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鳳儀雖喜信口開河,但當真有些急智,一下子就把這些土人鎮住了。之後,不論是交談,還是用餐,這些土人都很守規矩。
秦鳳儀問他們過來有什麼事,說就是過來給皇帝陛下請安的,換句話說,就是來打秋風的。
秦鳳儀心說:打秋風還不老實些,哼!
不過,這些土人也挺會辦事,先送了秦鳳儀一份禮物,表示了對秦鳳儀的尊敬。雖說秦鳳儀是否鳳凰大神在人間的真身還有待商榷,但他們著實被秦鳳儀那咋咋呼呼的模樣給鎮住了,何況這又是接待他們的官員,還是穿紅衣裳的大官,尊敬一些總沒有什麼不好。
秦鳳儀接到土人們的禮物,冷淡而又禮數週全地表示了感謝,讓他們先休息,他過去幫他們問一問,看看皇帝陛下什麼時候有時間見他們。
土人族長們表示,一切就麻煩秦大人啦。
秦鳳儀出了驛館,對留守在驛館的鴻臚寺一個姓李的小官兒道:「你注意著那個年紀最小的黑小子些,那黑小子心眼兒不少。」吃飯時,別個族長都一副不甚講究的模樣,唯獨那黑小子極力表現著斯文。而且當初他拿鳳凰胎的事忽悠這些土老帽,瞧著就是那黑小子最先提出異議的。
李小官兒連忙應了,秦鳳儀便去向皇帝陛下彙報了。
秦鳳儀到行宮時已是下午,皇帝陛下近來事情也多,秦鳳儀等了一時才得以覲見,暖閣裡很有幾位朝中重臣,幾位皇子亦是在的,可見陛下是抽空見的秦鳳儀。景安帝問:「如何?南夷人都安置好了?」
「都安排妥當了。他們帶了不少禮物過來獻給陛下,還說要給陛下請安。」說著,秦鳳儀遞上這些土人寫的請安奏章與禮單。
景安帝並不急著看奏章,問:「都來了些什麼人?」
秦鳳儀道:「一共是十個部落的族長,這些族長帶了十車東西,說是孝敬陛下的。問他們有什麼事,說沒事,就是記掛著陛下,來給陛下請安的。他們這些族長,以阿巖族的族長為首。另外,他們還帶了些族人侍衛,攏共五百來人,都安置下了。」
景安帝點點頭,便知這些土人是來要些東西的。看秦鳳儀這一身探花衣裳,景安帝笑道:「如何穿這麼一身?」
秦鳳儀道:「臣先時打聽了,去歲接待南夷這些族長的是位鴻臚寺的六品主簿,那些南夷人,還嫌主簿服綠,說怠慢他們,官兒低。臣想著,臣還不如主簿哪,那些土人也就認識個服色,臣原想借身緋色官服穿,又怕御史參臣不懂禮節,就換了探花衣裳,多好啊,紅底金繡,他們一見著臣,都高興極了。」
景安帝聽得哈哈大笑,盧尚書等人也皆露笑意,便是盧尚書也想,這無禮小子,也算有些歪才。
景安帝笑道:「那就暫且這麼穿著吧。」
秦鳳儀笑嘻嘻地應了。景安帝想了想,把見南夷人的事安排在了三天後,秦鳳儀便退下了。
秦鳳儀出了行宮,也沒回家,又往鴻臚寺去了一回,到四夷館裡要了個會南夷土話的通譯官,叫他教自己些土話。秦鳳儀覺著,這些通譯官雖說翻譯還成,但膽量實在不夠,還不如自己呢。
那通譯官十分為難,想著探花大人你這一時半會兒的也學不會啊!秦鳳儀不甚在乎道:「能學多少學多少吧。」
這些通譯官,既然通土人的話,對他們的生活習俗也有一些瞭解的。秦鳳儀特別請教了一回鳳凰大神的事,道:「我看他們十分拿鳳凰大神當回事。」
快過年了,通譯官也忙,可到底不敢得罪探花大人,耐著性子與探花大人道:「豈止當回事!南夷氣候溼熱,鳥雀很多,鳳凰乃百鳥之王,故而他們頗崇拜鳳凰大神。誰要是敢褻瀆鳳凰大神,那是要被當地土人剝皮割肉的。」
秦鳳儀心說:我說怎麼隨口一句話,那些土人就如同我動了他們祖宗一樣呢。他聽得津津有味,道:「再說一些。」
