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年少舊事

嗯,這個景安帝也說不出來。

景安帝道:「那你也不該瞞著有孕之事。」「我要不瞞著,父皇您自是無礙,可說不定就會有人叫我顧及皇家面子捨去孩兒,我哪裡捨得!」

景安帝氣道:「那姓張的小子,如何般配得你!」她要找也該找個好的啊!這是什麼眼神,竟找個奴婢之子!

大公主道:「這些侯府豪門,嫁了一回,我也看透了。我要嫁的,起碼有個男人樣!不然,再有出身,我也不願意。」

景安帝有些懷疑地問她:「你倆是不是早就有意了?」「要說沒有,父皇你定是不信。可父皇你也問過我身邊的侍女了,我們就是那次喝醉了……」

「要是你與別人喝醉,也會如此?」「我與張大哥也是自小相識的。」

景安帝想了又想,委實是為難,想著閨女雖可恨,卻也有可憐之處。景安帝道:「我與你實說,和離這事容易,雖則當初是朕賜的婚,可你們實在過不到一處,也便罷了。但要給你與那張姓小子賜婚,千難萬難。不是朕如何狠心,你們若是沒孩子,叫他出去建些功業回來,順理成章,也便罷了。可如今有孩子,滿朝盯著這事,朕若賜婚,太違情理。對恭侯府也太不公道了。」

大公主沉默無語,手習慣性地放在小腹上道:「那孩子出生,怎麼辦?」

「兩條路,你要是與他成親,要孩子有個父親,就放棄公主尊位;你若答應不嫁這姓張的,孩子的事你不必擔憂,將來我賜他景姓,且自有他的爵位。待幾年事情淡了,我必再為你挑一門上等親事,人品亦佳。」

大公主顯然早做好抉擇,道:「是不是公主,我都是父皇的女兒。」

對於大公主的選擇,景安帝也說不上失望,大公主敢把事做了,還堅持將這孩子生下來,後果自然是考慮過的。但大公主要以公主的尊位與那姓張的成親,那是萬萬不能的!皇家也得講些道理。

既然這個女兒願意放棄公主尊位都要嫁給姓張的,景安帝也沒什麼好說的了。

景安帝先與愉老親王通了個氣兒,愉老親王道:「也不必削爵,降為郡主便可。」景安帝道:「她必要嫁給那張姓小子的。」

愉老親王噎了一下子,便不說話了。景安帝道:「以後再說吧。」愉老親王道:「是啊,眼前也只能如此了。」

景安帝又提前找內閣首輔兵部鄭老尚書、禮部盧尚書還有御史臺耿御史談了此事,鄭老尚書是完全沒有意見的,削公主之尊位,在鄭老尚書看來,這個懲處完全可以了。盧尚書、耿御史此對此處置亦是認可的,覺著陛下沒有偏袒。

如此,上元節的大朝會,各位大佬心下已有默契。但沒想到,還是出了意外。

因為有御史參劾大公主外家強佔民田等不法之事,景安帝的臉色當時就不大好看了。這就是要揪著大公主之事不放了,景安帝可不是泥捏的皇帝,更不是擺設!他當時就深深地看了這御史一眼。

不過,還有一人比景安帝要先跳出來為大公主撐腰,這人就是景安帝的忠實小狗腿——秦鳳儀秦探花!

其實,此奏章一齣,不止景安帝,皇子宗室們的臉色都不大好看。便是朝中一些大佬,亦是紛紛皺眉。老狐狸們都不是傻子,朝中但凡要攻詰一人,非但要自這人品行為人入手,還要自此人族人家人入手,這是老法子了。

只是,大公主這事有礙皇室顏面,這是事實,可大公主不過是皇家女眷,且大公主之事,景安帝已經削了公主之爵,此時再參劾公主外家之事,就有些過頭了!

何況公主外家是公主外家,與公主有何相干!

景安帝心下已惱了三分,沒想到,他這邊甫動顏色,他忠實的小狗腿秦探花就跳出來要為皇帝陛下和大公主說一句公道話了!

話說,憑秦探花的品級,小朝會絕對沒他的份兒,大朝會他剛挨個邊兒,七品以上便可參加。因為當差時間短,秦探花對於每月兩次的大朝會都是興致勃勃,很願意參加的。

就是,這朝會的時間有些早。

而且大正月的,天兒又這麼冷。秦探花雖是探花,但因其品級,是排在最末的。大朝會人實在太多,這些微末小官兒如秦探花這樣的,就要站到太寧殿的殿外去了,而且殿外都要排出老遠去。尤其這麼大早上天還漆黑著哪,就是殿下的燈籠有些光亮,好在今日十五,十四的大月亮也算亮堂。不過,正月冷颼颼的小晨風中,秦探花裡頭都是穿的皮袍子,就這樣,站在殿外也要時不時地跺腳禦寒,心下想著,虧得他年輕,要是些年邁小官兒,這樣站一早上得凍去半條命。

因為是大朝會這種莊嚴場合,外頭小官兒聽裡頭吵吵就是了。秦鳳儀年輕,耳朵好使,就聽到說到大公主的事了,只是他排最末,聽不大清。他這人一向膽大,以前市井裡做紈絝的,家裡也沒怎麼教過他啥規矩,一入朝還得了皇帝陛下青眼,成了皇帝陛下御前小紅人。故而,聽得人說大公主之事,秦鳳儀豎著耳朵聽半天聽不清,乾脆小碎步跑到門口去聽了,由於秦師叔行動突然,方悅都沒來得及攔他一攔,就見他腿腳利落地跑太寧殿門口去了,耳朵貼著門板聽。

不要說排班在外的小臣,就是守在門外站崗的御前侍衛也傻了眼,因著秦鳳儀這張臉知名度很好,御前侍衛都心裡發懸,想著,咱們要不要把秦探花拖回末尾去排班啊!

很快,他們不必煩惱了。

因為秦探花聽到有人參大公主外家之事,火冒三丈,抬腳就跑殿裡頭去了,指著那參劾公主外家的御史劈頭就是一句:「閉上你的鳥嘴吧!」

秦鳳儀人年輕,去歲及冠,今年不過二十一,比殿中許多大臣家的孫子都年輕。但一般殿外小臣,也就是陪著聽一聽罷了,秦探花你進來作甚啊!

好吧,也沒規定殿外小臣不能進來的。

秦探花非但進來了,幾步上前,還推了那御史一個趔趄,叉腰衝那御史,氣呼呼道:「你說什麼呢?不要臉的東西!大公主的事是大公主的事,陛下已經重懲了,你還要怎麼樣?這會兒落井下石,你是人嗎?大公主怎麼得罪你了,你要這樣不依不饒!你老家叔叔還吞佔鄰家房舍呢,你怎麼不說了?大公主外家不就是個土財主嗎?早不說晚不說,非要這時候來說,你安的什麼心?你當咱們都是傻子嗎?你還要怎樣?要逼著陛下殺了自己女兒,讓陛下背上殺女之名,你才能滿意嗎?」

御史被秦鳳儀這突然進殿的舉動給驚得一時沒反應過來,還險些被這小子推倒在地,御史也不是好纏的啊,當下便道:「我不過就事論事,我們御史,風聞奏事,今既知道,沒有不稟報陛下的道理!你少誣衊我!」

「以為我看不出你的險惡用心嗎?」秦鳳儀重重地哼一聲,「但凡有良心的人,怎麼就不想想陛下對你們的恩典!大公主是不對,可就是按律,大理寺卿,你來說,按律當如何?」

大理寺卿堂堂正三品,平日裡秦鳳儀巴結都不一定巴結得上,這會兒竟叫個七品小官兒給點名了。大理寺卿沒理會秦鳳儀這七品小官兒,覺著有失身份。他不說話也沒關係,秦鳳儀早有準備,他都打聽過啦!就聽秦鳳儀大聲道:「按律不過是杖八十,還可用錢來贖!今陛下都削了大公主的尊位,你們還這樣不依不饒地拿大公主的外家說事,這是人乾的事嗎?

