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眼神不好

方大老爺斬釘截鐵的這一句,鬧得方大太太愈發好奇,只是,眼下秦鳳儀的心都在春闈和娶媳婦上,根本不曉得這些。

第二日,秦鳳儀早飯後換了身嶄新的玉青色書生長袍,過去方家。方大老爺看一看兒子斯文俊秀,再看一看師弟,耀眼出塵,雖然是把兒子在相貌上比下去了一些。方大老爺性情寬厚,秦師弟也是自己人,讚道:「師弟真不愧神仙公子之名啊。」

秦鳳儀笑嘻嘻地道:「師兄過獎了。」

辭過方閣老,一行三人便去了盧尚書府上。

今科是春闈之年,盧尚書身為禮部尚書,自然是主考官的熱門人選。故而,他府上頗是熱鬧,門房那裡一堆人等著拜見呢。方家一行自然不必在門房等候,方大老爺一到,門房直接就將人恭恭敬敬地引了進去。

盧尚書見到方大老爺也很是親近,倆人本就是朝中同僚,禮部尚書之位,方閣老退下後,舉薦的就是盧尚書,可見兩家交好,並非一日。

盧尚書笑道:「先時聽聞阿悅解元之喜,我還說呢,阿悅當真是不墮方家寶樹之名啊。」方大老爺謙遜一二,與盧尚書介紹了秦鳳儀,實際上秦鳳儀的相貌風範,一進屋盧尚書就注意到了,只是按著禮數,他得先與方家父子寒暄一二。盧尚書原想著這位小公子好相貌,一聽這就是那個口出狂言的秦鳳儀,盧尚書笑笑:「秦公子興許頭一回見我,我卻是早已見過秦公子了。」

秦鳳儀不記得自己見過這位老大人,他一向機靈,笑道:「不可能啊,大人如此風采,若我見過,必不能忘。」

盧尚書與方大老爺笑道:「自開朝以來,咱們六部衙門前第一次給車馬堵得出不了門,還是多虧秦公子幫著指揮,我們才順順當當地落衙回家。」

盧尚書這樣一說,秦鳳儀想起來了,笑道:「我知道我知道,就是您跟我岳父告了好幾回狀是吧?我岳父把我訓得跟孫子似的。」

盧尚書先是一怔,繼而哭笑不得,暗道這小子也就是一張臉出眾了。

方大老爺還得給秦師弟圓場,道:「我這師弟,年紀小,性子尚帶幾分天真。」盧尚書一愣,道:「莫不是老大人收了秦公子入門牆?」「是,家父這個年歲,阿鳳便是家父的關門弟子了。」

要擱平時,盧尚書斷不能見秦鳳儀這人的,以盧尚書的觀點,男子漢大丈夫,倒靠美貌博人眼球,鬧得京城那些無知姑娘要生要死,簡直不成個體統嘛!不過,如今方家帶他進來,盧尚書也不能把人攆出去,而且,聽聞秦鳳儀今也是舉人出身,只是,這說話依舊是個……讓人怪無語的。什麼叫告狀啊,就先時那六部衙門大擁堵事件,依盧尚書性情之耿直,沒上本參景川侯一本就是留面子了。

盧尚書對方閣老一向敬重,當真是不明白這位閣老大人如何收了這麼個沒頭腦的做關門弟子。

秦鳳儀想著,原來盧尚書就是那告狀精,看來,這回關係是拉不成了。二人對彼此的印象,都是一般。

不過,有方家的面子,方悅與秦鳳儀拿出自己做的文章給盧尚書過目,盧尚書一看方悅的文章,便是擊節而贊,直道:「觀阿悅文章,方知何為錦繡二字啊。非但文筆好,立意更好。」把方悅誇得跟一朵花似的。方悅請盧尚書指點的時候,盧尚書道:「你這樣的文章,便是讓我看,也沒有半點不好的地方了。唯一想說的就是,待春闈,必要保持這等水準才好。」

方悅認真聽了,躬身謝過。

待到秦鳳儀的文章,盧尚書那眉毛皺得能擰起個疙瘩了。秦鳳儀一個勁兒地拿小眼神瞟他,想著這老頭兒到底是個什麼意思啊,這看他文章呢,又不是便秘,瞧瞧那表情!真是白瞎了這儒雅相貌!