「土人們的部落,但凡有什麼重要的事,還有什麼節日,都要祭祀鳳凰大神。就是他們新一任的族長產生,也是要鳳凰大神來選的。」
「這個怎麼選?」
「這個下官就不曉得了,但他們必然是由鳳凰大神來選的,因為他們每一任部落的族長,必然要經過鳳凰大神的賜福,方能統領全部落。」
秦鳳儀微微頷首:「還有這個說法?」「是。」
接下來幾天,秦鳳儀就如景安帝所言,陪著這些南夷土人吃吃喝喝了。這些人不遠千里地來京城一趟,不想總悶在驛館裡,也是要出去逛一逛的。秦鳳儀就要作陪,他對於吃喝玩樂,皆是紈絝一流的水準,尋常官員真比不了他。
就是來過京城好幾次的阿巖部落的族長阿巖,也覺著這次朝廷的接待規格比去年高,這一次的秦大人,非但官職高,而且出門有很多百姓擁戴,還有許多女娘投擲花枝手帕一類的東西,可見這是位受人愛戴的大人呢!
於是,阿巖族長與其他九位族長也很尊敬秦大人。
秦大人非但有著鳳凰大神一流的美貌,還帶他們在京城遊玩,讓他們長了很多見識,與以往那些古板的官員完全不一樣啊!
總之,南夷土族的諸位族長對這位秦大人充滿好感。
就是那個被秦鳳儀指為心眼兒多的黑小子,也在秦鳳儀的帶領下看花了眼,一高興,嘴裡蹦出兩句漢話。秦鳳儀長眉一挑,笑出無盡風流:「嘿,原來你會說我天朝話啊!」黑小子還不大適應秦鳳儀的美貌,黑臉有些發燙,幸而臉黑,看不大出來。他勉強道:「會幾句,不多。」黑小子就是黑了些,其實人家年紀並不大,不過十六歲。他爹都不會說漢話呢,他就會了,可見是個愛學習的。
「會就好。」秦鳳儀道,「我說你們的土話,你說漢話,我們來聊天吧。」黑小子點點頭,秦鳳儀問他:「你叫什麼名字?」
黑小子用土話說了一大串道:「用你們的漢話說,就叫岩石裡的金子。」「你爹叫阿巖,你叫岩石裡的金子,倒是一脈相承。」秦鳳儀道,「那我就叫你阿金吧。」黑小子阿金點點頭,認下這個名字。
秦鳳儀與阿金說話說得最多,還挺喜歡這小子,主要是因為這小子聽聞秦鳳儀是探花後,那叫個滿眼崇拜喲,簡直叫秦鳳儀暗暗臭美良久。因著阿金的星星眼,秦鳳儀也格外照顧他一些,看他們這些人衣裳也穿得亂七八糟,便詢問阿金緣故。阿金道:「我們南夷州很暖和,這些衣裳是去歲阿父他們過來時,皇帝陛下賞賜的。回去後不穿了,今年再拿出來穿。」簡單地說,人家那塊兒暖和,穿不著冬天的衣裳,這衣裳,上回來京城時陛下賞賜的,回去後放一年,今年這一回就又穿上了。
秦鳳儀指指一個部落的族長的衣裳問:「他的衣裳怎麼回事?」
阿金道:「他是今年新做的族長,衣裳是他叔叔十年前來京城時陛下賞賜的,有些小了,就補上了一截。」
秦鳳儀心說:族長都要穿補過的衣裳,你們這日子果然不大好過,難怪年年來打秋風呢。他卻不知,人家是為了穿皇帝陛下賞賜的衣裳,才必要換了那一件的。
不過,看他們身上都是舊衣,秦鳳儀與阿金道:「面見陛下時,穿新衣服比較好,你們要是願意,我一人送你們一身新的,如何?」
阿金去與他爹等人商量,白給的衣裳,誰不願意要啊!這些族長很是樂意,讓阿金代他們表示了感謝。秦鳳儀現在已會說些土話了,笑著用土話回道:「不必客氣。」
然後,秦鳳儀讓攬月去成衣鋪子按著各人身量大小,連帶著還有阿金的,一人一身小毛衣裳,也不必上好,照著他們身上的材質置辦就是。這些族長收到衣裳,再一次表示了對秦鳳儀的感謝,覺著秦大人果然是好人,還送他們新衣服穿。雖說他們也有新衣,但這表示了秦大人的善意啊!尤其阿金還格外謝了秦大人一回,因為在所有跟著長輩過來的子侄裡,阿金是唯一一個收到新衣裳的人。
阿金心下暗暗想:果然語言改變人生啊!