「我不過剛做官沒多久,就知道陛下是如何愛惜臣子的一個人了。你們這些大員,個個高官厚祿,與陛下君臣多年,除了攻詰此事,你們體諒過陛下一個做父親的心情嗎?你們安慰過陛下一句嗎?誰家出了這樣的事好受啊,陛下整個年都沒過好,別人過年都過得紅光滿面,陛下都憔悴成這樣了,你們都看不到嗎?不說君臣情義,就是尋常朋友家,出了這樣的事,也只有去安慰的,誰會落井下石啊!你們太沒人情味兒了!」說著,秦鳳儀哇的一聲,號啕大哭!

他簡直是天生的好嗓門兒,況太寧殿屋高宇闊,一時間,滿殿皆是秦探花的哭聲。

大家都傻了。

那啥,咱們可都是私下安慰過陛下的啊,也不止你秦探花一人有良心啊!

秦探花這一哭,簡直是叫景安帝都險些落了淚,想著,朕真是沒白疼秦探花啊,看這孩子多有良心啊!

秦探花是真哭啊,絕不是虛張聲勢,人家哭得那叫一個慘喲,眼淚嘩嘩地流,鄭老尚書先是看不過去,這可是當朝啊,連忙道:「景川侯,你趕緊勸一勸秦探花。」

景川侯哪裡勸得住喲,秦鳳儀哭得人耳鳴,景川侯的話哪裡聽得到哦。秦鳳儀簡直是痛哭了足有一盞茶的時間,兩隻大大的桃花眼都哭紅了,他這一哭,朝會也沒法兒開了。好在,如今新年剛過,也沒什麼要緊事,景安帝便命退了朝,不過,把秦探花留下,叫進了宮裡。

秦探花哽咽了一路,景安帝看他哭得那樣,是真的傷心,都不忍心叫他在一旁跟著走,喊秦探花與他同乘。秦探花素來不是個會客氣的,便上了皇帝陛下的御輦還抽咽著抹眼淚呢。景安帝道:「朕倒沒什麼,看你這哭的,好了,倒把朕哭得心裡不好受。」遞帕子給秦鳳儀。

「我就是覺著,陛下太不容易了。」秦鳳儀接了帕子擦擦眼淚,繼續替皇帝陛下傷心。

景安帝嘆道:「朕經歷過的不容易多了。」「陛下怎麼就把大公主的爵位給削了啊,我不是讓六皇子跟您說了嗎,我都把愉老親王買通了。您怎麼這麼好說話啊,那些酸生一嘟囔,您就削了大公主的爵位,這叫大公主以後怎麼過日子啊!」秦鳳儀抹著眼睛道。

景安帝道:「朕只與你一人說,你可不許說與別人知道。」

秦鳳儀點點頭,景安帝實在是看秦鳳儀哭得太慘,且這孩子為著大公主的事,這幾天到處奔走不說,又這樣體諒自己。景安帝實在是被秦鳳儀感動著了,方悄悄與秦鳳儀道:「朕畢竟是天下至尊,當為萬民表率,故而不得不罰大公主。以後再看大公主的表現吧。」

秦鳳儀在這些私下裡的小手段上一向靈光,立刻就聽出景安帝話裡的可操作性。秦鳳儀立刻擦乾眼淚,帶了一絲鼻音道:「陛下不早與我說,您要早些跟我說,我就不這樣為大公主擔心了。」

「就是現在說了,你也不要與別人說去,知道不?」「我知道,您放心好了,我嘴巴嚴著呢。」

景安帝帶秦鳳儀去了自己慣常休息的暖閣,這是一處偏殿,不過收拾得極好,景安帝偶爾起居、見大臣或者一個人用膳時都在這裡。秦鳳儀早朝時哭慘了,景安帝下朝換了常服,還命人打來水,讓秦鳳儀洗一洗臉。秦鳳儀洗過後還問景安帝要擦臉的香脂,景安帝道:「一個男孩子,用什麼香脂啊,那是女人用的。」

秦鳳儀道:「這麼冷的天,京城的風又很乾,我不用的話,臉會脫皮的。」

景安帝這裡沒有,命內侍去裴貴妃那裡要了一盒。秦鳳儀自己擦還不算,還給景安帝擦了些,景安帝擺手不用。秦鳳儀勸他:「你現在不好生保養,這會兒瞧著還成。待五十就瞧著像六十的了,多可悲啊!」秦鳳儀把「可悲」倆字說得那叫個一唱三嘆,而且他殷勤地給皇帝陛下擦,先用掌心把香脂研開道,「這就不涼了。」給皇帝陛下在臉上擦勻,景安帝笑他:「難怪生得這般水靈。」

秦鳳儀自豪道:「美貌都是要保養的,像我媳婦兒,最初就是對我的美貌不能自持啊!」

景安帝想到秦鳳儀洞房,新媳婦兒噴鼻血之事,不由得又是一樂。

景安帝留秦鳳儀一道用的早膳,還命上些揚州的糕點,秦鳳儀同景安帝道:「那個說大公主外家的御史,真個心術不正,陛下可別放過他!」「御史風聞奏事,原是本分。他雖是別有用心,朕卻不能因他稟事而處置。」「您這也忒公正了。」

「做皇帝,就得有這樣的公正之心。」景安帝道,「不能讓朝臣不敢說話,不然人人不言,底下反更加敗壞。」

「可這樣胡說八道總不成。」「不也有如鳳儀你這般仗義執言的臣子嗎?」

秦鳳儀夾了塊千層糕道:「我實在是聽不下去了,有事說事,大公主不對,也沒不讓他們說。但就此牽扯到大公主的外家,就太過分了。」

景安帝給秦鳳儀夾了個三丁包子道:「鳳儀你心術最正。」「那是當然啦,做人得講良心,陛下待我這樣好,我當然得向著陛下。就是不論咱們的私交,事情也沒有這樣辦的,大公主又沒殺人放火,也就是在朝廷啦,擱民間,這根本不算個事兒。」

景安帝嚇了一跳問秦鳳儀:「民間風氣已敗壞至此?」

「沒有啦。我是說,民間百姓有夫妻失和,過不下日子的,和離也是有的啊!」秦鳳儀道,「不是我故意說不動聽的話,我是個直性子,有什麼就說什麼了。陛下您挑女婿的眼光,比起我岳父來,真是差遠了。大公主雖則性子不是那樣和順的女子,但為人還是極不錯的,很講義氣。我跟我媳婦兒成親那天,我去接親,大公主冷淡又高傲,你知道她為什麼那樣不?她就是故意擺出一副特有權有勢的模樣,讓我知道,我媳婦兒是有她這樣的好姐妹做靠山的。而且我們成親第二天,她就邀請我們過去。倒不是多麼想見我,說來,大公主還真是為數不多對我的美貌沒反應的女人,開始我都懷疑她不是女人。」

景安帝聽得一笑,秦鳳儀道:「陛下猜猜,大公主為什麼要我們過去?」

景安帝這樣的人物,不必猜也知道了,只微微一笑。秦鳳儀見景安帝笑,便道:「就是陛下想的那樣,我後來才想明白,原來大公主是為了在我爹孃面前給媳婦兒撐腰,告訴我爹孃,媳婦兒是與她交好的。其實,我爹孃再好不過的人,拿兒媳婦兒當寶貝的。但大公主也是很關心我媳婦兒的啊!大公主這人,並不是那樣平日間會說多少好話來收買人心的,有時候,她做的事,你不細想,都不能留心,原來她為你考慮了這麼多。按理,我媳婦兒也是出身侯府,我岳父跟您關係也好,咱倆關係也好。大公主這事,應該先跟我們說,商量個對策出來才好。可她也沒說,雖則叫咱們都有些措手不及,可每想到她是這樣好強的人,我心裡也覺著,應該幫幫她。」

