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授田與飯

嚴大奶奶一樂:「如何沒辦法?你與李家,一沒擺酒,二沒成親,如何能算有親事?倘你兩家有緣法,今日公子如何又會到我家來?」

秦鳳儀道:「你們把我搶來的唄。」

「是啊,倘景川侯府真有心,如何會叫我們搶了公子來。」嚴大奶奶笑,「便有新科進士有了親事,也是兩家商量好,讓女方家提前備好人搶走的。公子這個,我看,你是一頭熱,人家景川侯府根本沒認真搶你。」

「不是,是我岳父的人來晚了。」

「搶女婿的事,還能晚?」嚴大奶奶笑,「實與公子說吧,景川侯先時已與我家公公說好了,把你讓給我家,故而,他們李家不過做個沒搶過我家的樣子罷了。」

秦鳳儀根本不信:「胡說,我岳父不會這樣的。」

「有什麼不會的。」嚴大奶奶唇角噙著一抹笑,「公子你是個實誠人,哪裡知道景川侯的心機。倘他真心想把閨女嫁給你,如何會立下約定?如今看來,公子已是探花了。可四年前,公子還是白身,也就是公子這樣的資質,倘換個笨些的,怕早就叫他逼瘋了。公子你雖是一顆實心地上進,可哪怕你中了探花,授官不過七品。你知道嗎?大皇子要選側妃,李大姑娘名門淑女,已在名冊之上。皇子側妃,正經四品誥命。若不把公子這樁親事了結,李家如何攀龍附鳳?公子啊,你是一片真心,焉知人家另有打算。」

秦鳳儀晃晃腦袋,哈哈一笑:「你就別騙我了,我就算信不過岳父,我也信得過阿鏡。不要說給皇子做側妃,就是給皇上老爺做皇妃,阿鏡也得選我。再說,我岳父要是你說的那樣勢利眼,四年前他就早把阿鏡許人了,也不能等到這時候。」

嚴大奶奶不想秦鳳儀瞧著有些呆,卻是個不好糊弄的。

嚴大奶奶敗下陣來,便是嚴太太親自出馬,與秦鳳儀說了自家閨女諸多好處,生得好、長得好、性子好、女紅好,反正是,無一不好。

可嚴太太磨破了嘴皮子,秦鳳儀就是鐵了心,就是嚴大將軍親自出面表示對秦鳳儀的欣賞,秦鳳儀都是一副要忠貞到底的模樣。

嚴太太私下都說:「不行就算了,強扭的瓜也不甜。」嚴大奶奶其實也是這個意思,這事也強求不得。

嚴姑娘卻是相中了秦鳳儀,爹孃兄嫂不頂用,她乾脆自己上了。秦鳳儀嚇死了,他頭一回見如此彪悍的姑娘。雖則秦鳳儀對女孩子一向比較客氣,但這明顯要用強的,秦鳳儀也不打算客氣了。嚴姑娘微微一笑:「我還就怕你太客氣,我不好意思下手呢。」三下五除二就把秦鳳儀絞了兩隻手臂壓床上了,秦鳳儀簡直要被欺負哭了,他可算是知道小秀兒有多恨他了。秦鳳儀大聲道:「你們可不能強迫良家男人啊!」

嚴姑娘好懸沒笑出聲來,道:「你只管叫,任你喊破喉嚨,看可有人來救你。」正準備下手呢,李家人來了。

嚴姑娘拍拍手下床:「我會一會李鏡,看她哪裡好。」

嚴姑娘只是把秦鳳儀壓在床間,並沒有綁他,她這一鬆手,秦鳳儀跟著就跳下床,一陣風似的颳了出去,見到他媳婦、他娘、他大舅兄、他岳父都斯斯文文地在廳上坐著呢,秦鳳儀眼淚都要下來了。李鏡一看阿鳳哥衣裳散亂,頭髮蓬亂,一副被人強暴了的模樣,騰地站了起來,冷聲道:「你們嚴家可太不講規矩了!」