秦鳳儀把這些南夷人招待得很好,景安帝的眼光完全沒有錯,秦鳳儀簡直天生適合這種外交類工種。但因為秦鳳儀招待得太好了,南夷人沒啥事,反倒北蠻人提出了抗議。
北蠻使臣大為不滿,向鴻臚寺卿提出抗議,認為自己受到了輕慢!
憑什麼那些南夷土人就有這樣騎著白馬路上還有人扔鮮花的俊美大人接待,而他們只是個糟老頭子接待!他們的接待規格竟然不如南夷土人,這是對他們北蠻王庭大大的蔑視!
他們不服氣!這實在太侮辱人啦!
收到北蠻人抗議的鴻臚寺卿——「糟老頭子」陳大人,當下險些一口老血噴出來!你們這些沒見識的土鱉,那秦小子不過是個七品芝麻小官兒好不好?本官可是正四品!
啥?七品小官?
以為俺們不懂行啊!人家穿紅呢,看人家那紅穿得比你身上的紅還氣派呢!鴻臚寺卿「糟老頭子」陳大人這回真是要氣吐血了!
陳寺卿倒不能直接說對秦鳳儀不滿,實在是鴻臚寺抽不出人手來招待南夷幾個族長,當然也因著去歲這些土人挑三揀四,六品主簿接待,還嫌規格不夠高。天朝人亦有天朝人的傲氣啊,想你幾個土鱉,我們鴻臚寺六品主簿接待你都不樂意,行了,今年忒忙,沒人接待了!
如此,景安帝一想,這幾個南夷族長也不是什麼要緊的人,想著秦鳳儀平日裡說話做事倒也還成,尤其吃吃喝喝啥的,這小子都能給紈絝分等級了,這事兒秦鳳儀就合適啊,便點了秦鳳儀。
事實證明,景安帝委實是慧眼識珠啊,秦鳳儀簡直太合適了!
那些土人,覺著今年的接待比去年要好啊,深感受到了天朝的尊重,身心皆覺榮耀。可這下,害苦了鴻臚寺。
這些土人,不僅愛挑三揀四,什麼接待他們的官員穿綠衣,他們覺著受了怠慢,今年秦鳳儀接待得好,他們又到處窮顯擺。
南夷的幾個族長與北蠻的使臣都住在同一處驛館,離得也不遠,還有個會說漢話的阿金。北蠻使臣比他們還要高階些的,人家本身漢話很流暢,對於漢土文化自稱精通。這兩家叨叨起話來,南夷族長們根本不用通譯官,如果有通譯官,遇著個機靈的,還能幫著圓圓場啥的。南夷族長們就讓阿金做翻譯,那簡直是跟北蠻使臣各種顯擺。
他們先是誇讚接待他們的秦大人身份高貴,看衣裳就知道啊,比接待你們的官員亮眼多啦,出門還有女娘扔鮮花丟香帕;再說秦大人相貌也好,用南夷人的話說是「鳳凰大神一般的美貌」;接著臭顯擺秦大人對他們有多好,見著俺們身上穿的新衣裳沒,都是秦大人送給咱們的。你們有嗎?沒人送衣裳給你們吧!