盧尚書勉強看過,抬頭就見秦鳳儀的小眼神瞟來瞟去,一點讀書人的沉穩都沒有。盧尚書輕咳一聲,實在不耐指點這等文章,道:「秦公子這文章,恕我直言,便是下科再來,亦是使得的。」

要是熟悉這位尚書大人的,就會知道,這位尚書大人一向是有話直言的性子。當然,秦鳳儀也是這性子,故而,秦鳳儀一聽這話就不樂意了,好在,他曉得這是在尚書府,縱心下不滿,也沒說什麼。只是他那雙大大的桃花眼裡的不滿,只要盧尚書還不瞎,就看得出來。

盧尚書更是不悅,將文章還給秦鳳儀,道:「秦公子若是不信,不妨再請人去看。」秦鳳儀固然性子有些與眾不同,但大面上的應酬他自小做到大都懂。於是,秦鳳儀立馬換了一張笑臉,道:「盧大人點評的是,只是,小子原本雄心勃勃,自中舉後也頗受了些誇讚,一時就把人家誇我的話當了真。倘不是盧大人與我說了這些話,我現在還矇蔽著呢。大人讓我看到了真實,大人您就是我的指路星星啊!我對大人的感激,滿滿地溢在我的胸口,我所能說出的,不過是十之一二罷了!大人,您就是那傳說中的神醫聖手,讓我這個瞎子重見光明啊!」說著,秦鳳儀上前,握住盧尚書的雙手使勁搖了兩搖,神色鄭重,一臉認真,「從今日起,學生必要苦讀詩書,勤做文章,方不負大人這番指點啊!」

盧尚書覺著,再叫這姓秦的小子這麼啊下去,他得心律不齊。

盧尚書使勁掙脫出秦鳳儀那兩隻手,淡淡道:「秦公子回去用功吧!」

憑盧尚書如何冷淡,秦鳳儀總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樣,笑道:「成!待我文章大成,我再過來給尚書大人請安!」

盧尚書也忙,後頭不知多少人等著接見,方大老爺便帶著師弟與兒子告辭了。

盧尚書搖搖頭,想著閣老大人絕對是受了這諂媚小子的矇騙,不然,怎麼會收這樣毫無文人風骨的關門弟子,唉,閣老大人也有看走眼的時候啊!

秦鳳儀與方家父子出了尚書府,三人都是騎馬,在路上不好說話,不過,方大老爺輕輕地拍了拍小師弟的肩,讓他不要急。

秦鳳儀才不急呢。

秦鳳儀道:「大師兄,我明兒就要去廟裡,就不去見師父了。待我從廟裡回來,文章大有進境,我再過去給師父請安。」

方大老爺原還有許多話想安慰小師弟,見秦鳳儀這樣說,想著去廟裡定也要收拾的,道:「好。」又道,「男兒當自強不息,離明年春闈還有小半年,切不可灰心喪志,定要用心攻讀才好。」

「師兄的話,我記得了。」

之後,秦鳳儀撥轉馬頭,也沒回自家,而是去了景川侯府。

李鏡知道他今日去盧尚書那裡的事,就在老太太屋裡等著呢。秦鳳儀見過李老夫人,李老夫人一向很喜歡秦鳳儀,自然問他如何,秦鳳儀見邊兒上有後丈母孃在場,便過去在李老夫人身旁坐了,笑道:「這還用說嗎?祖母你不曉得,盧尚書一見我,驚為天人,直拉著我的手喚我作玉郎,還誇我文章好,狀元不敢說,起碼是個三鼎甲吧。」

