發此悲音,殿下就藩的南夷,離淮揚也並不遠,殿下何時想念淮揚,說一聲,只管過來。咱們揚州的山山水水,也想念殿下啊。」淮揚總督說得很是動情,秦鳳儀只是一笑:「我們去驛館安置便好,就不去你家擾你了。」

淮揚總督欲再勸,秦鳳儀擺擺手,命儀駕去了驛館。

晚上淮揚總督還準備了宴會,秦鳳儀都叫免了,讓他們官員自便,不必過來服侍。他當天帶著大家夥兒去獅子樓吃了回獅子頭,秦鳳儀吃得一臉滿足,道:「這幾年在京城,我最想的就是他家的獅子頭了,便是明月樓的獅子頭,與他家的比,味道上也略差些的。」

肥兒子吃不得這些菜,秦鳳儀便命廚下蒸一碗蛋羹,用獅子頭的高湯拌一拌,給兒子吃。大陽這孩子,自小口壯,吃啥都是香噴噴,看他吃得香,阿泰也急了,阿泰現在已經會說話了,指著大陽就跟他娘說:「吃,阿泰也吃。」

秦鳳儀頓時樂了,笑著逗阿泰道:「哎哎喲,阿泰你也要吃啊,叫舅舅,才給你吃。」

阿泰立刻響噹噹迸出來倆字:「舅舅!」

逗得滿桌人大樂,秦鳳儀命再上一碗蛋羹,大公主笑道:「見人吃什麼他就要吃,原來阿泰不吃蛋羹的。」

張嬤嬤笑道:「孩子就是這樣,你喝口涼水他都嘴饞。阿泰和阿陽要是在一處吃飯,兩人都比平時吃得多。」

秦太太也說,「就是這樣,阿鳳小時候愛吃糖,我都是給他買飴糖吃,飴糖多貴啊,也好吃。我們一道去鋪子裡,他見別人家孩子都買麥芽糖,就吵吵著也要麥芽糖吃。」

大家吃著獅子樓的菜,秦鳳儀道:「明兒早去瓊宇樓吃早點,我跟媳婦兒就是在瓊宇樓第一次見面的。」

李鏡不好意思道:「吃早點就說吃早點唄,這多不相干的話。」「哪裡就不相干了。」大公主還問,「頭一回見,莫不是就一見鍾情了?」

秦鳳儀想到往事,眼睛也是笑彎彎的:「媳婦兒見我,興許一見鍾情。我見她當時就嚇死了,夢裡剛夢到過的媳婦兒,怎麼還是真有其事啊?我險些從樓上跌下去,一路就跑回了家,還跟我娘說呢,是吧,娘?」

秦太太笑:「還真是,阿鳳跑得滿頭大汗地回家,我以為出什麼事了,他急惶惶地同我講,他先時做了個夢,夢到娶媳婦兒的事,結果就見著人家姑娘了!我還以為是揚州城裡哪位人家的千金,阿鳳以前看到過,才做了這樣的夢。可這媳婦兒以前根本沒來過揚州,阿鳳也未去過京城,這可不就是天上的緣分嘛!」

柳舅媽家也連連稱奇,便是大公主聽聞過坊間傳聞,此時聽秦鳳儀、秦太太說起來,亦覺奇異。

當天嚐了揚州美食,大家心情都不錯,秦鳳儀傍晚回驛館,淮揚總督就候著呢。秦鳳儀不是那大作排場的性子,但也知道這是官場老例了,他無所謂官員奉不奉承,但不是所有人都無所謂的。淮揚總督這是寧可無功,也不能有過了,秦鳳儀便與他道:「明兒一早我去瓊宇樓吃早點,之後去棲靈寺給我母親做道場,你去安排一下吧。」淮揚總督連忙去了。

故而第二日去與媳婦兒的定情之處吃過早點,秦鳳儀一行便去了棲靈寺。秦鳳儀在給他娘做道場時,難免又哭了一回。

他一哭,柳舅舅早就虎目含淚了。柳舅媽也是傷心,明明自家大姑子才是陛下原配,不想卻是這般福薄。大公主則是想到自己親孃。至於秦太太,則是主僕情深,想到前事,亦是傷感。於是,大家都哭了一回。

