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太后笑道:「初有身孕的人,總是有這樣那樣的不適。」
恭侯夫人告退了去,回家一說這大好訊息,全家上下沒有不高興的,除了大駙馬。大駙馬一想,他有小一年沒同公主那啥過了,哪裡來的孩子呀?大駙馬立刻就知道自己頭上綠了,見家裡裡裡外外一派喜悅,大駙馬越發覺著自己頭上一片慘綠。
不得不說,尋常的男人很難忍受這樣的屈辱,大駙馬就是其中的一個。
大駙馬當時就把這事與家裡說了,恭侯夫妻一聽,都傻眼了。他們就是做夢也沒想到,這孩子不是兒子的啊!
這事要怎麼辦?
恭侯府商量了好幾日,還考慮到了大公主特殊的政治身份。這要是個女孩兒,咱們幫她養了,做咱們柳家嫡長孫女,倒也能忍;可倘是個兒子,不知誰家的野種,又是公主所出,以後可是要襲爵的啊!
再者,這事也忒屈辱了!
恭侯府商量來商量去,還沒商量出個所以然,卻不料年下應酬多,大駙馬出去喝悶酒,竟然把此事給說出去了。事情原是這樣,皇家有喜事素來是恨不能全天下知道的,而且年下每天都有宮宴,故而親貴大臣一時間都知曉了大公主有妊之事。
不少人還暗地裡說大駙馬好運道,大公主雖然生母早逝,母家亦是尋常,也沒什麼權力,但她與皇帝陛下乃同一天生辰,皇帝陛下與太后娘娘待大公主都不錯。今大公主有孕,先時大駙馬那事,自然也就要揭過去了。
於是,狐朋狗友一併恭喜了大駙馬一回,恭喜大駙馬要做父親了。
大駙馬不曉得是喝多還是沒喝多,還是想到這些年與公主的日子過得委實不順心,雖說他不該早早地弄出庶子來,可有都有了,那也是他的骨肉。再想到前些天他不過是說了幾句姓秦的媳婦兒與大皇子的事,就被大公主的女官打腫臉。大駙馬真心覺著,這活王八誰願意當誰當,反正他是不當了!於是大駙馬當下便藉著三分酒意說了:「還不知是誰的爹,與我有何相干!」
大駙馬這話一齣,沒幾天就傳進宮裡去了。
景川侯府因著過年事忙,家裡還添了長孫,且他家與恭侯府一向極少來往,故而這訊息知道得便慢了些。待初八開印,景川侯府才聞得訊息。
李鏡知道得就更晚了,不過她是曉得大公主有孕之喜的。因李鏡與大公主一向交好,李鏡還準備了不少滋補藥材,準備大公主回府後給大公主送去,李鏡道:「有個孩子,終歸是好的。」
直到李鏡去孃家看望小侄子時,聽大嫂子說起大公主之事方曉得始末,李鏡嚇了一跳:「這怎麼可能?」
崔氏低聲道:「原本我也不信,可你大哥說,御史已經上本了,說大公主私德不檢。而且聽說這事是大駙馬自己說的,要真是大駙馬的孩子,怕是恭侯府高興還高興不過來呢。」
李鏡臉色都變了,不要說在皇室,就是在尋常人家,家族中有這樣的事,亦是整個家族的醜聞。崔氏知小姑子一向與大公主交好,勸她道:「你也不要太擔心,大公主畢竟是在太后跟前養大的,聽說太后很疼大公主。雖則這事不大好,但無非也就訓誡兩句罷了。」
「這樣的話,大公主於皇室還有什麼顏面可言呢?」「畢竟不是什麼光彩的事,能平平安安地收場,就是福分了。」崔氏這話,卻是實話。
李鏡一直在孃家等到父親落衙回家。父女倆在書房說話,景川侯道:「陛下這兩日身子不適,沒有上朝。我看,就是因大公主之事惱怒著了。大公主平日裡瞧著端莊知禮,如何能做出這樣的事來?」
李鏡在孃家這半日工夫已將大公主之事想通了,先時丈夫還提醒過她,說大公主與張將軍定有情義。彼時李鏡想著,大公主親事不順,張將軍也是儀表堂堂,大公主心中有個思慕的人也不為奇,就沒再多想。只是她未想到,大公主竟然有了身孕。李鏡又不是御史,也不是道德家,自然是要為大公主說話的:「大駙馬什麼樣的人,父親也是知道的。」