南夷族長們這一通顯擺下來,北蠻使臣就不幹了!
他們認為,他們受到了輕慢,就如同他們的王受到了輕慢。
憑你鴻臚寺的官員如何解釋,北蠻使臣就是不信,還道:「你們當我傻哪,你們天朝的官員,四品以上才能穿紅!那位秦大人,你們說他七品小官,如何能穿紅的!而且他的紅,比你們的紅還好看,上面還有金線!」人家也不是憑空就提出抗議的,人家已做過偵查啦!
陳寺卿氣個半死,心想秦探花你瞎出什麼風頭喲!
陳寺卿卻不知,這個時候,秦探花對於這些土人也是無奈了,已到了覲見的那日,秦鳳儀原本送他們的新衣,就是想讓他們覲見時穿的,結果,這些人在覲見當天又都換上了來時的那一身破爛。任憑秦鳳儀如何說,你們換上新衣,人家就是不換。阿金拍拍自己身上他爹給他的前年來京城時得的皇帝陛下賞賜的半新不舊的衣裳,同秦鳳儀道:「這是皇帝陛下給我們的恩典!我們要穿過去給皇帝陛下看!」
秦鳳儀也無法,他也不能強押著這些人換衣裳,索性破罐子破摔:「要穿你們就穿去吧。」帶著一群破爛進宮去了,不知道的,還以為他秦探花升級為丐幫幫主了呢。
到了行宮,秦鳳儀方明白這些土人的用意,人家可是半點兒不傻啊!這身破爛往身上一穿,又說還是皇帝陛下去年、前年、大前年還有十年以前賜的衣裳,長度不夠還連線帶補的,景安帝先是感慨了一番這些族長的忠心與情義,然後,一人又賞了一身衣裳。這些族長歡歡喜喜地得身衣裳,高興地感謝了皇帝陛下一回。
秦鳳儀看得直翻白眼。他們還很有些小聰明,當著秦鳳儀的面,對著皇帝陛下表示了一番對秦探花的滿意,說是今次秦大人接待他們接待得很好,明年他們再過來,還希望能由尊貴俊美的秦大人接待。
景安帝一笑:「成。」賜宴之後,就打發他們回驛館了。當然,這些族長還要求多住幾日再回去。
大老遠地來了,人家說要多住些時日,景安帝也不能不讓,就同意了。
秦鳳儀還與景安帝說呢,「他們一來就穿這一身,我看實在不像樣,還買了幾件新衣給他們換了。前幾天穿得高高興興,今兒來覲見,立刻都換成來時那身舊衣裳了。陛下,這些人,瞧著土,可有心眼兒了,他們故意穿著舊衣來,非但能博您的歡心,還能得您賜他們新衣呢。待得回去,必然又得是一番顯擺。」
景安帝一樂:「他們慣來如此的。」
秦鳳儀陪景安帝說了幾句話,有大臣稟事,他就退下了。如今這接待差事,算是完成了一大半。
沒想到,眼瞅著這差事就要圓滿結束,南夷族長們與北蠻使臣卻發生了爭執,還險些打起來。兩撥人一直吵到了行宮,他們要求面見皇帝陛下,請皇帝陛下給主持個公道。
吵架的事,發生在晚上,那會兒秦鳳儀已回家睡覺去了,陳寺卿更是不知道。第二天一大早,驛館留守的鴻臚寺官員李小官兒就跑秦鳳儀家裡報信去了。李小官兒滿腦門子的汗道:「昨晚險些打起來,我們勸解著,這才好了。今兒一早,兩撥人都氣哄哄地出城去行宮了,要陛下給他們主持公道。」
秦鳳儀還沒起床呢,聽說驛館有人過來,還十萬火急,心知必是有事,連忙起了,穿戴好,臉都沒洗就出來了。
秦鳳儀問:「為什麼打架?」