秦鳳儀沒說駙馬的不是,就是說了大公主往日間的為人,景安帝便不禁有幾分心疼這個長女。秦鳳儀是商家出身,看重實惠,跟景安帝打聽:「公主這尊號收回去,那還有什麼爵位不?」

「自然是沒有了。」「公主府也要收回去嗎?」「是。」

秦鳳儀嚇了一跳:「那公主住哪兒啊?」

景安帝想了想道:「當初她出宮開府,除了公主府,還有些其他產業。既然公主尊號收回,公主府她是住不得了,其他的還叫她用著就是。」

秦鳳儀方才放心了,奉承景安帝:「我就知道陛下您這顆慈愛之心是不會變的。」「莫要給朕戴高帽了。」

「這算什麼高帽啊!」秦鳳儀道,「陛下您是萬乘之尊,不知道外頭平民的日子。公主沒有尊號已是難了,要是尋常百姓,自小苦過來的,不覺如何。公主雖不能住公主府,您就多留給她些傍身的物什,畢竟,她現在這境況還得休養身子。要我說,公主用慣的僕婢,乾脆也都給公主得了,畢竟是用慣了的,人亦忠心,不然公主現在換了人服侍,也不能習慣啊!」

景安帝也允了,秦鳳儀又道:「公主那些用慣了的東西,您收回來也沒用,依舊給她用著吧。府邸還您,也算交割清楚,對吧?」

景安帝笑了。

這人呢,誰還沒幾個朋友呢。但大公主與李鏡夫妻的交情,當真是叫人羨慕了。老話都說,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還有一句就是,患難見真情。

大公主這些年,能攢下李鏡這一個朋友,也值了。

秦鳳儀美美地陪著陛下用過早餐,就催著陛下同內務府知會下去公主這事兒怎麼辦。內務府總管算是領會了聖意,基本上就是公主府的東西,隨公主要拿什麼拿什麼,剩下的再交還內務府就是。內務府總管也是從二品大員,且能坐到這個位子,絕對不傻啊!一聽便知道,公主聖眷還是在的,也知道這差事如何當了。

秦鳳儀道:「陛下讓老馬去同公主說一聲,也讓公主明白您這片慈心呢。」

景安帝看老馬一眼,馬公公立刻麻溜兒地去了慈恩宮,一面走,一面還回味著秦探花說話的藝術,秦探花這一早上就為大公主討下了這偌大嫁妝,除了公主府,基本上啥都給公主留下了。如此,哪怕沒了公主尊位,公主這日子起碼是不能差了的,更是省得一些小人見公主失勢,便有所欺凌了。

秦鳳儀這不就同景安帝感慨上了:「沒孃的孩子難啊,陛下與我岳父是一樣的,我岳父也格外疼我媳婦兒,陛下也是一樣,疼閨女。」

把景安帝感慨的,更覺著大公主不容易了,秦鳳儀便趁機問:「那啥,陛下,張將軍如何了?」

景安帝一想到張羿就氣不打一處來,沉了臉道:「不要提他!」「嗯,那就不提了。」秦鳳儀很識時務,給景安帝佈菜,「陛下多吃點。」景安帝道:「胃口都壞了。」

秦鳳儀看景安帝那臭臉,不由得感慨道:「陛下現在,就像我岳父初時見我上門提親時一樣。」也不管人家愛不愛聽,秦鳳儀就同景安帝叨叨起來了,「其實,我與岳父第一次見面,彼此的印象特別好。我現在還記著呢,我送媳婦兒和大舅兄回家後,因是頭一次來京城,也沒提前遞拜帖,我就沒進去,看他們回了家,我便走了。就出了岳父家門前那條街,向東一拐的巷子裡,岳父帶著隨扈回家,我們走了個碰頭。那時岳父真年輕啊,才三十六歲,不過根本看不出是三十幾歲的人,我看他跟大舅兄長得很像,還以為是大舅兄的堂兄弟什麼的,還喊他哥呢。」

景安帝聽得大笑,差點兒噴了飯。秦鳳儀自己也覺著好笑道:「這不是還不認得嘛。他也不認得我,叫我小兄弟,知道我與大舅兄相識,以為我是大舅兄的朋友,還請我去家裡坐。我那會兒正尋思著怎麼遞拜帖求親的事,客氣幾句就走了。你看,我們第一次見面多友好啊!後來我遞了拜帖,岳父理都不理我。我就去兵部尋他,我那會兒頭一回來帝都,說句老實話,揚州城裡就去過知府衙門,巡撫衙門我都沒登過門,更不必提兵部了。我也是仗著膽子在外頭等,酈三叔心善,見我在外不能進去問我找誰。我沒實說,就說找我爹。酈三叔以為我是岳父養在外頭的庶子呢,把我帶進去,我這才知道早與岳父見過了。您不知道他那時多冷酷無情,直接叫人抓我,要把我下大獄呢。」

「那不能,景川不過是嚇嚇你,你又無罪,他焉能把你下大獄。」「現下想想也是,不過我當時年紀小,也沒見過世面,被他嚇個半死。」秦鳳儀道,「我嚇得都不敢再去兵部了,就見天去侯府外頭等他。你不知道他乾的那些個事兒,好容易叫我進了侯府,把我打暈,腦袋上裹三層白布,就裹得跟個紡槌似的,還給我臉上塗了藥膏,我猜他肯定是趁我昏倒悄悄揍我臉了,我覺著臉都有些疼,待一照鏡子,見著紡槌頭,以為他把我毀容了呢。我都是自侯府一路哭回租住的宅子的,幸而我拆了白布,見只是臉有些腫。」

景安帝笑:「就是去歲你糊弄六郎那樣吧?」「就是那樣,還是岳父先嚇唬我,叫我學了一招。」「景川就是這樣,他面兒上瞧著肅穆,其實內裡促狹。」「你哪裡知道我岳父多難討好,我真是什麼法子都用了。他把大舅兄揍一頓,大舅兄就出不了門了。媳婦兒是閨閣女孩兒,也是半步出不得門。我沒了媳婦兒的信兒,把我給急的。還求阿遠哥幫我去給媳婦兒遞信兒,結果信剛遞到大舅兄那裡,就叫岳父的人給截下了。我後來實在是沒法子了,就一天三時去兵部給他請安,早上早早去,見他就硬著頭皮過去請安問好,他都不帶正眼看我的。我風雨無阻地去了一個多月,這才感動了岳父,與我定下四年之約。」

秦鳳儀道:「那會兒,不僅有許多人笑我,還有許多人笑我媳婦兒。都說我媳婦兒腦子出問題了,瘋了,侯府貴女看上我這麼個鹽商小子。陛下您不知道,這要是富家公子娶個貧家姑娘,人人都羨慕這姑娘命好。要是窮家小子娶富戶小姐,多有說這小姐怕是有什麼問題尋不到好的,只能低嫁,或者說這窮家小子吃軟飯的。我是不在乎這些人怎麼說的,可我想想我媳婦兒,就很心疼。他們越是想看笑話,我就越不能叫人看笑話。第二年我就中了酸秀才,第二年不是秋闈之年,第三年秋闈中的舉人,再來京城,見著陛下,我走了時運,又做了探花。現下人人都說我媳婦兒有眼光,我岳父眼光好,他們哪,都忘了先時怎麼說我媳婦兒眼光有問題的了。人都是善忘的,你只要好了,先時的不好也就沒了,他們哪,也就忘了。陛下說,是不是這個理?」

別看秦鳳儀文章不是一等一,他講道理勸人的本事,絕對是一流中的一流。

秦鳳儀並不是要炫耀自己當年娶媳婦兒多不容易,秦鳳儀說的是,男人只要肯努力,不怕沒本事。待有了本事,有了功名,先時的事,人們也就忘了。這說的並不是秦鳳儀自己,而是意在張將軍。

