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批評成功

秦鳳儀被抬到岳父景川侯的書房安歇時,都醉得只會呵呵傻笑了。當然,他醉態也頗有可欣賞之處,惹得諸多丫鬟、小廝偷眼瞧他。這一點,秦鳳儀是不曉得的,不過,服侍書房的小廝很倒霉聽著秦大姑爺說了一宿的夢話,全是什麼連說帶笑的「阿鏡,成功啦」啥的。

要說今晚失眠的,只有一人,那就是,方閣老!方閣老是喜的啊!

睡不著啦!

天哪,天底下竟有這樣的大驚喜!

方閣老這素不信鬼神的都悄悄給自己卜了一卦,果然是個上上大吉的卦象!

今兒一早就有小廝回來報喜,先說「大爺殿試第一名,金科狀元」!哪怕意料之中,方閣老依舊喜得兩眼放光!沒想到小廝接著又報了回喜:「秦大爺殿試第三名,中了探花郎!」

當時,方閣老以為是另一個姓秦的舉子中的探花呢,可又一想,不對啊,要是與他家無干,他家小廝報哪門子喜啊!

待方閣老細細問過,險沒心律不齊暈過去。虧得家裡二孫子扶了老頭兒一把,老頭兒此方曉得,他那神奇的弟子竟然中了探花!

方閣老雖然是喜得眉毛鬍子直打戰,腦子還是清醒的,已猜到這不肖弟子定是偷偷跑去殿試才有這天大驚喜的!哎喲,這淘氣小子,就沒一次聽大人說的!方閣老連呼:「把阿鳳叫來,我要問問他,這是怎麼回事?」就算是偷著殿試,依弟子這文章,離全國第三的水平還差著些呢。這探花是怎麼中的,可忒邪性了。

方家人倒是去找秦大爺了,結果,沒找著,連下落都一時沒弄清楚。小廝道:「七八家子榜下捉女婿的瘋搶秦大爺,不曉得被哪家搶去了,小的想著,秦大爺一時半會兒是回不來了。又怕太爺著急,就先回來稟一聲。」

老頭兒可不就惦記著這點子事嗎?

今科春闈,春風得意的難道就只有新科進士嗎?錯!

想他堂堂致仕閣老,不消四年,就調教出了一個狀元孫子,一個探花弟子,這是何等的名師風采啊!

秦鳳儀中探花的機緣,還是方大太太去把方悅從駱家接回來後,方悅親自與祖父講了,方閣老才曉得的。方閣老笑道:「他偷跑去殿試的事,當早與我說,今兒可是把我嚇一跳。」

方悅笑道:「我當時都給他嚇得不輕。他求了我不讓我說,我想著,要那會兒說了,無非就是好幾家人為他提心吊膽。何況,殿試時他又還有些機緣,說不得能進二榜,就沒說。我是真沒想到,小師叔運道這樣好。」

方閣老拈鬚而笑:「能進三甲的,哪個是運道差的?探花除了文章外,更有一種風流別緻。要不是有阿鳳這麼個相貌出眾的,說不得你就可能被安到探花位,焉能有如今的三元及第。」

方悅正逢狀元之喜,今狀元之位塵埃落定,便問祖父:「我聽說,陛下並不在意探花相貌,像阿釗那一科,阿釗的相貌,也只是傳臚。而那位高探花,論相貌,遠不及阿釗。」

「阿悅,這就是時運。」方閣老道,「今日過後,不知多少人會覺著,阿鳳在殿試時將文章奉予陛下親閱是大運道,這也的確是大運道,可換一個人,就不一定是運道還是禍事了。」

「這科舉啊,是朝廷留給寒門子弟的晉身之階。所以,三鼎甲多是出身寒門。陛下在科舉上,也更加偏愛寒門子弟。可今年與往年不同,今年是陛下四十整壽,陛下親自做主考。你的文章,不一定就比榜眼、比其他九人出眾太多,何況,你出身官宦之家,秋闈是解元,會試是會元,今年又是這樣的年份,陛下願意看到三元之喜,自然會點你為狀元。天時地利人和,這便是你的時運。」因是祖孫二人的私語,這個長孫又著實出眾,方閣老便多點撥他幾句,「同樣的,當初我們都不願阿鳳參加殿試,就是覺著,以他的資質,倘這科考個同進士就太可惜了。阿鳳,他可是出身寒門,他相貌、舉止、風範,都不比你差,所差者,就是文章火候。而且,他這樣年輕,這樣的年輕進士,陛下與朝廷最是偏愛。所以,都願意他再等下科。他卻偷偷去殿試了,他這事,覺著就是撞了大運,可你想想,他敢這樣做,換你,你敢嗎?」

