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批評成功

景川侯主要是比較要面子,不好意思在大街上教訓女婿,何況秦鳳儀這個沒臉沒皮的,他可不管是不是大街上,啥事都幹得出來!

於是,景川侯暫不與這小子一般見識,直接往家去了。

待得到了家裡,李老夫人已是讓廚下備好酒菜,尤其見著秦鳳儀,那叫個歡喜,笑道:「阿鳳過來,給祖母瞧瞧。」

秦鳳儀歡歡喜喜地過去,老人家關心子孫的方式都一樣,就是摸摸頭摸摸臉摸摸脖子那一套,秦鳳儀很習慣被摸,還喜滋滋地問:「祖母,我中探花啦,你知道不?」

李欽羨慕又有幾分酸溜溜,道:「哪裡能不知道,現在全京城都知道了。」秦鳳儀瞪他:「我又沒問你,我問祖母呢。」

李老夫人笑:「知道知道了。阿鳳可真有本事。」

李欽就看不上秦鳳儀這一副討好賣乖的模樣,諂媚!說來,李欽與盧尚書的品位倒是很像!

屋裡都是一陣恭喜之聲,秦鳳儀笑:「同喜同喜。」他這人,向來是個得意就忘形的,而且特存不住事兒,有什麼喜事,那是恨不能立刻就宣告出來給全世界知道的。此時剛回了侯府,李老夫人難免又問他一回殿試的事,秦鳳儀立刻就再說了一遭,他自中了探花,就特願意說他偷著去殿試的事啦!

李鋒道:「阿鳳哥,你先時不是到禮部請假說今年不考嗎?這假既請了,還能銷嗎?」秦鳳儀笑道:「原是不能銷的,我跟那管著殿試的郎中說了兩句好話,他便把假給我銷了。」

李鋒笑:「阿鳳哥,你可真厲害。阿鳳哥,一會兒能跟我說說你殿試時的文章嗎?」「當然沒問題啦。」秦鳳儀看這個三小舅子就很順眼。

李欽看秦鳳儀一樣兄弟兩樣對待,更是不喜秦鳳儀,心下想:明明會試是個」孫山」,殿試竟成了探花,誰曉得這姓秦的是如何考的?

李老夫人道:「可見阿鳳是會試時沒考好,這虧得去考了,不然,這樣的才學,豈不耽誤了。」

秦鳳儀其實挺想順著李老夫人的話吹噓幾句的,但他到底是個實誠人。秦鳳儀道:「祖母,我會試時文章寫得也差不多,不過是殿試稍微好一點兒罷了。」說著,秦鳳儀嘿嘿偷笑幾聲,方道:「你們肯定奇怪,文章明明差不多,怎麼就會試時是」孫山」,這殿試我又名次這麼好了吧?」

李釗也著實有些好奇,秦鳳儀單論文章真排不到前三:「你就說吧,怎麼還賣起關子來。」

秦鳳儀就把自己殿試時的事說了,認真又得意:「我再也沒想到的機緣,我剛寫好文章,正想著再檢視一遍。要是我寫文章時,就是皇帝老爺站我身邊,我也不一定注意得到。我剛寫好,心裡一放鬆,就不集中了,見有個天青色的袍擺,我就側臉一瞧。哎呀,這不是皇帝老爺嘛!把我驚得,我從來沒見過皇帝老爺,你們知道他長什麼樣不?」

好吧,除了景川侯夫妻、李老夫人、李釗外,估計都是沒見過的。李鏡催促道:「別囉唆這個了,快說要緊的。」

「要緊的就是,我一見這是皇帝老爺,我就把我剛做好的文章給他看了,他看過後,又還給了我。」秦鳳儀道,「你們想想,會試時,皇帝老爺可沒看過我的文章,不是全憑別人判嘛。這一回,皇帝老爺先看過了,他們判卷時就得斟酌,要是判得太低,倘皇帝老爺不滿意,得說他們判得不準了。所以,我想著,我有這樣的運道,興許能上二榜。不過,我真沒想到,皇帝老爺把我點成探花了。」