景安帝何等聰明之人,焉能聽不出,非但聽出來了,其實秦鳳儀這話還合了景安帝的心。大公主畢竟是親閨女,還是長女,長子長女對於任何父母而言,意義都是不一樣的。如果景安帝幾十個閨女,大概不會將這樣一個有醜聞的閨女放在心上。但景安帝至今也不過三個女兒,出嫁的就是長女,且長女親事如此不順遂。雖則是辦了件特丟人的事,到底是親骨肉,景安帝都只是收回公主府,其他財物一概給了大公主,便會為這個女兒考慮。

張姓小子雖可恨,景安帝眼下是絕不會用他的,便是用,也要看一看張姓小子的品性再說。

景安帝笑:「鳳儀你口舌伶俐,我看,放你到御史臺不錯。」

秦鳳儀道:「我才不去呢。看那些輕嘴薄舌的御史,我這火就噌噌地往上冒!」端起粥來兩口喝光,秦鳳儀再盛了一碗,有些不高興,「陛下不是早答應過我,將來叫我去鴻臚寺嘛,我愛幹鴻臚寺的事兒。」

「我可沒答應你,我說讓你好生努力。」

「我現在可努力了。」秦鳳儀道,「今兒我就去翰林院繼續上課了。」說著,他趕緊把早飯吃好,就辭了景安帝,往翰林院去了。他耽擱這好幾天的功課,再不回去,怕駱掌院要不高興了。

當然,秦鳳儀不忘著攬月去同他媳婦兒說一聲大公主這事的結局。

秦鳳儀急急地趕回翰林院上課去了,卻是不知,他這一哭,舉朝聞名啊!簡直是羞殺御史臺,逼死禮部的節奏啊!

左都御史耿御史與禮部盧尚書分別跟景川侯提了意見,請景川侯教秦探花一些殿上規矩,有事說事,哪裡有秦探花這種號啕大哭的。

景川侯很好脾氣地應了,心說:你們要是對大公主之事略鬆一鬆,何至於此哪!不過,自家傻女婿這嗓門也著實是有些大。

不過,傻女婿一哭,估計以後朝會也不會再有人提大公主之事了。

非但朝中大員們都被秦鳳儀這一哭給鎮住了,委實沒見過這樣兒的啊,便是大皇子回去也與妻子道:「這個秦探花,簡直叫人不曉得說什麼好。」

小郡主問:「怎麼說?」

大皇子將大朝會被秦探花給哭沒了的事略略說了,小郡主道:「他那人,我是打過交道的。五叔說他是天真無邪,要我說,就是自小市井長大,沒學過規矩,還以為朝上是揚州街頭,隨他喜怒由心的。」

「你不曉得,父皇很是感動,還要他同乘呢,八成又會賜他早膳的。」

小郡主一向不喜秦鳳儀夫婦,尤其年前大皇子賜下對聯桃符,結果秦鳳儀這不知真傻假傻,竟然回了一副對聯一對桃符,簡直是令人無語。小郡主深知李鏡為人,確定秦鳳儀就是故意的,由此更不喜這夫婦二人。

小郡主道:「他一向會巴結的。當初在揚州,阿鏡姐愛他美貌,他順竿就將回鄉的方閣老一家都巴結上了,後來不還拜了方閣老為師嘛。」

大皇子感慨:「今這一哭,可是沒白哭,當真是哭來一世富貴啊!」

哭沒哭來一世富貴不知道,但秦鳳儀在朝上號了一嗓子,直接導致再小朝會時,御史們都去參秦探花御前失儀,大公主之事反沒人去說了。

於是,御史們轉而攻詰秦探花去了!

特別是當朝被秦探花推了一趔趄的御史,簡直是恨得咬牙切齒的,說秦探花御前失儀,還有誣衊他族人侵佔鄰里房舍,天知道他的族人從沒有這樣的不法行為!再林林總總地算上秦探花諂媚君上的罪行,反正是該御史熬了個通宵,然後參足三大本。

其他附和的御史硬是不少!

因為大家都知道,若是不加以遏制秦探花的勢頭,這一外來小子就要把陛下的恩寵奪完了!

御史們紛紛上本!

至於秦探花,你愛上你上唄。倘別個朝臣被御史這麼參,早就吃不下飯睡不著覺了。秦探花不一樣,他在翰林院待得好好兒的。朝廷的規矩,有御史參你就得停下手中職司上折自辯。秦探花現在沒職司,就是上課做學問,你也不能不讓他上課啊!至於上折自辯,秦探花根本沒理會這些參他的人。

這下子,御史們更氣憤了!

於是,參秦探花的摺子越發多了!

連方悅都勸他:「寫個摺子辯一辯,你又沒什麼罪過。寫個摺子,無非叫朝廷規矩上好看些。」

秦鳳儀道:「懶得理這些長舌婦呢。」

秦鳳儀根本不理這些人,另有事同方悅商量:「這幾天,我媳婦兒就幫著大公主搬家了。唉,大公主經此一事,臉面上也不大好看。聽我媳婦兒說,先時與大公主來往的許多家族,這會兒也不願意與大公主來往了。囡囡認識大公主不?」

方悅道:「她如何能認得大公主?」

秦鳳儀道:「我叫我媳婦兒沒事時帶著囡囡找大公主玩兒吧,她們婦道人家,說些胭脂水粉的,總能說到一處去。就是以前不大認得,來往久了,也就熟了。」

方悅倒沒意見。方悅本身就不是個古板的,想也知道,他祖父方閣老若是古板根本就做不了首輔。方悅是方閣老一手帶大的,家族下一任的掌舵人,行事自有分寸。方悅就代他媳婦兒應了:「成。就是得叫阿鏡妹妹提前告訴她大公主有些什麼忌諱的。」

秦鳳儀點點頭:「放心吧,大公主挺好相處的。」方悅心說:怕也就是秦小師叔這樣想了。

大公主身為本朝第一個和離的公主,必將是要載入史冊的一位公主了。

雖則景安帝手下留情,只是收回公主府,還允公主將用得著的物什帶走,但有許多東西,唯公主尊位可用,無此尊位,也就不可以用了。

好在大公主並非不食人間煙火之人,她身邊的人,有願意留下的,悉數留下。若想另奔前程的,大公主也會發放個大紅包,不枉主僕一場。另外就是能帶走的私房,大公主基本上都搬到別院去了,現在不是虛客氣的時候,以後吃喝用度,沒有朝廷的俸銀,沒有公主的供給,就要全靠自己了。

大公主私下很是謝了李鏡一回,李鏡埋怨她道:「先時你竟不與我說一聲,可是把我嚇得不輕。」

大公主滿面羞愧:「阿鏡,乍一知有了身孕,我是既驚且懼且喜。要說能商量的人,除了張將軍,就是你了。可我百般思量,都未告訴你。絕不是信不過你,我比信自己都要信你。只是,我要先告知你,你必要有所準備。一旦有所準備,定瞞不過父皇的眼睛。你有所準備,父皇怕會誤會我與你們串通此事,那時你們再為我求情,父皇怕會多心的。倒不如不告知你,如此,父皇方會信你與秦探花的品性。」

李鏡長嘆一聲,拉著大公主的手道:「你這也算熬出來了。」

一句話說得大公主眼淚都下來了。失去生母、母族低微的苦楚,怕也只有李鏡能明白她這些年在宮裡宮外的不容易。如果她生母健在,或是母族顯赫,她如何會被指婚恭侯府?便是少時指婚,恭侯世子非良人,也不一定就要下嫁。縱是下嫁,倘有母親或母族可依,她又何須用如此魚死網破的方式與駙馬和離?

有時覺著日子沒意思,大公主都想過下毒毒死駙馬,守寡反倒清淨!可有什麼樣的毒能逃過御醫的眼睛?沒有。

或者令駙馬犯下大錯,可不論駙馬有何過失,宮裡宮外都會說一句:看在大公主的面子上吧。

真是魔咒一樣的生活。

大公主寧可不要公主的尊位,也不想再過這樣的日子。尤其是在有了自己的骨血之後!