李小官兒就把原因給說了:「那些南夷人,很會誇耀,說這次朝廷招待他們的規格比北蠻使臣要高。說大人您官職高,人長得好,還送衣裳給他們。原本北蠻使臣就有些不樂意,他們還天天這麼說,把北蠻使臣惹毛了。北蠻使臣說您不過是七品小官,南夷族長們不信,說大人您衣裳比陳寺卿大人的都好看,還說北蠻使臣受騙了。昨兒就一通吵,我們以為都勸住了,誰知這南夷族長們,早上起來就唱歌,還穿上陛下賜給他們的新衣袍。北蠻使臣正憋氣哪,這下子簡直是氣爆了,必要拉著他們去找陛下論個公道。他們如今都已經往行宮去了。」「你們怎麼不早與我說,他們先時吵架,就該把他們分開來住,如何還叫他們住在一起?」
「我們也想勸他們分開來住,南夷族長們死活不換房間,說這房間是您幫他們挑的,換了就是對您的不尊重。北蠻使臣一向囂張,更是不肯換的!」
「陳寺卿那裡有人去知會他這事沒?」「我們方主簿過去了。」
秦鳳儀道:「這一大早的,我還沒吃飯呢。」他起身轉了兩圈,心下有了主意,道,「你等我一下,我換身衣裳,你與我一道過去行宮那裡。」
李小官兒連忙應了。
秦鳳儀回去洗臉換衣裳,順帶把這事與媳婦兒說了,李鏡道:「這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你還是趕緊去吧,見機行事。」
「你說這些土人也是一根筋。那北蠻土鱉更是,簡直不可理喻。」
李鏡笑道:「都不是什麼好東西,南夷族長們難道不是存心挑釁?那北蠻使臣更不必說,他今次來一個多月了,怎麼還沒走,無非要談的事還沒談下來罷了。他不見得是不知道招待他們的規格比南夷族長們高,說不定是心裡憋氣,要藉機鬧一鬧呢。」
秦鳳儀問:「他們是過來談什麼事的?」李鏡道:「既不打仗,只能為錢了。」
秦鳳儀道:「錢上頭能有什麼事,難不成也是想陛下多賞賜他們一些?」「北蠻的眼界還是比南夷要寬一些的,我是說,這世上也就兩件事,一件是權,一件是錢。打仗其實也是為的錢,如今過來,應該還是利益糾葛。具體的我也不曉得,你這次過去,要是便利也打聽一二。」李鏡幫他把衣衫打理好,將寶劍雙手送上,打趣道,「盼君凱旋。」
秦鳳儀手持寶劍一拱手:「必不負卿望。」然後他湊過去,對著媳婦兒剛塗的朱唇親了一口,便出發去了行宮。
秦鳳儀與李小官兒騎馬,到城門口勒馬問:「可有看到使團的人過去?」那守城的兵士回道:「大人,這都走了有小半個時辰了。」
秦鳳儀是死追活追,硬是沒追上這些人,他到的時候,陳寺卿正喘氣呢。陳寺卿看秦鳳儀一眼,嘆道:「這叫什麼事啊!」
「可不是嘛。」秦鳳儀過去行了個下官見上官的禮問,「老大人,北蠻使臣那邊如何了?」
陳寺卿下巴往行宮裡頭一示意:「他們已經進去了。」
秦鳳儀道:「這遭事了,我讓南夷族長們換個住的地方,看好了他們,再不叫他們私下來往。」
陳寺卿點頭:「成。」
陳寺卿心裡也明白,這事怪不得人家秦探花,遂笑:「這事歸根到底,就是秦探花生得忒俊了。」
秦鳳儀悄與陳寺卿道:「我是聽說去歲他們挑三揀四、嘰嘰歪歪,想著穿綠的反叫他們聒噪,就穿上探花衣裳。現在滿朝上下,見我這衣裳,沒有不笑的,就那群土老帽還挺歡喜。」
陳寺卿亦知此事,聞言一笑,與秦鳳儀低聲道:「這事鬧到御前,咱們難免要擔個辦事不力之罪,一會兒進去相機而言吧。」
秦鳳儀點頭應了。
景安帝沒叫他們在外久等,不一會兒就把倆人叫進去了。
倆人恭恭敬敬地行過禮,景安帝道:「好了,這事就這麼著吧。陳卿,你帶著北蠻使臣回去。秦卿,你帶著南夷族長們回去。」