秦鳳儀感慨道:「真不愧是做皇帝的人,可真是有眼光啊!」

景川侯臉一木,只得慶幸自己沒在吃茶,不然看長子,多狼狽啊。李釗正是因秦鳳儀這話冷不防叫茶水給嗆住了,連連咳嗽。崔氏在一旁直給他順氣,又叫他用清水漱口。

大家都忍笑忍得肚子疼,唯秦老爺、秦太太對兒子的話一向是有迷之信任的,秦老爺道:「可不是嘛。要說咱們阿鳳,這才唸了四年書,就能在殿試一搏。要不是我先時太寵愛孩子,倘早些年叫他念書,這會兒狀元都有可能。」

「是啊!」秦太太還幫丈夫的話做證,「阿鳳自小就聰明,小時候唸書,學什麼會什麼。就是那會兒沒遇上方閣老這樣的好先生,那會兒阿鳳還小,膽子也小,去私塾唸書,都說那先生是好的,我們把孩子送去,倒總拿戒尺打阿鳳手心。阿鳳才六歲,小手嫩的,一戒尺下去就得腫好幾天,把我心疼的,我這心跟刀割一般,看著阿鳳的小手我這眼淚就下來了。阿鳳也害怕,還給嚇病了。從那以後,就不愛學了。要是早些能遇到方閣老這樣的好先生,哪怕是個耐心些的先生,如今這考功名也不能這樣叫人揪心。」

秦鳳儀給爹孃誇得眉開眼笑。

秦老爺滿是感激地看向景川侯,自從兒子中了探花,他這結巴病就好了。秦老爺道:「多虧親家,都是多虧親家,肯督促他上進。親家,我實在多謝你。」說著,起身就對著景川侯一揖。

李釗連忙上前攙起秦老爺,道:「秦叔實在太客氣了,都是為了阿鳳好,也是阿鳳自己上進。」

秦鳳儀嚇一跳,道:「爹,你別這麼嚇唬人成不成?又不是外人,岳父督促我上進不是應當的嘛。他不督促我,他去督促外人,人家也不聽他的呀。」

秦老爺想著兒子平時這不挺有眼色的,怎麼今天不伶俐了,說兒子:「快過來,給你岳父磕頭,謝過你岳父。」

「岳父又不是外人,磕頭忒生分。」這就不是個聽話的小子!「給長輩磕頭,這是生分?」秦老爺也是要面子的,道,「快點,別叫我請你!」秦鳳儀裝模作樣:「哎喲哎喲,我屁股粘祖母這榻上了,動不了了。」

秦老爺先給兒子這無賴樣氣笑了。景川侯道:「罷了。」反正欠六個呢,再多一個也無妨。

「別看現在是探花了,還是個孩子脾氣。」秦老爺給兒子圓場。

李老夫人笑道:「今日阿鳳探花大喜,我已命人備下席面,現在天色不早,咱們這就入席吃酒,給阿鳳賀喜吧。」

秦鳳儀這時就極有眼色地先起身,扶著李老夫人了。只是,他得去男席吃酒。秦鳳儀與李老夫人道:「祖母,我先過去陪我爹和我岳父吃幾杯,一會兒過來,咱倆吃。」

李老夫人笑:「好,去吧。」

秦鳳儀是個極親近人的性子,雖則沒順他爹的意給他岳父磕頭,主要是秦鳳儀覺著好不好地就磕頭,怪肉麻的。景川侯與秦老爺都是長輩,自然是先行的,倆人並排走,尤其秦老爺,自從兒子中了探花,先時那謙卑的模樣總算好了些,如今腰桿也敢挺直了。秦鳳儀過去,擠倆人中間,一手挽他爹一手挽他岳父,他爹倒是很習慣他挽,天知道,景川侯這輩子是頭一回叫人挽胳膊。秦鳳儀這麼挽著倆人,笑嘻嘻地左右看看,然後道:「左邊一個爹,右邊一個爹。」

秦老爺笑呵呵地極是欣慰,景川侯卻頗有些消化不良,嘴角卻是不可抑制地向上揚了一下,心說:真個諂媚小子!