「可已經成親了,難道就因著駙馬不好,她就能與他人有私嗎?」景川侯看向女兒,「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要是知道,還來問父親嗎?」李鏡嘆道,「這可如何是好。這個大駙馬也是,真個爛泥糊不上牆!這樣的事,是能往外嚷嚷的嗎?不怪大公主看不上他,只要有眼睛的女人,誰看得上這種男人!」李鏡說來也是一肚子氣,「父親想一想,要不是大駙馬在外亂說,會讓陛下這樣沒有面子嗎?父親見了陛下,可要多勸勸陛下。這要是自己兒子,怎能不為父親著想?大駙馬本身就不是可人疼的人。」
「就你夫君可人疼。」「我相公再也做不出大駙馬這樣的事。」
景川侯自家閨女親事稱心,想一想陛下這個女婿,心下很同情陛下。景川侯也是做父親的人,道:「我知道你與大公主一道長大,情分極好。倘若有能勸的餘地,我必然會為她說話的。只是眼下陛下正在氣頭上,過些時候再說吧。」
李鏡千萬拜託父親一定要為大公主說話,還去拜託了繼母,景川侯夫人道:「大公主做出這樣的醜事,可如何還能為她求情呢?」
李鏡道:「便是名聲上不大好聽,可太太想一想,她畢竟是陛下的長女。子女有了不是,做父母的自然生氣,但生氣歸生氣,血緣是斷不了的。就是陛下一時氣頭上真的惱了,倘有人這個時候對大公主落井下石,大公主就是現在得不了好,可誰能保證以後陛下會不會心軟後悔?到那個時候,說大公主不是的這些人,陛下想起來還能有好兒?其實,我雖與大公主交好,可這關咱傢什麼事呢?更不與我相關,我是為皇后娘娘擔心!」
景川侯夫人一聽繼女這話,也覺得有些道理。就拿繼女來說,當初與秦鳳儀這親事,景川侯夫人是極力反對,結果丈夫為著閨女的心意著想,還不是依了閨女。好在秦鳳儀爭氣,兩人過得不錯。景川侯夫人道:「你放心吧,皇后一向和善,斷不是落井下石之人,況且她一向疼大公主的。就是大公主做的事,真是叫人疼她都不知道怎麼疼了。」
「誰還沒個有錯處的時候呢?事情已然如此,就得往寬處想了。」李鏡道,「我自然知道皇后娘娘一片慈心,這個時候,咱們都是外人,皇后娘娘卻是嫡母。皇后娘娘難啊,處置得輕了,別人得說她偏心公主;處置得重了,大公主又是陛下的親閨女,其間輕重,可如何拿捏呢?」
她這話當真是說到景川侯夫人的心坎裡了,景川侯夫人道:「誰說不是。我一聽這事,就為娘娘發愁。」
李鏡輕聲道:「恕我直言,大公主的事,終歸還是要看陛下心意的。」「陛下現在不是正惱著大公主呢嗎?」「惱歸惱,可太太想想,這做父親的,是與親閨女近,還是與女婿近呢?」李鏡當天就叫人把丈夫從翰林院找回來了。
秦鳳儀還未聽聞此事,聽李鏡一說,秦鳳儀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眨巴下那雙大大的桃花眼,一蹦三尺高,拽著媳婦兒的手絮叨起來:「你看你看!當初我就說他倆必有貓膩,你非說沒事,這下出事了吧?!」
「現在說這個還有什麼用?」李鏡拉他坐下,「你穩重些!」
「我還不穩重,穩重的都去生孩子了。」秦鳳儀忽然想起來,「那張大哥如何了?」「我讓人去公主府打聽過,公主近前的女官還有張將軍,都被拘禁起來了。」「完蛋了!」秦鳳儀道,「早也不知道,早知道讓張大哥跑路才是。」「這事他怎麼能跑,跑了叫公主怎麼辦?」
「也是哦,公主還懷著他的兒子呢。」秦鳳儀奇怪,「他們咋效率這麼高啊,怎麼就有了?等我見著張大哥,可得問問他有沒有什麼絕招。」他也好想抱兒子呢!