不同於景川侯夫人聽秦鳳儀說話便心口發堵,李老夫人很喜歡聽秦鳳儀吹牛,笑道:「這就好這就好。」與秦鳳儀道,「你岳父在家呢,你過去與他說說話。」

秦鳳儀半點兒不想同岳父說話,他明兒就要去廟裡了,今日特意過來是想著與阿鏡妹妹說話的。李老夫人顯然瞧出來了,方把話說在前頭。秦鳳儀在這上頭非常鬼頭,露出為難模樣,道:「祖母,你也知道的,我怕岳父,我一見他,就哆嗦。要是沒個人陪我去,我可不敢去。」

李老夫人笑道:「你少與我弄鬼,讓阿鏡與你一道去,這敢了吧?」「敢了敢了。我這就過去給岳父請安!」

秦鳳儀歡歡喜喜地與媳婦辭了李老夫人,往他岳父的書齋去了。李鏡問他:「今天不大順利嗎?」

秦鳳儀還不說實話呢,道:「誰說的?順利得不得了。剛我還謙虛了呢,盧大人原說的是,今科狀元非我莫屬了。」

李鏡眼中含笑:「信你這鬼話!」

秦鳳儀一直弄不明白的一個命題就是,怎麼他媳婦就總能將他一眼看透?咋就能一眼看出他說的是鬼話?

李老夫人的院子離景川侯的書齋還是有些距離的,這其間,自然少不了拉拉小手說說悄悄話的,待到了景川侯的書齋,秦鳳儀心情已經很好啦!

景川侯其實是記掛著秦鳳儀去盧尚書府的事,景川侯府與盧家也算有交情,只是,不比方盧兩家。要按李釗的意思,秦鳳儀的文章再打磨些時日過府不遲。不過此一去,倒也無妨。

不過,還是要聽聽盧尚書是如何評斷的。

景川侯根本不聽秦鳳儀那些鬼話,直接道:「說實話!」

秦鳳儀提起盧尚書就一肚子火,翻個大白眼道:「有什麼好說的!我說了,你可別嫌我對尚書大人不敬!不是我說,我要知道他是那個告狀精,我才不去呢!」

李鏡問:「什麼告狀精?」「就是三年前,這也怪岳父大人,我剛來那會兒,你死活不見我,我天天到你衙門外頭獻孝心,不是有一回來看我的姑娘太多,把路堵了嗎?就是那個盧大人,跟你告狀告好幾回,是吧?」秦鳳儀道,「他現在還記著那事兒!」

「此不過小事,盧尚書的心胸斷不會將這事放在心上。他是不是說你文章不成了?」看秦鳳儀這嘴臉就曉得盧尚書怕是沒說什麼好話。

「我行不行難道是他說了就算的?就他那眼神,跟瞎子有什麼差別?春闈還沒考呢!我明兒就去廟裡攻讀文章,我非考個狀元讓那瞎子開開眼不可!」秦鳳儀想到盧尚書就一肚子火,竟然讓他下科再來,這不就是詛咒他娶不到媳婦嗎?

景川侯看秦鳳儀氣得直喘氣,不禁想來年輕時去江南公幹,見過的一種叫河豚的魚類。秦鳳儀這樣倒跟河豚似的。

景川侯面目威嚴道:「盧尚書也是官場前輩,人家說你文章不好,你當自省,如何這般小氣?」

「我小氣?岳父,你怎麼偏幫外人啊?」秦鳳儀愈發不滿,一怒之下把實話都說出來,怒道,「那傢伙讓我下科再來!說出這種話的人,跟瞎子有什麼差別!別說了,岳父你的眼神也不是多好。此次春闈,我必叫你們這幫子眼神兒欠佳的重見光明不可!」

景川侯真給這話氣笑了:「成,我等著。」

秦鳳儀氣量很是一般,他雖然不一定認為自己能中狀元,但對這次春闈也是自信滿滿,乍然被盧尚書打擊一回,一肚子火,不過,因著明日要去廟裡,今天他還是在岳家吃過午飯,下晌方告辭回了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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