李鏡安慰了公主許多話,兩人本就是自幼一道長大的,李鏡本也不是什麼三從四德的性子,道:「當初大皇子議親時我就看透了,我看平家爭到大皇子妃的位子,難道日子就過得比你我痛快了?我反倒喜歡與相公一心一意地過日子,縱不能大富大貴,但心裡舒暢。」

大公主有些不好意思,輕聲道:「原先我覺著,對那人眼不見為淨也就罷了。可看你成親,日子真是過得有滋味。」她又道,「你我就不謝了,這回,還多虧了秦探花四下走動。」

「這不是應當的嘛。夫妻本就該同心,難不成,我到處張羅,他站邊上看熱鬧?」李鏡笑道,「張將軍也是一道長大的,再可靠不過。那一回在驛館與北蠻人比武,相公就看出你與張將軍有些情分,我未多想,只以為你們彼此愛慕,還叫他不要亂說。」

「原本,我與他皆是恪守君法的……」大公主沒好再說,其實她與張羿就是那次酒宴後那啥的,大公主道,「先時瞧著秦探花是個大而化之的,他倒是個細心人。」

「他是自小招蜂引蝶慣了,對這上頭靈光得很。」李鏡很為大公主高興道,「如今想想,當初我該勸你早走這一步的,幸而你明白得也不晚。光陰多短暫啊,可能一眨眼,我們就都老了。我過得好,也盼著你過得好。咱們生來不缺富貴,缺的不過一個知心人而已。」

「是啊!」大公主道,「待張將軍回來,我與他設宴請你和秦探花吃酒,你們可得過來。」

「哎喲,你們要是不設宴,我家那個該不高興了。他早說了,要你和張將軍好生謝一謝他。」

大公主不禁一樂。

大公主將家搬到城裡的一處別院,雖則與先時面闊七間的公主府沒法比,但也是五進的大宅子,寬敞得很。只是少了長史司等人,大公主也就效仿豪門設了內外管事門房庫房等職司。她也是掌過公主府的人,性子亦是強勢,雖則現下沒有了公主的尊號,也是正經皇女。況且與她出來的皆是身邊心腹近人,故而不過三五日,別院便運轉起來。

只有一件事令大公主擔憂,她倒是自宮裡出來了,張將軍卻依舊沒有訊息。

李鏡是每日都要往大公主這裡來的,大公主說起此事,李鏡道:「張將軍並不在宗人府,先時我就叫相公去宗人府打聽過了。」

大公主憂心道:「怕還是叫父皇秘密關押著呢。」

既已出宮,大公主是再難進宮的。李鏡本身誥命都不是,更是難進宮裡去,上次是求了長公主,長公主看在她與大公主自小到大的情分上帶她進去的。倘李鏡進宮打聽張將軍的下落,長公主不見得就像上次那般好說話了。

李鏡道:「你也莫急,陛下要是殺張將軍,怕是早就殺了。既沒殺他,他的性命便是無礙的。我讓相公再去問問。」「父皇深厭張將軍,倘秦探花貿然開口,反倒得罪了父皇。」「這你放心,我讓相公看情況開口,尋個陛下高興的時候。陛下一向明斷,不會扣著張將軍不放的。」

大公主嘆道:「我原就在宮裡說不上什麼話,如今沒了尊位,更難說話了。」「說這個作甚,咱倆誰也不是宮裡紅人。」

大公主亦是一笑,今出得宮來,且父皇手下留情,她的日子並不難過,只是眼下擔心情郎罷了,相較先時在公主府,反而更舒心些。

不過,李鏡還是悄悄把景安帝對秦鳳儀說的話與大公主說了,李鏡道:「陛下心裡,還是記掛著你的。只是眼下這事,還是先冷一冷再說。張將軍一向穩重能幹,以後不怕沒有建功立業的機會。就像相公五年前來京城,京城裡誰瞧得上他,那會兒說我的人也不少。可如今呢?待以後張將軍建了功業,誰還會提如今的事呢?」

大公主笑:「放心吧,這些道理我都明白。就是父皇那裡,縱不是公主,我也是父皇的女兒。以往,我深怨他為何賜了那樣一樁親事給我,可如今,還是父皇對我手下留情了。」

李鏡對於自家相公在御前的體面是極有信心的,尤其秦鳳儀那殿前一號,李鏡深覺丈夫雖則科舉上已是極有天分之人,但對於帝心之事,丈夫更是一等一的天資。李鏡不是清流出身,她家是豪門,自孃家聽聞丈夫此事,李鏡還在父兄跟前誇丈夫:「不是我說,相公最大的好處就是,人實誠,感情真,至情至性。」幾乎把父兄給肉麻出一身的雞皮疙瘩。

李鏡把張將軍的事與丈夫說了,秦鳳儀道:「陛下這是做什麼呀?不是說好了叫他倆成親的,如何又扣住孩兒他爹不放呀?」

李鏡有些擔憂道:「在大公主跟前兒我沒敢說,是不是陛下改變了主意?」

「不可能的。陛下不是這樣的人。」秦鳳儀很是信賴景安帝,與媳婦兒道,「明兒我進宮問一問陛下就是。」

「沒有陛下宣召,你能進宮嗎?」

秦鳳儀一笑:「有法子。」他便悄悄與媳婦兒說了自己的法子。李鏡道:「你可別過了頭。」御前對答李鏡不擔心丈夫,但陛下一向重規矩的。

「放心吧,不會的。那些個酸生,總是參我,當我泥捏的啊!」於是,秦鳳儀終於寫了個自辯摺子,摺子不長,但寫得甭提多沒規矩了。秦鳳儀在奏章的第二頁,用他那還算可以的行書寫道:稟陛下,聞近來多有參奏臣不實罪名之小人,請陛下快宣召我,臣要當面向陛下訴說臣的清白。

另外,秦鳳儀還在奏章開篇寫了一行字:除陛下之外,凡是偷看此奏章者,必將受到來自鳳凰大神的怒火!

先不說秦鳳儀這自辯摺子引來清流何等的詬病,就他這摺子裡夾帶詛咒的行為,還什麼鳳凰大神,這是啥喲,你秦鳳儀自己封的嗎?

真的,學識略不淵博的,都不能曉得鳳凰大神是哪位真神。

這自來上摺子有上摺子的規矩,秦鳳儀雖則不能去小朝會,但他能上摺子。不過,秦鳳儀不曉得的是,這摺子先要經內閣看過,給陛下分出輕重緩急來,由內閣簡批,寫出內閣意見,再由陛下過目。

然後,內閣裡幫著整理奏章的一位江郎中看到秦探花的摺子,以為是秦探花的自辯摺子。事實上,也的確是秦探花的自辯摺子,只是江郎中開啟奏章,看了第一頁硬是沒敢再往下翻,生怕受到「來自鳳凰大神的怒火」。

江郎中直接就拿給盧尚書看了,道:「大人,秦探花這摺子不叫看,這可怎麼給他分?」盧尚書接過來看一眼道:「什麼鳳凰大神。」盧尚書不怕鳳凰大神,翻來一看,氣得盧尚書就把秦鳳儀的摺子摔案几上了,怒道,「簡直不成體統!」盧尚書原就不喜秦鳳儀,清流進士出身,硬是靠臉博得探花位,今種種舉動,更是不往正道上走,越發譁眾取寵了!