這吃酒就更熱鬧了。

秦鳳儀的大喜事,就是兩家的大喜事,秦家自此由鹽商門第升格為官宦門第。而景川侯府自家大姑爺也從鹽商小子,升格為今科探花郎。

大家心情極佳,秦老爺這結巴病也好了,李釗幾人都為秦鳳儀高興,秦鳳儀更是個會暖場的。一時間,諸人都多吃了幾杯。秦鳳儀吃了幾杯酒,這理智上就有些管不住自己了。秦鳳儀一面給岳父執壺斟酒,一面說:「岳父,我有件事可得批評你。」

雖則大家都吃了幾杯,但此時都以為自己聽差了,想著秦鳳儀這是瘋了吧,敢批評岳父了?秦老爺也一個勁兒地給兒子使眼色,李釗給他把酒杯滿上,秦老爺笑:「阿釗,我自己來吧。」看人家大舅哥,多斯文多有禮貌的孩子啊!兒呀!你今兒失心瘋啦!雖說婚書是簽了,可媳婦咱們還沒娶到手!再說,就算把媳婦娶到手,也不好批評岳父的!

此時此刻,秦老爺心下靈機一動,與兒子道:「兒子,讓我代你岳父接受你的批評吧!你岳父不好批評的!」

李欽險些笑噴,李鋒也是一副忍俊不禁的模樣。李釗想,這父子倆,都喝多了。

就聽秦鳳儀道:「爹,你又沒錯,我幹嗎批評你啊?」景川侯漫不經心的模樣:「哦,你是想批評我什麼啊?」

「岳父,今天你派的人可忒少了。我聽阿鏡說,你就派了五十個!」秦鳳儀伸出五根白生生的手指,在景川侯面前晃啊晃的,他雙眸如星,醉態美極,「五十個怎麼夠!你女婿的人氣,五十個就能把我搶回來嗎?虧您老以前還是打仗的,知己知彼,方能百戰百勝。你這就不瞭解你女婿啊!起碼得五百個,才能把我搶回來!」

「岳父,我得批評你,你人派得忒少了。」秦鳳儀舉杯,「來,咱倆吃一杯!岳父,以後你可不能犯這錯誤了啊!我這麼好的女婿,要是萬一叫人搶了,你找都沒地兒找去!」仰頭自己幹了,又催著景川侯,「岳父你也幹了。」

景川侯好笑地吃了一盞,就見秦鳳儀啪一個響指,得意揚揚地大聲宣佈:「好!批評成功!」

秦鳳儀當天就歇在景川侯府了,像秦鳳儀說的那規矩一樣,這榜下捉來的女婿,你男方得給女方個交代,才能把人放回去。像秦鳳儀與李鏡這種情況,就需秦太太第二日帶一對金釵上門,才能放人的。

其實,兩家婚書已過,如此這般,小兒女樂意,兩家也歡喜,便按著時下風俗再來一道罷了。

於是,待吃過酒,秦老爺、秦太太就樂呵呵地告辭了。以前雖說來景川侯府也很受尊敬,景川侯府並非勢利人家,但不知怎的,自從兒子中了探花,雖則才一天不到的工夫,夫妻二人硬是覺著,侯府待他們更親近也更熱絡了。

總之,這是好事啊!都是兒子爭氣!

秦老爺打算回去再給祖宗上炷香,路上還與秦太太說呢:「什麼時候去廟裡算個吉日,咱們給祖宗做個道場。都是祖宗保佑啊,咱阿鳳,一日賽一日地出息。」

「是啊。」秦太太也極是欣慰,「你說,那麼些人考試,皇帝老爺不知多麼威武,咱阿鳳怎麼考著試還敢去瞧皇帝老爺呢?要是我,我一準兒嚇癱了。」

「要是你,要是你也考不出探花來啊。」秦老爺自得地摸一摸唇上的小鬍子,得意地哈哈大笑。

秦太太笑嗔:「說得好似你能考出來似的。」「我也不成,不過,咱兒子成啊!」

有這樣一個爭氣的兒子,秦家夫妻老懷寬慰。

其實,非但秦家夫妻,便是李家上下,也都為秦鳳儀高興啊。連李老夫人這樣見多識廣的,都與心腹嬤嬤道:「這阿鳳啊,真是個有運道的。」

「可不是嘛。」古嬤嬤是陪了李老夫人一輩子的貼身丫鬟,早年嫁了人,不想男人沒兩年死了,膝下亦無子女,索性就這麼在李老夫人身邊伴了一輩子。故而,也比較敢說話。古嬤嬤道:「老太太,你說,咱們大姑爺這事兒多玄啊,我聽著,都覺著跟聽說書似的!都是再想不到的機緣!」