秦鳳儀是在第三天過去找趙才子的。他這回出門就沒帶著妻兒老小了,只帶著張羿與侍衛一道去的。秦鳳儀微服出行,好在趙家門房都認得他。縱秦鳳儀幾年沒回揚州,他這張臉也不是人輕易能忘的。門房又是驚又是喜,跑出來相迎,作揖請安道:「秦探花,你咋回來了?」他說著連忙將人往裡面請。秦鳳儀笑看攬月一眼,攬月立刻拿銀子打賞了門房,秦鳳儀問:「你家老爺在不在?」

門房道:「在呢。」有個伶俐小廝上前引路,他們並不知秦鳳儀的身份變化,待秦鳳儀還是先時的親熱。

趙才子聽說秦鳳儀到了,更是喜上眉梢,立刻便過去相見。趙才子見秦鳳儀依舊是眉目如畫的好模樣,心下更加歡喜,哈哈大笑地走過去:「阿鳳啊,你怎麼有空回來了。不錯不錯,還知道過來看看老哥我。先說好,這回可得叫我畫上三天。」說著,他伸出三根肥肥的手指來。

秦鳳儀笑嘻嘻地回道:「只要你應我一事,別說三天,以後天天給你畫有什麼難的。」

「什麼事?」趙才子一屁股坐在右上首,拿了個橘子給秦鳳儀,「你怎麼有空回揚州啊?不是在京城做官兒嗎?莫不是有什麼差事?」

「是有件差事。只是你也知道,我身邊沒人,得要個有才幹的人幫我一幫,我可認識誰啊,就找你來了。」秦鳳儀手指靈巧地剝了橘子,遞給趙才子半個。

「只管說。我先說下,要是難的事,得給我畫五天,要是容易的事,三天就成了。」趙才子吃著橘子,已是十分技癢。他擅畫美人圖,但畫美人圖得有美人才成啊。結果揚州最大的美人——秦鳳儀跑京裡做官去了,趙才子好幾年都沒找到個像樣的美人了,不要說與秦鳳儀比了,就是有秦鳳儀七成美貌的,都沒見著過。

秦鳳儀也吃了瓣橘子,覺著很甜,道:「我都說了,以後天天給你畫都成。既然你應了,這就收拾收拾,與我去南夷吧?」

「幹嗎去南夷啊?」「去南夷,給我做長史官啊。」

趙才子呆愣了片刻,方反應過來,一聲大叫便自椅子中跳了起來。趙才子有些肥胖,秦鳳儀手疾眼快地扶了他一把,方不至於跌倒。他結巴地說:「你,你,你就是前天來的鎮南王?」

秦鳳儀微微頷首,三言兩語地把自己的身世簡單說了,道:「前天到揚州,就有些晚了。昨兒去棲靈寺給我母親做的道場,今天我就過來找你了。我算是看透京城那些人了,眼下,我身邊還缺一位長史。老趙,咱們是老交情,你先時亦是狀元出身,現下年紀不過與我爹彷彿,正是壯年。畫了這些年的美人圖,先時天街誇官的榮耀與志向,可還記得?」

趙才子彷彿沒聽到秦鳳儀的話,望著秦鳳儀的臉看了又看,喃喃道:「你竟然是柳娘娘的孩子?天哪,咱們認識這些年,我竟半點兒沒認出來。」

趙才子感慨一會兒,神神道道絮叨良久,方回神道:「你剛才說啥?叫我去給你做長史?」

「對。」秦鳳儀道。

趙才子把手裡剩下的兩瓣橘子放下,道:「先前我雖為柳娘娘說過話,那不過是憑良心罷了,你不用這麼報答我。」

「我報答你什麼呀,我就是覺著,你是個能做事的人。何況,我現在身邊可用之人太少,就來找你了。」

趙才子問:「你出來時,陛下沒給你配長史?」「我用他來給我配!」提到景安帝秦鳳儀就沒好氣,道,「你給個痛快話,到底跟不跟我走吧!」「你這也像個請人的樣兒?不用你三顧茅廬,至少也得客氣些吧。」

「咱倆誰跟誰啊。」秦鳳儀說趙才子,「你還不是一樣,要畫我的時候,就一口一個‘阿鳳’,如今我請你去做事,就這般磨嘰了。」

趙才子嘟囔:「我這家裡上有老下有小,還有我這家業呢。」「通通搬到南夷去,我派人來給你收拾。」秦鳳儀多的是人手。「這可不是小事,你得讓我想一想。」

秦鳳儀轉眼便有了個主意,與趙才子道:「這要坐家裡乾巴巴地想能想出什麼來,不如你隨我去驛館,眼下我手上事務不少,你也看看我手下這些人如何?這樣,你願意便願意,你不願意,我也不強求。畢竟買賣不成交情還在嘛。」