盧尚書一摔摺子,鄭老尚書看他一眼道:「怎麼了?」以為盧尚書發現了什麼天怒人怨之事。

盧尚書帶了三分薄怒,又說了一遍:「簡直不成個體統!」把秦鳳儀的摺子拿給鄭老尚書看。鄭老尚書眯著有些老花的眼看了一回,笑道:「這個秦探花啊,腦袋是不是跟正常人不一樣啊!」他又說左都御史耿御史,「讓那些御史別參他了,你參個臉皮薄的,興許他能明白個慎重的道理。秦探花這個,臉皮八丈厚,參他也沒用。」

耿御史跟著瞧了一回帶有「鳳凰大神詛咒」的奏章問駱掌院:「鳳凰大神在你們翰林院也這樣行事?」

駱掌院診斷了一下秦鳳儀在翰林院的行止道:「神經倒還算正常。」

鄭老尚書笑道:「罷了罷了,才多大個孩子,我家長孫比他還大十來歲,哪天秦探花學會些規矩禮儀,說不定也是朝中一棟樑。」他把秦鳳儀的摺子分到雜務一類,這類是陛下最後才看的。

其實,這些老大人,哪怕就是和秦鳳儀一向不對付的盧尚書,無非也就罵秦鳳儀幾句,真正從沒有如那些個參奏秦鳳儀的御史一般說秦鳳儀哪裡哪裡大不是,無非覺著秦鳳儀規矩上一塌糊塗。而且秦鳳儀明明是正經進士出身,哪怕探花是刷臉刷來的,但進士絕對是憑實力的啊!讓盧尚書痛心的是,明明是清流,你怎麼就總是要往佞臣的路子上走啊!

盧尚書十分看不上秦鳳儀平日裡的行止跳脫,認為秦鳳儀如此下去,遲早要走偏。不過,看好秦鳳儀的也大有人在,鄭老尚書就很喜歡秦探花。

秦鳳儀這樣的年華、這樣的背景、這樣深得帝心……內閣幾位老大人,還是願意看一看他,多看一看他。

像鄭老尚書玩笑般說的:說不定也是朝中一棟樑。像去歲秦探花得的兩樁差事,就做得不錯嘛。

內閣大佬有內閣大佬的心胸,秦鳳儀這奏章,還真的遞到了御前。景安帝看到最後一本奏章是秦鳳儀的,剛好看奏章看累了,索性宣了小探花過來解乏。

景安帝還一副正經模樣問秦鳳儀:「你不是要當著朕的面兒自辯嗎?你就辯吧。」秦鳳儀認真道:「不必臣自己辯,莊子莊聖人已經為臣辯好了。」

景安帝笑:「越發會胡扯了。」

秦鳳儀正色道:「哪裡就是胡扯了,莊子《秋水》裡寫的,鳳凰腐鼠的事兒,可不就是說的小臣嘛。」要擱五年前,秦鳳儀不一定知道莊子是誰,但如今,他能拿莊子為自己辯白啦,「就是莊子書裡說的那般,鳳凰非甘泉不飲,非竹實不吃,它自天空飛過,一隻正在吃死老鼠的烏鴉見著鳳凰,以為鳳凰要跟它搶死老鼠,便對著鳳凰呱呱大叫起來。」

秦鳳儀道:「他們攀扯小臣,無非覺著小臣說中了他們的心事,戳中了他們的肺管子。有很多人,他們想要高官厚祿,想要陛下對他們另眼相看,可他們不直接說,硬是裝出一副高潔得不得了的樣子;明明想吃肉,偏生要說自己是個吃素的。我不是那樣的人,他們說我,無非我太實在了。我就很想陛下喜歡我,我也很想為陛下效力。我總結了一下,他們嫉妒我,就像烏鴉嫉妒鳳凰一樣,因為畢竟世間像我這樣才貌雙全的人,又有幾個呢?」

景安帝感慨:「虧得朕還沒吃晚飯,不然真是吃不下了。」秦鳳儀笑嘻嘻地道:「聽人實話就是如此,可飽腹充飢。」景安帝不與秦鳳儀廢話,問他:「你找朕什麼事?」

秦鳳儀給景安帝使個眼色,景安帝看他這神秘勁兒,令馬公公把其他內侍宮人打發下去了。秦鳳儀才說:「是張將軍的事。」眼見景安帝臉色不大好,秦鳳儀湊過去,拉著景安帝的手道,「我知道陛下沒殺他的意思,要殺早殺了。您既要放他,早放晚放,還不都是一樣嘛。只是,大公主很是牽掛他。這婦道人家,心思細,何況如今大公主沒了尊號,我聽我媳婦兒說,日子過得可淒涼了。再沒這麼個知冷知熱的人,大公主日子更不好過了。」

「那也是她自找的。」景安帝半點兒不同情這個閨女。秦鳳儀眨巴下眼道:「您可不是這樣的人。」「朕是什麼樣的人?」

「要是別的事,陛下叫我猜,我估計是猜不到的。不過,這事我親自經過,我知道陛下擔心什麼。」秦鳳儀露出得意模樣道,「陛下無非擔心大公主待張將軍一片真心,焉知張將軍是真的喜歡公主,還是圖謀公主所帶來的權勢呢?是不是?」

景安帝嘿了一聲,瞥秦鳳儀一眼問:「你就猜到這個?」朕早就想殺了這小子,要是這小子對閨女有二心,正好得而誅之,還省得閨女不樂意了!

「難道不是?」秦鳳儀好在是個臉皮厚的,扯下景安帝的袖子,「那陛下告訴我吧,您這是擔心什麼呢?」

「行了,你回翰林院唸書去吧。」「哎喲,陛下先跟我說,要不,我這好奇得都睡不了覺了。」秦鳳儀又一扯景安帝的袖子,景安帝奪回袖子:「袖子都要被你扯掉了!」

秦鳳儀是個急性子,急道:「陛下就當指點下小臣吧。」

「這有什麼好指點的,虧你還自稱才貌雙全,朕看,就一張臉。」景安帝不悅道,「你岳父嫁女兒,要嫁春闈進士,朕嫁女兒,嫁什麼,奴婢之子?」說到底,景安帝是真不樂意張羿的身份。

秦鳳儀道:「眼下不是為了孩子嘛。」

一說到孩子,景安帝臉色更難看了,問秦鳳儀:「他們給了你多少好處,你這麼為他們奔走?」

「當然得是有好處的。」秦鳳儀頗有自己的小算盤,既然陛下問,他與陛下又這樣好,便說了,「原本我想著,我大舅兄要是生個閨女,正好與我兒子做媳婦兒。結果,大舅兄生了個兒子,這自然是不能給我兒子做媳婦兒了。我看大公主懷的像閨女,我這幫他們大忙,等這事兒辦成了。我就提一提親事,您說,他們能不應我?」

景安帝看向秦鳳儀那閃閃發亮的大桃花眼,都不能信這話是真的。景安帝不禁道:「你不介意京城這些閒言碎語?」

「這有什麼好介意的。」秦鳳儀道,「俗話說,物不平則鳴。咱們私下說,陛下可不要說出去。大公主難道找了個人就不守婦道了?她是過得不好才找了張將軍。我媳婦兒跟我說了,他們不是在一起多長時間,就一回。這世上,多的是敢做不敢當的。大公主雖則有些不對,但她也算敢做敢當,已比世上一半兒的人都強了。人這一輩子,誰就能保證一點兒錯都不犯?日子過得不好,要是窩囊死,就是公主之尊,我也瞧她不上。雖是招惹了些酸生御史,我是不管外頭人說什麼的,起碼大公主是個能過日子的人。大公主與張將軍的閨女,肯定會很能幹啊!我們兩家本就交好,擱往時,我兒子哪裡能娶到公主的女兒呢?我這是趁公主在低谷時,先做成親家。以後我兒子,就是陛下的外孫女婿啦!我孫子,也就是陛下的重外孫了!陛下,咱們馬上就是親戚啦,你可要對我更好才成,不然以後我就在您外孫女面前擺做公公的譜兒。」

景安帝原不大高興,此時聽得笑了,道:「你這如意算盤打得不錯啊!」「那是當然了,我可是當朝探花,天下第三有學問的人。」秦鳳儀得意地翹起下巴。景安帝心中那點陰雲算是悉數煙消雲散了,也沒再彆扭著叫人猜他心事,與秦鳳儀道:「眼下這事剛過,若放了那張姓小子回去,他與阿俐必要立刻成親的。」景安帝還是擔心長女一和離就與張羿成親,影響不好。