方悅認真想了想,還是搖頭:「除非陛下要看,不然我斷不敢把文章捧上去的,風險太大。」倘陛下認為你別有心機、譁眾取寵,那麼,必然前途盡毀。「這就是了。」方閣老道,「這不僅是運道,更是膽量。」

指點了狀元孫子一番,其實,方閣老多麼想趁勢再指點探花弟子一回啊。結果,等了一天,硬沒見著!胸膛裡滿滿湧動著的盡是為人師的自豪與驕傲,因著一天都沒能見著那不肖弟子,於是,一輩子見慣大風大浪的閣老大人,竟然罕見地失眠了。

而令閣老大人失眠的罪魁禍首,此時正在景川侯府攤手攤腳,呼呼大睡,好不香甜。

秦鳳儀覺著,岳父對他不好。

以前不允婚時,要求嚴格點兒便罷了。

現在婚書都換了,定親的日子就在眼前了,捉婿啥的也把他給捉回來了,岳父對他還那樣!一點兒不知道疼他!

就拿早起來說吧,秦鳳儀在自己家裡都是一睡睡到自然醒的,秦老爺、秦太太一向心疼兒子,哪裡捨得兒子睡不夠啊。用秦太太的話說:「正是長身子的時候,睡不夠怎麼成。」

秦鳳儀先時在景川侯府,那不是景川侯不肯允婚,他還在女婿這一名分的奮鬥之中。他這人十分會表現自己,就特意打聽了景川侯府的作息,那真是起五更熬半夜地勤奮,就為了在景川侯這裡留下個勤勉的印象。

現在大女婿這把交椅坐穩了,他還起什麼早啊!

秦鳳儀就這種人,標準的兩面派,沒名分時一個樣,一有名分立刻露出原本的嘴臉來。他真沒想過要早起,他還想多睡會兒呢,結果,就給景川侯府的小廝給折騰起來了,一臉睏倦地去校場跟著他岳父練拳。然後他這新出爐的探花郎竟然被摔好幾個屁股蹲兒,說說,這得多沒面子啊!

秦鳳儀氣得就要給他岳父來兩招狠的,結果,硬是打不過!

於是,吃一早上虧的秦鳳儀簡直快要氣炸了,早飯連喝三碗粥,吃了半盤焦炸小丸子,掃了一盤子三丁包子,還吃了不少菜,此方氣平。

別人都是早上沒什麼胃口,看秦鳳儀胃口這樣好,李鋒都多吃了兩個蔥油小花捲。飯畢,景川侯起身,準備上朝去了。

晚輩們照例要相送,景川侯道:「不必了,該唸書的唸書,該用功的用功。」然後,瞥秦鳳儀一眼。

因為前幾年巴結岳父,秦鳳儀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就跟過去送岳父出門上朝了,走了幾步,秦鳳儀才想起來,我現在已經做上女婿啦,還送啥啊送。秦鳳儀就準備撤了,結果,聽景川侯道:「一會兒過去閣老府那裡,你鬧這麼一齣,方閣老肯定記掛你的。」

秦鳳儀道:「岳父你放心吧,我曉得的。」景川侯道:「行了,回去吧。」

秦鳳儀覺著岳父特意提醒自己,還是不錯的。秦鳳儀又不想撤了,他跟在岳父一旁,道:「讓我送送嘛,以前不都送岳父的。」

景川侯再瞥他一眼,言語間頗有些意味深長:「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不是嗎?」秦鳳儀這人,就怕激,他一向又是個嘴比腦子快的,當下便道:「以前怎麼啦,現在又怎麼啦!岳父可不要把我想歪,我對岳父的心,就如我對阿鏡的心,一如從前!」就差拍胸脯打包票「此心不變,此情不移」啦!