李鏡拍他的手一下:「別說這些沒用的了,張將軍還不知道有沒有命活呢。」「這是怎麼說的?大公主明顯是看上張大哥了啊!何況她與駙馬又過不好日子,既這般,和離另嫁就是了。」秦鳳儀一向看得開,「他倆又沒緣分,誰也沒法子的。況且如今孩子都有了,總不能叫孩子沒有父親吧。」
「要人都似你這般通情理就好了。」李鏡道,「御史臺就抓住這事不放,非要陛下嚴懲大公主。我已託了父親為大公主說話,陛下偶爾也會宣召你,你要是見著陛下,可要為大公主求情。」
「這是自然的。我又不認得大駙馬,何況他先時還說過咱家的閒話!」秦鳳儀道,「以往看陛下眼光不錯,怎麼給閨女尋這麼門親事。」
秦鳳儀想一想道:「這事得多找些人為大公主說話才成,大公主舅家是做什麼的?」「就是尋常土財主,連個官兒都不是。」
「唉,這大公主又沒個親孃,難怪當初嫁這麼個人呢。」秦鳳儀一向有主意,「過幾天就是大朝會,要不,我寫個摺子遞上去?」
「現在先不要寫摺子,這事,御史也只是擦邊角地說一說,你要是把事說實了,豈不是更叫陛下下不來臺?」「這也是啊!」秦鳳儀道,「你說,張大哥那人還是挺義氣的,當初還幫著跟北蠻人打架來著。你不是說後來陛下賞了他一把好刀?按理說,陛下對張大哥印象應該不錯才是。」「再好的印象,他與大公主這樣,也就只剩下壞的了。」「我去師父那裡,請師父幫著說說話,你看可好?」「要是閣老大人肯出面,自然是再好不過。就怕他不想沾這事。」
「不會的,我親自去說,師父一準兒能應我的。」秦鳳儀一向有信心,「我就不在家吃飯了。」
李鏡送他出門:「要是閣老不願意,也不要勉強。」「一準兒願意的。」
秦鳳儀過去時,方閣老倒是在家,秦鳳儀把這事與方閣老說了,方閣老皺眉:「太不成體統了。」
「現在還說什麼體不體統的,都已然如此了。」秦鳳儀道,「師父,您與陛下熟,您看,這怎麼能勸勸陛下,叫公主和離,與張大哥成親才好?」
方閣老一聽自己心愛的小弟子竟然說出這樣的話,當下氣得兩眼一黑,怒道:「混賬!你也算讀過聖賢書的人,如何能說出這樣的話來!」
秦鳳儀看老頭兒發這麼大脾氣,連忙道:「說事就說事,可不許罵人的啊!生什麼氣呀?」
方閣老氣得直拍桌子:「你動腦子想想,這事大公主德行有虧,怎麼還能助紂為虐?」秦鳳儀給他師父順氣,卻被開啟了手。秦鳳儀揉著自己的手道:「那您說要怎麼著?
已是如此了,明顯是不能再跟大駙馬過了,不和離,能怎麼著?既是和離,自然要嫁人的。既是要嫁,還不如讓公主嫁個可心的。」
「那也不能是這樣的姦夫!」
「哎喲,我說您老一向開明,怎麼這事兒就想不通了?」秦鳳儀勸自家師父,「您也想一想,這事,好多人現在都說大公主的不是,可您怎麼能跟那些沒見識的人一樣呢?大公主那人我見過,雖則有些威儀,為人是不錯的。可看看大駙馬,他與公主成親才三年,公主尚未懷孕,他倒都有倆庶子了,他家就這麼缺兒子啊?!他娶的可是公主!就這樣,他對得住公主嗎?」
「就算駙馬有不是,公主又怎麼能做出這樣的事來?這叫陛下顏面往哪裡放啊!」方閣老道,「皆因大公主行事不謹,令皇家顏面有失。」
「先別說面子的事兒了,先說裡子吧。」秦鳳儀繼續道,「還有大駙馬,遠的不說,先前我跟我媳婦兒吵架,就是他在外面說我媳婦兒曾與大皇子議親,說得半個京城的人都知道了。你說說,這是人說的話嗎?大皇子大婚三年都有了,我跟我媳婦兒也是好幾年的情分,現在各自成家,莫須有的事,他說得跟真的一般。再者,我聽說,年前他在戶部當差,程尚書都能告到御前去。哪怕不知是他辦砸了什麼事,可師父想一想,程尚書難道是剛做官的愣頭青,好不好地就要找陛下告狀嗎?還不是叫人沒法兒不說,人家才去找陛下說的!這樣的一個人,原就不配公主。公主要是日子過得好,她會找別人嗎?」