嚴姑娘此時也出來了,接了李鏡這一句:「我抓來的探花郎,他現在在我碗裡,我就不講規矩了,怎麼著?」

「怎麼著?」李鏡道,「不行!」「不行我也幹了!」

秦鳳儀立刻跑到李鏡身邊,大聲表白:「阿鏡,不要聽她胡說,她沒幹成,我清白著呢!」

李鏡給他攏攏亂了的鬢髮,問他:「挨欺負沒?」「還好。」秦鳳儀道,「咱們這就回吧。」

李鏡看向嚴姑娘:「聽聞嚴家拳天下有名,今日,特向嚴姑娘請教一二。」嚴姑娘道:「正好,我也想領教李家長槍!」

知道兩頭雌獅是如何爭奪伴侶的嗎?伴侶在邊上看著,她倆先打一架。

當秦鳳儀被李家人「救」出後,好吧,原諒秦太太沒什麼見識,她倒是見過女人打架,可那是市井街頭,你撓我臉我扯你頭髮的那種,完全不是李鏡與嚴姑娘這種真刀真槍玩兒命似的打啊!秦太太上車時都心有餘悸,她很不適應未來媳婦是個絕世高手。

秦鳳儀就完全沒有這種不適應,他到了車上還興致勃勃地表示:「阿鏡,其實你根本沒必要跟她打。你只要拿出那手絕活,包管嚇死她。」

「什麼絕活?」

「就是兩根手指捏著茶杯,然後,啪的一聲,茶杯就碎成好幾塊。」秦鳳儀自己只會些粗淺功夫,還是跟景川侯學的,也就是強身健體,但他媳婦不同,他媳婦功夫可好了。「夢裡」時,常這樣嚇唬他。秦鳳儀記得清清楚楚,「夢裡」他只要在外多看哪個女人一眼,他媳婦總會捏碎幾個杯子。秦鳳儀只要一見他媳婦捏碎杯子,包準乖乖地眼觀鼻、鼻觀心地六根清淨。

此時說起「夢中事」,秦鳳儀卻頗是高興,他握著李鏡的手,很是感動地表示:「阿鏡,我就知道你會來救我的。」

李鏡到嚴家接人時,心下不是不惱火,但一見到秦鳳儀,這傢伙先說自己是「清白」

的,李鏡便什麼氣都消了,道:「你還好意思說,偷著去殿試,誰都不告訴!你要告訴我,至於被人搶走嗎?」

秦鳳儀道:「我這不是沒想到會中探花嗎?原本我想著,最好的話,能上二榜,要是萬一運道不怎麼樣,興許就是個同進士。阿悅說,同進士根本沒人捉。我就怕我沒考好,結果還告訴你,到時多掃興啊。」

「誰說同進士沒人捉的,那是阿悅哥在騙你。再說,就你這樣的,走大街上都有可能被搶,管你是不是同進士。」李鏡嗔道,「你也忒不小心。」

秦鳳儀笑眯眯地聽著,笑道:「好啦好啦!你看,就那樣厲害的姑娘,也不及你啊。阿鏡,你可算是把我搶回來了,我今兒就去你家。」又與他娘道,「娘,你明兒再到岳父家來,帶一對金釵,到時給阿鏡簪頭上,這是榜下捉婿的規矩。」這些規矩,秦鳳儀早打聽明白了。

秦太太笑:「可見是殿試後都打聽好的。」又道,「這個攬月、瓊花,竟跟你一道瞞著我和你爹。」

秦鳳儀道:「要不是他們,你和我爹哪兒得探花兒子去。」

秦太太想到兒子現下是探花了,不禁摸摸兒子的臉,再摸摸兒子的頭,還像小時候那樣疼愛兒子一般,笑道:「是啊,我兒是探花了。我兒是探花了。」秦太太連說兩遍,可見心下激動。秦鳳儀得意地抬起頭,任他娘摸了又摸,他還很大方地表示:「阿鏡你要不要也摸一摸?」