秦鳳儀想了想,他雖是個無法無天之人,但對於陛下這一擔憂還是贊同的,道:「陛下說得是。要是陛下不說,我當真是沒想到。這事兒的確是不好大辦的。不如這樣,我讓我媳婦兒去與大公主說,低調些,把婚書結了,我們兩家一道吃頓飯,也便罷了。其實,大公主未嘗是要大辦的。」

景安帝道:「這事朕交給你,必要悄聲地進行才好。」

「陛下放心吧,我心裡有數。」秦鳳儀道,「其實也不必太擔心,眼下就是三皇子大婚之喜了,長眼的都不會在這時候多事,就趁著三皇子大喜的日子,讓大公主與張將軍把親事辦了。」

景安帝道:「你看著辦吧。」這便是允了。

親自把張將軍從宮裡接了出來,張將軍擔心的並不是自己,而是一見秦鳳儀就先問大公主的情況,秦鳳儀說了句「都好」後,張將軍便沒有再問了。

兩人到了大公主的別院,而後牛郎織女相見是何情形,他二人就是何情形了。

人家二人還痴痴相望呢,秦鳳儀已忍不住將媳婦兒摟在懷裡,李鏡臉紅,悄悄掙了一下,硬是掙脫不開。當然,沒有認真掙也是真的,李鏡悄聲道:「做什麼?」

「媳婦兒,我想到咱們那會兒啦!」秦鳳儀心說:皇帝陛下不愧是岳父他老人家的發小啊,連折磨女婿的方式都是一樣一樣的!都是棒打鴛鴦一路的。

這麼腹誹著,秦鳳儀抱媳婦兒抱得可緊啦!由於有這對厚臉皮夫妻做榜樣,大公主看向張羿,張羿忍不住上前一步,輕輕地擁公主入懷。

自從公主有孕,多少不能說的心事、多少彷徨的驚懼,甚至這幾日險死還生,其間種種心境,怕也只有二人知曉了。

不知何時,張羿將大公主抱得那樣緊!

待二人自膠著分開,就對上兩雙含笑的眼睛,大公主先是臉上一紅。秦鳳儀壞笑:「抱吧抱吧,多抱會兒!」他特別理解。

人家兩人可不像他夫妻一般,大公主忙請夫妻二人進去了。

大公主與張羿都是知道感恩的性子,張羿先對著秦鳳儀抱拳,深施一禮:「阿鳳,大恩不言謝,以後你有事,只管差遣!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張羿一看便是義氣之人,秦鳳儀裝模作樣的:「我可不是白做功——」

李鏡含笑看他,以為他要說什麼高論,結果秦鳳儀道:「我都與陛下說好了,公主要是生閨女,以後可是要嫁給我兒子的。你們不會不同意吧?」

大公主與張羿倒不是不同意,只是……張羿與大公主四目相望,倆人剛得團圓,短時間內是不會想前程的事了。至於兒女前程,兩人更是還沒來得及想,但就他倆這事兒,兒子還好,只要以後肯上進,夫妻倆是不擔心的,總有一碗飯吃。可若是女兒,怕要受他們的連累……只是沒想到,這樣的時候,秦鳳儀提出結親之事!

秦鳳儀眼下雖則官職不高,亦只是鹽商出身,但他是正經一甲探花,現在有多麼得帝心,只看他一齣手就能把張羿從宮裡帶回家便可知了。再者,秦鳳儀有景川侯府這樣的岳父家,有方閣老這樣的恩師,以後還怕沒有前程嗎?只看帝都多少人家嫉妒景川侯得了這樣的好女婿,就知道秦鳳儀的前程有多麼被人看好了!

這個時候,大公主尊位已削,張羿更是官職全無,秦鳳儀竟然提出兩家結親之事!張羿與大公主不愧是能互看對眼的情侶,兩人的眼圈都有些泛紅,一時均說不出話來。

秦鳳儀卻是個二愣子,一看這倆人竟然不說話,還一副要哭的模樣,立刻警覺道:「你倆不會不願意吧?」不待人家兩人說話,他就抱怨開了,「剛才還說赴湯蹈火呢,又沒叫你們赴湯蹈火,就你家閨女嫁我兒子,這就不樂意了,你們可真沒義氣!」說完,他還重重地哼了一聲,以示不滿。

大公主悄悄隱去眼底的淚意,笑看李鏡與秦鳳儀一眼道:「這有什麼不願意的,只是我醜話說前頭,我與阿羿哥現在什麼樣,你們也曉得,要是兒子我不擔心,閨女你們可別怕外頭小人話多。」

秦鳳儀道:「看你說的,我要是信那些小人的話,咱們兩家早該絕交了,哪裡還能做親!」見親家答應,秦鳳儀大是歡喜,渾身上下看了一遍,腰上佩的是與媳婦兒定情的鴛鴦佩,頸間掛的是媳婦兒的小胭脂虎,頭上倒是有玉簪,但那是固定髮髻的!秦鳳儀看了一圈,愣是沒發現身上有能做信物之物。他這正著急呢,李鏡已自發間取出一支羊脂白玉雀頭釵,交與大公主。

大公主鄭重收了,張羿突然道:「要是我們生的是兒子,你們生的是女兒,如何?」大公主笑道:「我也與阿鏡一件信物,倘若我家是兒子,你家是女兒,依舊是做兒女親家,如何?」

李鏡就要應下來,秦鳳儀先一步道:「那可不成,人家說,兒子像娘,閨女像爹。我家兒子像我媳婦兒,以後一準兒能幹。要是閨女像我,我可得給閨女好生挑一挑,我有好幾道關要女婿過呢,要是過不了,可不能娶我家閨女。就是我兒子娶你閨女。」

大公主當下就不想與秦鳳儀做親家了,秦鳳儀得意地睨著大公主手裡的玉釵道:「言出無悔,你收了我家信物,咱們這親家可就算定下啦!」

好吧,因著欠秦鳳儀這麼個大人情,何況倘若真應了秦鳳儀說的,秦家兒子像李鏡的話,大公主與張羿也都是願意的。而且一想到閨女像爹,倘秦家閨女如秦鳳儀這般,當然不是說秦鳳儀不好啦,但大公主、張羿二人一想到要有個酷似秦鳳儀的兒媳婦兒進門,心理上也是有些吃不消的。

大公主便道:「好吧。」

秦鳳儀看大公主不大樂意的樣子,安慰她道:「以後你家兒子要是十分出眾,也可以競爭一下我家女婿人選啦。但如今已是有個勁敵,我大舅兄家小猴子也想娶我家閨女,不過我不大喜歡小猴子,長得太醜啦!」

李鏡說他:「什麼小猴子,是壽哥兒。」李釗長子大名還沒起,小名兒也是景川侯給起的,叫壽哥兒,取長命百歲、健康長壽之意。讓李鏡來說,她孃家侄兒簡直是聰明與美貌的化身。

不管怎麼說,兩家是定下了兒女親事。

當天大公主欲設酒款待秦鳳儀李鏡夫妻,不過夫妻二人還是婉拒了。李鏡的話是:「以後吃酒的時候長著呢。」

秦鳳儀與李鏡辭了大公主,二人坐車回家。

待回了家裡,見過秦老爺、秦太太,秦太太還挺關心地問:「那個張將軍回來啦?」「你兒子出馬,有辦不成的事嗎?」秦鳳儀一副得意樣兒,丫鬟捧上茶來,他還不自己接下,擺臭架子,拉長音道,「媳婦兒把茶遞給我!」

李鏡一笑,接了丫鬟捧來的茶,遞給秦鳳儀。秦鳳儀這才接過吃了一口,便與家裡人說了如何把張羿自宮裡接出來的事,秦老爺、秦太太聽說兒子給自家還沒影兒的孫子又尋了門親事,秦太太道:「阿鳳,之前孫子不是定了大舅爺的閨女嗎?」雖然她家大舅爺第一胎生的是兒子,但以後也是會生閨女的啊!