趙才子剛要應,繼而笑了:「好你個小鳳凰,我險些叫你誑了去。」趙才子想,自己雖是狀元出身,到底不比這小子商賈出身,鬼精鬼精的,遂道,「這樣吧,我總要想一想,三天後給你答覆。」

秦鳳儀在趙家吃過午飯,告辭而去。

秦鳳儀還去找了方灝,方灝也不曉得秦鳳儀如今的身份,見到他也挺高興,還問他如何就回揚州了。待秦鳳儀說了自己的事,方灝驚得眼珠子險些掉出來。秦鳳儀道:「你去年秋闈又沒中,你要是沒到秋闈的水準,我得勸你再念幾年書,繼續科舉。但你文章火候早到了,你就是心思太重,一入貢院便作不出平時水準的文章來。這樣一年年蹉跎,就真蹉跎廢了。我這就要去南夷就藩,趙才子已答應做我的長史,你要不要與我同去?」

方灝又是一驚,秦鳳儀按住他的手,溫聲道:「阿灝,咱們是自小一處長大的,我也不拿什麼花裡胡哨的話糊弄你,南夷我也沒去過,但聽說是個窮苦地界兒。我也不能應你高官厚祿,但我既是就藩南夷,那就是我的地盤兒,我不以科舉好壞看人,我知道你的本事,知道你能做什麼。我只能說,你與我過去,我不會叫你的青春再蹉跎在這些看了一遍又一遍、寫了一篇又一篇的時文裡。待有哪日,你心性堅實,想回來繼續科舉,我不會強留你。如何?」

方灝到底年輕,給秦鳳儀這般推心置腹的話一說,當下便應了秦鳳儀。不過方灝還道:「先時咱們拌嘴打架的事,你可不許給我小鞋穿。」秦鳳儀嘿嘿壞笑道:「哎喲,你不說我還忘了,多謝你的提醒啊!」

方灝想想,也是一樂,想著我雖兩次秋闈落第,不過咱也是揍過親王殿下的人啦。一念至此,方灝就覺著,明兒得買些好的潤脂膏來保養自己的小拳頭啦。

方灝回家一說要隨秦鳳儀去南夷的事,把家人驚得不輕。

方大太太還特意找秦太太打聽了一回,這下子,連秦鳳儀曲折而尊貴的身世都打聽了出來。方大太太與丈夫商量後,便也同意了,無他,兒子這兩次秋闈不中,夫妻倆也能瞧出兒子心中抑鬱,想著秦鳳儀現在是親王了,南夷雖是個窮地界兒,但跟著秦鳳儀,也吃不了什麼苦,安全上亦有保證。如此,便給兒子收拾行裝,讓他隨秦鳳儀一併去了。

方大太太還怪榮幸地與四鄰八家吹噓此事:「哎喲,可真是再想不到的,誰能想到小殿下竟是這樣的身份哪。小時候,他還常同阿灝來家吃我做的花生糕哪,還誇我手藝好,一口一個嬸嬸地叫我。」一想到竟然被親王殿下叫過嬸嬸,方大太太自己便興奮得失眠半宿,睡不著了。

此乃閒話。倒是趙才子打聽了秦鳳儀一番後,又親自去瞧了一回秦鳳儀的親衛,還有秦鳳儀收留的那些饑民。秦鳳儀的親衛兵,便是到了揚州這樣繁華的地界兒,依舊是每天按時訓練,沒有半點兒懈怠。而秦鳳儀收留的饑民,雖則不敢說吃穿多好,但衣裳是乾淨的,吃的雖是粗糧,亦是都能吃飽,而且還能幫著親衛兵們洗洗衣裳,去營裡幫著燒飯、打掃、做些雜務之類的事,也沒有閒著白吃飯的。

趙才子回家同媳婦兒商量。這年頭,家裡事都是男人做主。趙才子同秦鳳儀道:「原想著,我先與你過去,看看再說。也不必如此囉唆了,我便將家一道搬去。」這是死心塌地地跟著秦鳳儀了。秦鳳儀自然大喜。

秦鳳儀帶在身邊這幾萬人,無一擾民之舉,而且訓練有素。就連這些饑民,先時揚州知府巡撫還擔心他們見到揚州繁華會死乞白賴地留在揚州討生活呢,沒想到,人家根本沒這個意思。但有人問,饑民們便道:「跟著殿下去南夷,有屋有田。揚州再好,俺們在這兒無非還給人做工做佃戶罷了。」