倆人都沒意見,只是秦鳳儀一抬頭,就收穫了一群南夷族長憤恨的目光,有一個脾氣暴的,還直接就在御前嘰裡咕嚕地對著秦鳳儀說了起來。秦鳳儀現在已能聽懂些南夷土話了,但這人說得忒快,他只聽懂「騙子、官職、欺騙、鳳凰大神、燒死」等詞語,便看向阿金。阿金也是滿面不悅,對秦鳳儀道:「阿火叔叔是說,秦大人你原來是七品小官兒,為什麼穿紅色的官服騙我們,你可太不應該了。」當然,阿金因為學過一些漢話,也學來了一些漢人的委婉,那位阿火族長說的是,秦鳳儀你謊報官職,欺騙了我們,鳳凰大神必將降罪於你,把你給燒成灰,直接火化!
秦鳳儀心下立知這兩撥人已經在御前爭出個高下了,顯然,北蠻使臣一臉得意,南夷族長們一臉憤怒,是知道他七品官的事情了。秦鳳儀立刻一拍自己身上的探花服,大聲與幾位族長道:「探花!我是探花!知道探花是什麼意思不?全天下最有學問的人中,我排第三,天上的文曲星!我是天上的文曲星,星星,降臨人間!我這衣裳,是皇帝陛下賞賜給我的,只有我才可以穿!天上最有學問的星星來接待你們,這是對你們的侮辱嗎?啊!鳳凰大神在上,我若有半句虛言,只管讓鳳凰大神來懲罰我!」
秦鳳儀嘰裡咕嚕的一番話,都是用土話說的。雖然說得不甚純熟,但那些土人也都聽明白了。
景安帝等人都不懂土話啊,就見秦鳳儀指天誓地,嘰裡咕嚕一通說,還露出憤怒指責的神色,那些土人便「啊哦哈」嘰裡咕嚕一通交談之後,還問了阿金的意見。秦鳳儀說阿金:「你也勉強學過我們的漢話,狀元榜眼探花,這個知道的吧?」
阿金是知道的,他就因秦鳳儀是探花,故而對秦鳳儀充滿敬仰。秦鳳儀與阿金道:「跟你這些長輩說一說,什麼叫探花!」
阿金與長輩們解釋了探花是如何如何有學問這事,族長們立刻就不憤怒了,還一副與秦大人是好朋友的模樣。秦鳳儀擺擺手,傲慢地打量他們一眼,用漢話道:「你們的懷疑傷害了我的感情,我對你們表示很失望。」
阿金一翻譯,那些人便拉著秦鳳儀說起好話來,還求皇帝陛下幫著說說好話。秦鳳儀擺足了架子,告訴他們,他們這樣冒冒失失地過來皇帝陛下這裡,是很失禮的舉動,一定要他們向皇帝陛下道歉,他才能原諒他們。
這幾個土人商量了一陣,看秦大人那凜然的模樣,還辯白道,都是北蠻使臣帶他們來的,這事原不怪他們。
「北蠻使臣不是我的朋友,你們卻是我的朋友。所以,我不管他們,我只管你們。」見這些人還不肯,秦鳳儀用土話與他們道,「你們這樣炫耀皇帝陛下對你們的賞賜,皇帝陛下原是偏心你們,可你們這樣傷害皇帝陛下的好心,皇帝陛下已經決定把賞賜給你們的衣裳都收回去了。而且據我所知,鳳凰大神可不喜歡知錯不認的孩子。」
這幾人一見秦鳳儀抬出鳳凰大神,再不磨嘰,乖乖地向皇帝陛下賠了不是。景安帝深覺出了半口氣,與秦鳳儀道:「好了,你帶他們下去吧。」
秦鳳儀一路上很是批評了他們的冒失,當然還批評了北蠻使臣的不良居心,說你們是受了人家的矇騙,被人家帶過來,損害了皇帝陛下對你們的好印象。你們別與他們住一起了,我的朋友,我給你們準備了更好的居所。
族長們完全沒意見啦,歡歡喜喜地跟著秦鳳儀就走了。
只是,秦鳳儀才出來沒多會兒,又被內侍喊了回去。秦鳳儀便讓李小官兒先帶這些族長回去換院子,過去看皇帝陛下那裡還有什麼事。
秦鳳儀簡直是個神人,被識破七品小官穿探花服,他都有法子把那些族長忽悠傻了。他剛帶人一走,那北蠻使臣就說了,他不嫌秦探花官職低,他也要秦探花招待!