李老夫人道:「當初我就看這孩子是個有福的。這人呀,機緣與努力,一樣都不能缺。倘光有機緣,沒有才學,阿鳳也沒有今日。你以為就像他說的,陛下看一眼他的文章,就點為探花了?今上何等明君,便是阿鳳有這機緣,也得他文章差不離才成。」

古嬤嬤笑:「咱家大姑爺就是個靈透的,早早中了進士,我聽說,外頭人唸書可沒這樣容易。可如今瞧著,怎麼大姑爺中進士也跟玩兒似的?要依奴婢看,就該咱家有福,靈透人都往咱家來。」

李老夫人笑道:「就你會說話。」

「本也是實話。」古嬤嬤服侍著李老夫人躺下,笑道,「我一想到咱們大姑爺的模樣,就覺著,這探花也就配咱家大姑爺中了。」

這話又是逗得李老夫人一樂,主僕倆早早安歇下不提。

景川侯今日心情亦是甚好,不然,也不能叫毛腳女婿「批評成功」。唯景川侯夫人不大滿意,道:「都不是外人吃酒,又吃這許多,晚上睡覺該難受了。」

景川侯道:「也並沒有吃幾盞,罷了,莫嘮叨了。」

「嫌我嘮叨,以後就少吃酒。」服侍著丈夫吃了兩盞醒酒湯,景川侯夫人笑:「也不怪侯爺多吃兩盞,就是我,心裡也很為阿鏡和咱們姑爺高興。」

接過丈夫遞過的盛醒酒湯的空碗,景川侯夫人不禁又道:「咱們姑爺,可真有運道。」「你是隻見賊吃肉沒見賊捱打啊。」

「這叫什麼話,咱們姑爺成賊了?」景川侯夫人好笑。「讓阿欽去學學賊是怎麼捱打的。」景川侯道,「功名不功名的,沒什麼要緊。只是,別人大喜的時候,他再露出酸溜溜的模樣就不好了。」

平時,孩子們之間言語上的較勁,景川侯並不多理會。孩子們各有各的性情,秦鳳儀這樣的,景川侯都能容,還有什麼不能容的?只是,彼此間較勁沒什麼,就是以前秦鳳儀沒功名時,李欽諷刺兩句,秦鳳儀懟上幾句,也無妨。但秦鳳儀都中探花了,人家在功名上有成就了,你再酸著個臉,就不好看了。

景川侯夫人今日也留意到二兒子那口氣神情不大好,忙道:「阿欽心裡其實是極羨慕阿鳳的。」

「羨慕就羨慕,羨慕自己大姐夫,難道丟人嗎?」景川侯道,「你看阿鋒,坦坦蕩蕩直接說,多好。」

「孩子跟孩子,性情也不一樣。」景川侯夫人有些黯然,「侯爺也知道,這幾年,阿欽的秀才總是不順,他心裡怕也很不好過。」

「我並不是要他們全都得有功名才成,為人,尚且在做事之前。咱們家的子弟,以後還愁沒有差事?只是想著他們如今年紀尚小,多讀兩本書沒壞處罷了。」

景川侯夫人道:「侯爺說得輕巧,大哥是傳臚,大姐夫是探花,你說說,阿欽能沒壓力,能不想把書念好?」二兒子多麼好強,景川侯夫人是知道的。

景川侯拉妻子坐下,緩聲道:「當初我定下那四年之約,說讓阿鳳考中進士方許婚,其實只是想看看為人。他現在就是秀才都沒中,只要努力了,知道上進了,倘阿鏡還中意他,我也會認真考慮這樁親事。夫人,阿欽是你我愛子,你想一想,這官場上缺的難道是有才學的?三年便有三百個進士,才學都不差。但將來能在官場走得遠的,必得是會做人會做事的。現在年紀小,不覺什麼,如果以後當差了,還這樣可就不好了。」

景川侯夫人知道丈夫也是為兒子好,道:「這個脾氣,就是太好強。什麼時候我說說他去!」

夫妻二人關心了回二兒子的心理問題,也便歇下了。

李釗、崔氏小夫妻更不必說,年輕夫妻,春宵一刻值千金。便是李鏡,也覺著今天的月亮格外明,格外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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