「我才不稀罕摸。」

秦鳳儀心說:「夢裡」那時候你可喜歡摸了。

當著他娘,秦鳳儀沒說出來,但他那擠眉弄眼的樣兒,也就是這意思了。李鏡瞧一眼秦鳳儀花朵樣的唇,唇角動了兩下,慢慢勾起一個弧度。

秦鳳儀真不愧與李鏡「夢裡」做過夫妻的,他立刻也抿了兩下,算是回應。李鏡暗笑,想著阿鳳哥有時笨得出奇,有時又頗是靈光。

倆人在秦太太眼皮子底下就打了回眉眼官司,秦太太已是連兒子的脖子都摸了一遍,問他:「中午可吃飯了?」

「吃了,就是沒吃多少,他家的飯菜不大好吃,味道太重了。」秦鳳儀道,「阿鏡,一會兒叫阿圓給我做焦炸小丸子吃吧,我早餓了。」

李鏡道:「沒有!上回我好心叫阿圓做給你吃,你偷著去殿試都不告訴我。」「我要告訴你,你一準兒不叫我去。」「你把理由說了,跟我把道理講明白,我能不讓你去?」「哎喲,我要是講理能講過你,我現在就不是探花,我早成狀元了。」

李鏡被他說笑了,道:「好吧,雖然是偷偷去的,好在考得好,回去我就叫阿圓做給你吃。你還想吃什麼,要不要去明月樓叫你喜歡的菜?」

「不用,有小丸子就行,獅子頭留著明兒吃。」秦鳳儀簡直按捺不住地與媳婦和他娘說起今天看榜的事,道,「娘,阿鏡,你們都不曉得,原我以為,能得個二榜就是祖宗和菩薩保佑了。那報喜的跑到茶樓裡說我中了探花,天呀!我都以為我耳朵出毛病了,聽差了!你們說,這怎麼想得到!」

「縱是想不到,這也是你的時運。多少人覺著自己文章好得不得了,還有一輩子中不了的,這種就是時運差。」李鏡滿眼歡喜,「阿鳳哥,你就是天生時運好。」

「對對對。」秦太太跟著幫腔,「阿鳳打小就運道好,小時候逃學去關撲,多少孩子關撲都是賠錢的,阿鳳就很會關撲,不能說從來沒賠過吧,賠的時候少。」

「可不是嘛。有一回,還有人喊我去賭場押色子,我去一回就不去了,總是贏,人家賭場也不樂意叫我去。」秦鳳儀說起少年時的光輝歲月,滿眼放光道,「還有一回關撲鬥雞。那雞,別人都說不成。我就看它成,我把身上的銀子都押那雞上,那雞真是一隻好雞啊,生生把另一隻咬死,它才倒下的!後來我看它是一隻好雞,就把贏的銀子都給了那個老闆,把那隻雞買回去了。可惜不會下小雞,後來就老死了。」

秦太太一臉慈愛:「我的兒,鬥雞的都是公雞,如何會下小雞呢。」又與李鏡道,「阿鳳這孩子,自小就心善。」

李鏡心說:阿鳳哥這麼一路長大還沒長歪,也真是夠不容易的。

那邊兒秦太太已經回憶起兒子少時的善言善行了,道:「阿鳳就是說話直,其實心地再好不過。揚州城裡有些小乞丐,他什麼時候見了都要扔些銀子。我就說,那些小乞丐,其實也是有幫派的。別看趴在那兒,不一定就真是可憐的。可這孩子,就是心軟,總要給的。」

秦鳳儀與李鏡道:「以前我娘這樣說,我還不信,後來我才信了。有一小孩兒,可憐極了,倆腿都沒了,在地上討飯。我就拿了錠銀子給他,他抓了銀子,跳起來就一溜煙跑沒影兒啦。我這一看才曉得,哪裡是沒腿,原來是底下挖一洞,把腿藏洞裡,就裝得跟沒腿一樣。」

李鏡笑:「原來市井裡還有這些門道。」

「門道兒多啦。我小時候不曉得,不知給出多少冤枉錢。」秦鳳儀笑對他娘說道,「虧得我爹還能掙錢,要不早叫我散財散沒了。」

秦太太笑道:「我兒,銀子掙了就是給你花的。」

秦鳳儀喜滋滋地與他娘道:「娘,這回我又發了一大筆!」把他押了兩個金元寶的事說了,「也不知過年時一個金元寶是幾兩,殿試那天,叫攬月押上了。先時我押了一百兩自己中狀元,是賠了的。這回可是中了,我叫攬月押的探花,當時賭場那些人都以為我不去殿試,賠率高得嚇死人,探花的賠率都有一賠三百,娘,這回我可是賺了!」