而且北蠻使臣強烈要求,他從現在起就要秦探花來招待他,他不要陳寺卿招待了。陳寺卿賭氣道:「只要秦探花沒意見,老臣甘願讓賢。」
好吧,把秦探花叫進來吧。
此時,景安帝看那北蠻使臣的目光中已帶上了些許憐憫,心說:真是個不知好歹智商低的啊,陳寺卿這樣懂禮講理的你不珍惜,你非把秦探花找來,你這樣兒的,朕看也就配秦探花來忽悠你了!
雖說景安帝沒聽懂秦鳳儀那些嘰裡咕嚕的土話說的是什麼,但秦鳳儀那種囂張傲慢的表現,景安帝可是見到了。就算明知秦鳳儀在忽悠人,景安帝心下也不由得想:朕的使臣,就得有這樣的風範才行啊!
而且後來土人直接被秦鳳儀忽悠得賠禮道歉,景安帝便寬宏大量地原諒了他們,把他們打發去了。
嗬,如今這北蠻使臣也上趕著受虐,景安帝只得成全他們了。
景安帝問秦鳳儀,願不願意招待這北蠻使臣。秦鳳儀心說:生意場上搶別人的生意都是大忌,何況官場上搶別人差事呢。陳寺卿又不是不講理的人,也沒得罪過自己,他幹嗎要搶人家的差事?這事兒,辦好了,不討好;辦砸了,又是一樁不是。
秦鳳儀又不傻,道:「回陛下,臣不願意!」景安帝眉心一動,問:「因何不願啊?」
秦鳳儀瞥那北蠻使臣一眼,大聲道:「臣不願與無禮之人打交道!」他又說北蠻使臣,「別不知好歹了!你們知道陳寺卿是何許人不?他可是我們天朝德高望重、智慧過人的長者!你們竟然對長者不敬,且嘰嘰歪歪,比吃比喝,毫無規矩,不懂禮數,你們還要我來招待你們!我問你,你們來我天朝,是要攀比誰來招待你們的嗎?你們要是攀比這個,明日我就在驛館門前架起三面花棚,讓你們遊街誇耀,你們就面上有光彩了,就可以回去與你們的王交差了,對嗎?
「如果是這樣,我朝這就派使臣去你王庭問一問你們的王,正四品鴻臚寺卿接待你們嫌規格高,要換我這正七品的接待,看看你們的王庭是何意思吧!」
秦鳳儀那種氣焰,哎喲,不要說陳寺卿這老掉渣的沒法與其相比,便是在列的一品大員內閣之臣,都不及他囂張!