也不是沒人說秦鳳儀這是空頭支票,不一定能不能成真。饑民便又道:「俺們快餓死的時候,殿下給吃給喝還給棉衣穿,俺們不信殿下,難不成信你的話?」還叫來兵士,把這挑撥小人抓了起來。

秦鳳儀並未覺著如何,他也沒對人施展一下親王殿下的王霸之氣,他現在實在是恨透了景安帝,若不是情勢如此,根本不願意跟人提自己的身份,他覺著那是一種恥辱。但正因他如此低調,軍紀卻如此整肅,淮揚官場可不是安徽巡撫那般沒眼力,能到淮揚這裡做總督巡撫的,皆是景安帝的心腹。這些大員,別的不說,一個個都不是沒眼光的。雖則秦鳳儀說了,糧草自有糧商們供應,可到了淮揚地界兒,焉能叫殿下的親衛花錢吃糧商們的糧草?就是饑民們的伙食,淮揚也一併出了。非但如此,南夷那裡,雖則誰也沒去過,但聽說山高林密,瘴毒極多,鎮南王殿下就藩,自然不會鑽什麼高山密林,但相應的藥材還是要多備一些的好。何況,這大冬天的,人也容易生病。揚州府的藥材不夠,還自金陵、蘇州等地調了許多過來,給殿下帶著。

淮揚總督十分動情,道:「殿下自幼在揚州長大,臣有幸督淮揚,今又是三生有幸得以親見殿下風範。老臣先時還覺自己也算能臣,今見殿下,方知慚愧。南夷雖則在人口中乃偏僻之地,但這樣的地方,正需殿下這樣的大才治理。老臣雖身在淮揚,目之不及,但知南夷必定能人口繁茂,地理昌隆。殿下才名,日後必能天下皆知。」

這位總督大人不是白動情的,也不是白白送這許多東西的,他把自己的一個孫子送給了秦鳳儀使喚。吳總督道:「這小子雖則念過幾本書,到底見識淺薄,倘殿下不棄,讓他在身邊牽馬墜鐙,便是他的福分了。」

秦鳳儀還是頭一回遇到予他自家子弟使喚的一地大員,心中雖有些驚訝,卻也不動聲色,笑望向吳總督的孫子,見是位眉眼清秀的青年,瞧著比自己長几歲。吳總督敢薦人,起碼是個妥當的。秦鳳儀道:「我看小吳眉清目秀,是個穩妥人。小吳若不嫌南夷艱苦,我這正是用人之際。」

小吳,大名吳翰,過來給秦鳳儀見禮。秦鳳儀笑道:「不必多禮。哎呀,你姓吳,是不是與吳道子一家?」

吳翰恭恭敬敬稟道:「殿下明慧,屬下一家正是吳道子十八世孫。」

秦鳳儀連連讚歎:「我那裡正有一張吳道子的畫,待找出來賞你,也算物歸原主了。」

吳翰連稱不敢,秦鳳儀笑道:「這有什麼不敢的,我一見你便覺投緣,不然,那樣的寶貝,你以為我誰都給的?瞧你祖父饞的,我就不給他,只讓他饞著去。」

秦鳳儀很有一套,三言兩語,氣氛便輕鬆親熱了許多。與吳家祖孫說些話,又問了吳翰一些功課,秦鳳儀對吳翰的學業水準也就有數了,便打發他們祖孫下去,讓吳翰回家收拾東西,明兒個隨他一道南下。

待秦鳳儀離開淮揚時,身邊多了五千多人。除了趙才子一家幾十口子,吳翰身邊也有十來個家下人相隨,方灝帶了五六個人,剩下的,皆是商賈工匠一流。這些商賈還不全是揚州的,還有金陵、蘇州等地的。聽聞秦鳳儀要到南夷建新城,這些商賈打聽過,連徽商銀號與晉商銀號都要去新城開分號,而且這位鎮南王殿下的財力,也是兩家東家親口證實過的,於是,呼啦啦來了一群人。這些人是想著去南夷做生意的,也不過數千人罷了,還有些是投到饑民隊伍裡去的,更多的是供應各項吃食的商家。另則,還有一些聽聞親王殿下就藩要經江西的而蹭著隊伍一道走的人,如此,非但路上安全,到江西時還可少些盤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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