秦鳳儀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大舅兄生的不是兒子嘛,我就為咱家大寶另定了個媳婦兒。」

李鏡道:「也不提前跟我商量一聲,難不成,我哥以後就不生閨女了?」「咱家又不只生一個兒子,誰叫大舅兄這回生的是小子啊?只好讓大舅兄以後競爭一下咱家二兒媳婦兒的位子啦。」秦鳳儀還一臉邀功模樣問爹孃和媳婦兒,「我這親結得如何?」

秦老爺、秦太太一向是個沒原則的,只要是兒子定的事,他倆就沒有說「不」的時候,此時,兩夫妻亦是滿嘴稱好,誇兒子有眼光有智慧。秦鳳儀得一頓誇後,就心滿意足地與媳婦兒回房換衣裳了。他還跟媳婦兒臭美哪:「這事兒在我心裡轉悠好幾天了,咱們可不能白跑這些時日,而且陛下待我好,我早想與陛下做個親家的。可惜二公主、三公主年歲太大了,而且公主啥的,縱陛下待我好,怕咱兒子以後也不好高攀。大公主這兒,真是千載難逢的良機啊!」秦鳳儀很是感慨了一回,然後,與李鏡道,「媳婦兒,瞧見沒,咱兒子,一看就是有福的!」

李鏡簡直哭笑不得:「我說你怎麼對大公主這事這麼積極,原來早有小算盤。你也是,不提前跟我說一聲!」

秦鳳儀道:「先時不是沒把握嗎?總得先把他們這事兒張羅成了,叫他倆欠下咱們的人情,這親事才好開口啊!不然,你看大公主多有野心啊,她家兒子還沒影兒呢,就想娶咱家閨女。這我能應嗎?」說得好像他家閨女有影兒似的。

「那也該提前跟我講,我好有個準備。今天多匆忙啊,就給了公主一根釵做信物。」「重要的是信物,不在於是釵還是簪。」秦鳳儀心情極好,與李鏡道,「自此之後,咱們兩家就更不是外人了。親家這親事,陛下說了,一定要低調著辦。不過,該有的三書六禮,還是要有的,媒人就用咱們成親的媒人吧。就是一樣,這成親後,他們是住公主別院,還是住張大哥家呢?」

「自然是住公主別院。」「那張大哥不是跟倒插門一樣?好吧,駙馬本來也是個半倒插門。」

李鏡笑著推他一下:「在公主跟前可不許這樣說。」她又道,「他們不一樣。張嬤嬤本就是公主身邊的乳嬤嬤,為人極好的,張奶公也是個本分人。公主開府時,就一併把他們帶公主府去的。這回公主搬家,他們也跟著一併搬到別院了。」

秦鳳儀點頭:「那就省事了。」

因為已是親家,兩家人自是越發親近。如今張羿平安歸來,接著就是兩人的親事了,大辦是不可能了,不過,該有的禮數也都有,只是皆要低調行事。媒人什麼的,就是秦鳳儀介紹的,他與媳婦兒成親時的媒婆,秦鳳儀都是相熟的。話說也不知道秦鳳儀這翰林院探花怎麼與媒婆子這般相熟,反正,秦鳳儀熟得很。從定親到成親,便是這倆媒婆來往張羅。

至於請的賓客,張羿家裡便是自家人了,親戚都只是叔伯近親,其他一概未請。大公主這裡,嚴姑娘親自過來要了張請帖,道:「別人不曉得,我是必到的。」

另外就是秦鳳儀夫妻,以及大公主的孃家人。秦鳳儀把三皇子、六皇子請了來:「就是低調辦喜事,也得有孃家人呢。」倆人都不是怕朝中物議的,反正三皇子一貫沒人緣兒,六皇子還是小屁孩兒,物議不著他。

三皇子還帶著新婚媳婦兒過來幫著張羅了一二,其實該張羅的,李鏡與公主府的侍女嬤嬤都張羅得差不離了。但三皇子妃能過來,自然是不同的。來的也就是三皇子妃,其他皇家宗室的女眷皆未到場,甚至沒什麼動靜。三皇子妃還有些憂心,三皇子道:「擔心什麼,反正我名聲一向尋常。」

好吧,出嫁從夫,既已出嫁,自然要聽丈夫的。

於是,大公主再婚,正式賓客就是秦家一家子,孃家人便是三皇子夫妻與六皇子,朋友是嚴姑娘,再者就是景川侯府李家給大公主備了份賀禮讓李鏡一併帶了去。

大公主再婚,就是這樣悄聲地辦了。

不過,排場雖小,但兩人能名正言順地成親,便已是心滿意足!成親後,大公主要安胎,家事依舊是內闈的事交給張嬤嬤,也就是現在的婆婆幫著管,外頭的事,則是張奶公與張羿父子張羅。

好在,現下也沒什麼事。

如果稱得上事的,也都是宮裡自己的事。大公主這親事辦得幾乎沒多少人知道,在京城連個浪花都沒濺起來,景安帝表示還是很滿意的。

不過,景安帝還是聽六兒子說了一回。

六皇子這回還要兼職做姐姐的滾床童子,這差事是六皇子頭一回幹,他新奇得不得了,回宮還跟自家母妃說呢:「就是在床上打幾個滾兒,我不會打滾兒,秦探花還說我笨來著,都是他推著我滾了幾滾。還有大紅包拿呢,阿鏡姐給了我個大紅包,裡頭倆大金元寶,一個就要有半斤呢。」

六皇子很是得意,尤其秦探花這厚臉皮的,就推他滾了幾下,就要分他一個大元寶,六皇子說什麼也沒給。因為保護了自己的財產,六皇子決定將這一對元寶做永久性珍藏。六皇子正在跟母親說他怎麼保護金元寶的事情的時候,景安帝就過來了,正好一道聽。

裴貴妃笑問:「你大姐姐高興嗎?」「挺高興的。」六皇子年紀尚小道,「就是人太少了。」

裴貴妃便問了都有誰,六皇子基本上都認得,便與父皇、母妃說了:「秦探花還跟大姐姐做了兒女親家,說以後就是咱家親戚了呢。」

裴貴妃有些驚訝,看景安帝一眼,笑道:「這可真是雙喜臨門。」

六皇子笑:「喜事是喜事,就是看秦探花那模樣,可是得意得不得了。而且大姐姐家閨女嫁他兒子,不是他閨女嫁大姐姐家兒子。秦探花說啦,以後他家閨女定是國色天香的大美女,他還要設很多難題為難想做他女婿的人呢。」

景安帝與裴貴妃都是一樂,景安帝覺著兒子身上有淡淡酒香,問:「六郎吃酒了?」六皇子道:「就吃了兩杯黃酒。」

待把六皇子打發去休息,裴貴妃悄聲與景安帝道:「這回大公主的親事,不好大辦。我們也不好賞賜,我給六郎備了份禮,把陛下常把玩的一對如意叫六郎帶了去。」

景安帝道:「多此一舉。」「陛下就當妾身多此一舉吧。」看景安帝那嘴硬的樣兒,裴貴妃才不會去哄他呢。

而秦老爺、秦太太,此刻真是覺著此生都圓滿了,他夫妻二人竟然有幸參加公主的親事,雖然是前公主吧,但也是皇帝老兒的閨女啊!尤其是秦老爺,上回還只是與六皇子同桌吃過飯,這回更是與兩位皇子同席,你說把秦老爺榮幸得,秦老爺回家就去祠堂把這榮耀跟祖宗叨咕了一回,然後,回屋倚著榻就尋思著什麼時候有個恰當的時機在朋友跟前含而不露地炫耀一回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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