景川侯哦一聲,算是聽到了。

秦鳳儀就這麼屁顛屁顛地又送了岳父出門,待到門口,又遇上了襄永侯爺兒倆去上朝。秦鳳儀一向是個愛說話的,笑著打招呼:「侯爺早,世子早,咱們又遇一處了。」

襄永侯笑道:「昨兒沒見著新探花,今兒正好見了。」「看您說的,咱們今年可沒少見。」秦鳳儀笑嘻嘻道。

襄永侯打趣景川侯:「你還讓探花郎親自送,架子越發大了啊。」

秦鳳儀心想,他岳父何止架子大,脾氣更大,手還黑,缺點可多啦。不過,秦鳳儀也不全是個二愣子,他滿面歡喜地贊同著襄永侯的話,嘴上卻道:「以前是女婿送岳父,現在還是女婿送岳父,有什麼不一樣。」

襄永侯以往只覺著秦鳳儀好笑,可自從秦鳳儀中了探花,這自然就不一樣了。看人家女婿當的,想想自己也不是沒女婿的人,可自家幾個女婿,不論現在身份如何吧,又有哪一個有探花郎這樣殷勤的。

襄永侯與景川侯讚道:「阿鳳這孩子,不論學識文章,單這品性,亦是上佳。」景川侯道:「就一個實誠。」

秦鳳儀笑嘻嘻地道:「侯爺,其實以前我可沒這麼好,我都是跟著岳父,耳濡目染,才有了些許長進。比起岳父,我還差得遠呢。」然後,他就抖著小機靈問,「岳父,是不是?」這年頭吧,人都好個謙虛,譬如,別人誇你好,你必要說一般一般。所以,他自陳差岳父還遠,他岳父肯定會說「很好很好啦,差我也不是很遠」這樣讚美他的話的。秦鳳儀就豎著耳朵等聽表揚啦,結果,他岳父很淡定地回了一個字:「是。」

秦鳳儀當時險沒跌地上去,他瞪圓了一雙桃花眼,怒問:「岳父,你怎麼不按路數出牌?」

景川侯不理這小白痴,上馬早朝去了。李釗忍笑隨其後,襄永侯又一樂,然後,整個早朝心情都極好。

秦鳳儀回府後氣哄哄地同阿鏡妹妹說了此事。李鏡笑道:「這麼點小事,還值當說。」「什麼叫小事啊!」秦鳳儀憤憤,「以前看不上我還罷了,現在還這樣,一大早就叫人把我弄起來,連摔我三個屁股蹲兒,我屁股這會兒還疼呢。在外人面前,我那麼拍他馬屁,他都不肯誇我一誇。你說說,有這樣對女婿的嗎?」

李鏡不愧景川侯親閨女,竟露出一模一樣的意味深長:「是沒這樣對女婿的。父親對兒子也便是如此了。」

秦鳳儀堅決不信:「哪有,岳父對大哥可好了,他也沒摔大哥啊,他就是對我不好。」「大哥也沒跟你似的,打瞌睡打到父親跟前,你不是自詡特有眼力嗎?看你今早這眼力。要是大哥這樣,父親定要叫人抽他幾鞭子讓他醒醒盹。」