「你這三寸不爛之舌不用找我,你找別人吧。我說不出這些歪理來。」「找別人就找別人,明兒個我親自去同陛下說!」
「你少跟陛下說這些混賬話,既做了夫妻,自然是一生一世的,沒聽說陛下賜婚還有和離的道理。」
「哪裡就沒有了?既是不合適,自然要和離的。」「自古以來都是寧拆一座廟,不破一樁婚!你莫要作孽。」「什麼叫作孽啊,我這是行善呢。」秦鳳儀是打定了主意。
方閣老道:「你根本提都不必提,我跟你說,陛下是絕不能答應大公主和離的。」雖然惱這弟子沒原則,方閣老還是不忍心讓他撞牆。
「只要陛下還是大公主的親爹,就必然會為自己閨女考慮。」「陛下不僅僅是公主的父親,他還是一國之君,一言一行,當為天下表率!」「就是表率,也沒說表率不能心疼閨女吧。」
方閣老說一句,這不肖弟子堵一句,方閣老多年大員,沒被誰這樣頂過啊!方閣老怒道:「你是聽不懂人話還是怎的?」
「行啦行啦,不找你去跟陛下求情就是。」秦鳳儀道,「師父你以前不像這麼不通情理的人啊,怎麼淨說這些沒人情味兒的話呀?」
「我沒人情味兒,你這全是私心私意。鳳儀啊,你如今是朝中大臣,做事前得多加思量才是。」方閣老被這不肖弟子氣得不行,還得教導他些大是大非的大道理。
「又不是什麼大事,看叫您說得彷彿天要塌下來一樣。」秦鳳儀道,「大公主不就是懷了別人的孩子嗎?是影響邊境安危了,還是關係國計民生了?看你們一個個喊打喊殺的,至於嗎!民間也有很多夫妻過不下去就和離的呢。」
方閣老氣得把秦鳳儀趕出去了。
秦鳳儀與自家大師兄道:「師兄去勸勸老頭兒,我看他氣得不輕。一把年紀了,還氣性這樣大。這有什麼可生氣的。」
方大老爺拉了他到一旁道:「鳳儀啊,這要是在小門小戶,自然不會如此,但在皇室,皇家向來為天下表率。且不說這事對陛下顏面的傷害,想一想,若大公主與駙馬和離,再與姦夫大婚,以後貴女怕要紛紛效仿。若皇室與權貴之家如此,不多時,怕民間亦會掀起和離另嫁之風,從此之後,禮法安在?」
「師兄你想多了,天下還是以男人為主導的,做官的都是咱們男人,若是女子日子過得好好的,夫妻恩愛,兒女雙全,誰會為了跟風就去和離另嫁啊,那不是腦子有問題嗎?」秦鳳儀一向有自己的主張,「要我說,是師兄你們想得太多了。」
秦鳳儀反倒將方大老爺勸了一通,也沒在方家留飯,回家去了。李鏡只要看秦鳳儀的氣色,就知他這事辦得怕是不大順利。
好在,秦鳳儀回家正趕上家裡吃飯,他就一道吃了。秦太太還問他做什麼去了,秦鳳儀便把大公主的事說了,秦老爺、秦太太都驚得說不出話,良久,秦太太方道:「大公主不是與媳婦兒交好嘛。唉,這事雖是大公主錯在先,阿鳳,就是看在媳婦兒與大公主自小一道長大的情分上,要是能為大公主說話,咱們可不能袖手旁觀啊!」
秦老爺也說:「是啊,這做生意就得講信用講義氣,得有人情味兒。這做官的道理我不大懂,可要說做人做事的話,雖則大公主理虧,但這也不算什麼殺人放火的惡事。事已至此,咱們總歸要向著近的一方說話的。」
李鏡聽公婆這樣說,心裡很是感激。秦鳳儀亦道:「爹孃,你們比我師父還要明理呢。老頭兒今天罵我一頓,還說我不明事理。」
秦老爺笑道:「方閣老是朝中大員,所思所想都是大事。我們是小見識,其實都是私心,這怎能比呢。」
「這本來也就是私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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