秦太太不愧是鹽商出身,腦子飛快,脫口而出:「我兒!過年時的金元寶可是赤金的,一個就有半斤,倆就是一斤,一斤十六兩,要是按一賠三百的賠率,這一下子就賺了四千八百兩金子!」

秦鳳儀這算術上就不成了,他還掰著手指算呢,他娘已經算好了。秦鳳儀乾脆不算了,道:「娘,這可是我私房賺來的,到時給你和我爹一人一千兩零花,剩下的都算我私房啊!」

「好好。你都自己收著吧。我跟你爹有錢用呢。」家裡就這一個兒子,家業還不全是兒子的。

秦鳳儀道:「你跟我爹是你跟我爹的,這能跟兒子孝敬你的一樣?」

秦太太笑:「好,那我就收啦。」又誇兒子,「這世上,誰有娘這麼大福呢。兒子二十歲就中了探花,還孝敬我兩千兩金子的零用。」

秦鳳儀是個實誠人,強調:「一千是你的,另一千是我爹的。」秦太太理所當然道:「那你爹的還不就是我的!」

「哦,是是。」秦鳳儀見媳婦正含笑看他,立刻道,「等我成親,我也跟我爹學,把錢交給媳婦管。」

秦太太笑:「好,就該這樣。」心下又覺著兒子這也忒實誠了些。

李鏡哪裡看不出婆婆的心思,笑道:「別說還沒成親,便是成親,我管些家裡小事也就罷了。大事大錢自然是阿鳳哥做主。」

秦太太立刻就高興了,還假惺惺道:「咱家可不這樣,咱家向來是女人管錢管產業,男人在外掙錢掙家業的。」其實,秦太太也就是有些做婆婆的小心眼兒罷了。她是再明白不過的人,與李鏡道:「現在雖不當說這話,其實咱們都換了婚書,就是一家子了。這家裡,男人在外頭掙銀子就忙不過來了,女人管著銀錢產業,才是應當。這也就是男主外,女主內了。阿鏡你比我有學問,這些話,我不說你也曉得的。」

李鏡適時地露出一抹羞意:「嬸嬸不說,我還真不懂。」

秦太太不禁想到,這媳婦的娘不是親孃,心下不禁多憐惜了媳婦幾分。反正自家就這一個兒子,娶進媳婦來,也才四口人。秦太太與丈夫和睦,自然也盼著兒子夫妻和美,於是,絮絮叨叨地與李鏡說了不少過日子的話。

秦鳳儀跟他娘、他媳婦在車裡坐著,就聽外頭有人打趣:「侯爺,可是把女婿給搶回來了?」

秦鳳儀一聽這個話題,馬上開啟車窗鑽出半個頭去,見是酈國公的車隊,連忙同酈國公打招呼,笑嘻嘻地道:「酈爺爺,不是我岳父把我搶回來的,是我媳婦把我搶回來的!」說著,他還露出一臉的驕傲。

李鏡在車裡都羞死了,真是的,這人怎麼什麼話都說得出口。

酈國公一陣笑,摸著鬍子打趣道:「聽說阿鳳你被好幾家爭搶,這榜下捉婿的滋味如何?」

秦鳳儀學著酈國公摸鬍子的模樣,事實上,他下巴上連根毛都沒有,然後,他哈哈哈大笑三聲,表示:「甚妙甚妙!」

酈國公又是一陣笑,之後對景川侯一頷首,景川侯請酈國公車隊先過,以為敬意。待酈國公的車隊走了,景川侯方狠狠地瞪秦鳳儀一眼,還有臉說!

秦鳳儀此刻當真是長了虎膽,他竟然使勁地瞪了回去,心說:岳父你派人不得力把我給弄丟,叫別人家搶去的事,我還沒批評你呢!你又拿眼神恐嚇我!我現在可是有理走遍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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