秦鳳儀嚇一跳,要按他媳婦說的,岳父才只是摔他幾下,已是手下留情了。秦鳳儀立刻改了話頭,說媳婦:「那你也不早些提醒我。」

「我給你使好幾個眼色,你沒看見?」

好吧,秦鳳儀也不瞎。他看到了,只是還以為那是媳婦朝他拋媚眼呢。秦鳳儀對媳婦道:「阿鏡,你能不能說說岳父,讓他在外人面前多讚我。」

「你乾脆別送父親早朝算了,哪裡有你這樣的,送父親出門就為了讓他多贊你。這服侍長輩,原是孝心,怎麼到你這兒成交易了。」

「看你說得這難聽。」秦鳳儀拍拍胸脯,正色道,「你看看我這孝心,撲通撲通跳得多歡。你不曉得岳父,我拍他那許多馬屁,他也不回我一個。」

李鏡笑道:「那你就跟父親說,他再那樣,你就不送他了。」

「那不成,萬一岳父應了,我以後是送還是不送啊。」秦鳳儀說笨吧,他當真有些過人之處,秦鳳儀喜滋滋地同媳婦道,「你說也怪,以前我過來,只要是早朝的日子,我哪天不送岳父啊,也時常遇著襄永侯父子。今兒個襄永老頭兒瞧我那模樣,怎麼說呢,笑容都與以前不同。以前就是笑我那種笑,現在感覺,說不出來,反正不一樣了。」

李鏡一想便知,道:「以前是覺著有趣的笑,現在是欣賞的笑,對吧?」

「對對對。」秦鳳儀握住李鏡的手,激動道,「就這個意思!襄永侯還說,我是探花郎了,不一樣了。阿鏡,你說這人多怪啊,以前我一樣起大早送岳父,其實,我那會兒心可虔了,就盼著岳父什麼時候一感動,立馬答應咱倆的親事。今早我心不似以往虔,我本來不想送岳父的,反正我名分也有啦,還送啥啊都是一家子。可沒想到,我一出去,雖則岳父沒讚我,但襄永老頭兒誇我誇得可正式了。」

秦鳳儀眉開眼笑:「阿鏡,我覺著這京城人可真怪,同一件事,白身時做一個樣,這有功名做又一個樣。其實,還不都是同一個人同一件事。這當官的,以前總喜歡說我們商賈勢利,如今看來都一樣。」

秦鳳儀得意地做一總結:「以後,我還要堅持送岳父,雖然岳父不誇我,可有許多別人現在都誇我了,用他們的誇補償一下,我這心情也勉強能接受啦。」他就是很喜歡聽人誇。

李鏡微笑聽著阿鳳哥嘀嘀咕咕說自己一大早上的人生感悟,想著阿鳳哥這人,說笨吧,有時偏又很靈光。

待一時,秦太太親自帶著金釵上門,給李鏡簪頭上,李家又招待了秦太太一回。秦鳳儀看他娘現在在侯府很自在了,便沒有相陪,說是要去方閣老府上。秦鳳儀道:「昨兒光顧著被搶了,忘了師父那裡,早上岳父說讓我過去。師父現在肯定也知道我的喜訊了,我再親自去跟他老人家報喜!」

秦太太道:「家裡我備好了給閣老大人的東西,你先回家,同你爹一道去,也鄭重。」「知道啦。」

秦家父子到方閣老府上時,方閣老就等著秦鳳儀呢,待秦鳳儀歡天喜地地報過喜,方閣老道:「此次中了探花,自然皆大歡喜。倘有個萬一,落到三甲,當如何是好?」

秦鳳儀笑嘻嘻道:「師父,我這不是有時運,沒成同進士嗎?」「倘你沒這份時運,今悔之晚矣。」

秦鳳儀道:「就是同進士也沒關係啊,我聽說,同進士只是不能做大官了。但做個知府知縣的,也挺好的呀,一地父母官呢。」

方閣老:……

方閣老原是要提點秦鳳儀,以後還是不能冒這樣的風險,結果,他聽到了什麼?天呀!這個弟子竟覺著做知縣知府就很好了?

他就說嘛,老天爺給你一樣好處,必然會收回你別的好處的。像他這神奇弟子,授業恩師為致仕閣老,雖則是致仕,方家的關係還在啊。背靠大樹——岳父景川侯,其理想竟是做個知縣知府就很滿足了!

果然腦袋有問題啊!

方閣老覺著,有必要給弟子糾正一下人生觀世界觀了!

不過,方閣老何其見識之人,只是一笑,竟然什麼都沒說,而是鼓勵地笑道:「這也是。要是哪日阿鳳你為一地父母,定能做個好官!」

見自己的人生理想竟然受到了師父的鼓勵,秦鳳儀越發興致高昂,與師父暢談起自己「知縣知府」的人生理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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