北蠻使臣也自知有些胡攪蠻纏,倒也頗會說話,道:「我們也是仰慕你秦探花的風采啊!」
「你們仰慕我的風采,我卻很不喜你們這般不識好歹!我告訴你們,你們在我朝陛下面前失禮,冒犯了我天朝的威嚴,明日我們就要派使團去你們王庭問個究竟!」秦鳳儀一拂袖子,氣焰三丈三,「還不下去!」
北蠻使臣見人家君臣上下都是威嚴得不得了的模樣,而且他們一向與陳寺卿這樣不疾不徐的老人家打交道,哪裡見過秦鳳儀這等說翻臉就翻臉的,一時氣憤,卻又擔心天朝真的派使團去他們王庭告他的狀,心下焦急,想說句軟話,卻又覺著面子上過不去。
景安帝道:「陳卿帶使臣下去吧。」
陳寺卿也不傻,此時也不對北蠻使臣客氣了,便昂著頭,帶著北蠻使臣出去說話了。北蠻使臣一走,秦鳳儀嘻嘻一笑,大家也都笑了,秦鳳儀道:「我看他們就不配好人招待。」
景安帝問:「你是好人還是壞人?」「臣當然是好人。」
之後,景安帝又召了秦鳳儀單獨說話,景安帝問:「你之前與那些土人吱吱哇哇的,說的都是些什麼?還有那句——」景安帝學了一下,問,「這是什麼意思?你一說這句話,他們就恭敬得很。」
秦鳳儀笑:「陛下學的那句,是鳳凰大神的意思。陛下不是說過他們信奉鳳凰大神嘛。臣頭一天見他們,想著這群人應該好糊弄,又想到陛下同我說的鳳凰大神的事,就隨口說我小時候身上有半身鳳凰胎記,騙他們說我是鳳凰大神在人間的化身。那一群土老帽,當真不傻。我這樣一說,他們就要我脫衣裳給他們看。我說胎記早沒了,他們就稱我褻瀆了他們的鳳凰大神,拔刀就要翻臉,把我嚇了個好歹。一看身旁的那幾個小官兒,比我還慫呢,我想著我們不能都慫啊,當下抽出寶劍,大吼一聲‘鳳凰大神在上’!這才把他們鎮住了。」他把當時的事細與景安帝說了一遍。
景安帝笑:「你這可真是,你還真當他們傻呢。」
「都是陛下先時與我說鳳凰大神的事,我心下一動,沒多想。」秦鳳儀道,「別說,我這回雖是跟土老帽們打交道,經驗可真是學習了不少。這接待來使,與平日裡接人待物雖有些規矩上的不同,其實差別也不大,必要不卑不亢才好,若他們強勢不講理,也不要姑息他們,不然反慣了他們的毛病。」
「這話真該叫鴻臚寺的人來聽聽。」景安帝對鴻臚寺不是很滿意,談判的事又用不到他們,連線待工作都做不好。
秦鳳儀道:「陳寺卿這麼大年紀了,你看那幾個北蠻人長得虎背熊腰的,他們在御前好多了,起碼不挎刀了,在外頭都是佩刀的。他們這些人呢,只怕被小瞧,像南夷的幾個族長,平日出門也是佩著刀的。所以,我平日也都佩劍,陛下沒見我佩劍的模樣,威風極了!」
景安帝看他一副得意又臭美的模樣就很喜歡。秦鳳儀問了:「陛下,那些北蠻人是來做什麼的?我媳婦兒說,他們一個多月前就來了。」
「談一些榷場稅的事。」「是不是一直談不攏?」「怎麼,對這個有興趣?」
「我媳婦兒說,叫我問一問,說必是利益糾葛,不然北蠻人不至於這麼尋事生非的。」景安帝道:「你挺聽你媳婦兒的啊?」
「那是,我媳婦兒的見識,勝我百倍。」秦鳳儀得意道,「我跟她講理,沒一次能講贏的。」
景安帝笑:「難怪上次能把你打哭呢。」
秦鳳儀連忙道:「都說了我沒哭,再說,後來她也跟我賠不是了。」景安帝忍笑道:「朕知道,都是你讓著你媳婦兒,是不是?」「陛下聖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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