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會生這個氣?」李欽生氣的不是秦鳳儀不與他下棋,而是秦鳳儀那囂張嘴臉,還說什麼,不與白身下棋。好吧,李欽還是個白身……
李欽早就不喜秦鳳儀,現下提起秦鳳儀更是一肚子火。
孩子們正在說話,就聽錚的一聲樂響,自夜色深處傳來,繼而便是一陣明快喜悅的琵琶聲響起,大家不禁向聲樂處望去,便見荷花深處一葉扁舟遠遠行來,星輝燈火交映之下,秦鳳儀一襲月白色長袍,橫抱琵琶,夜風襲來,飄飄欲仙,那樣明快歡樂的樂聲便自秦鳳儀那雙時急時慢的手下流瀉而出,藉著水音,那琵琶聲似自浩渺而來、有若天籟。他琵琶彈得不錯,尤其他這樣神仙一般的人物,這般月下一曲,不要說正主李鏡,便是李鏡他爹景川侯,都不禁多飲了一盞酒。
待一曲結束,秦鳳儀令搖船的攬月將船搖到敞軒一旁,方棄舟登軒,笑嘻嘻地看向阿鏡妹妹,道:「這便是我送阿鏡妹妹的生辰禮,可喜歡?」
李鏡斟一盞酒,雙手遞給他,雙眸亮若星辰:「甚喜。」
景川侯曾說真心不是說出來的,真心是做出來。
秦鳳儀當年為了打動岳父,是把岳父的每一句話,翻來覆去地琢磨。他這人,明白的道理不多,但有一句算一句,總能認真揣摩。
李老夫人都說:「阿鳳這琵琶彈得可真好。」
秦鳳儀笑道:「主要是這一湖水正好,又借了三分夜色,不論是彈琵琶,還是吹笛子,都再好不過。」說來,天下商賈多了,比秦鳳儀精明強幹的更是無數,為何獨秦鳳儀竟能出入公府侯門?有一個原因很重要,那就是,秦鳳儀前十幾年專司吃喝玩樂,人家身為揚州城的大紈絝,對於吃喝玩樂,那可是相當精通。秦鳳儀在審美上,很能入這些公府侯門的眼。這與精明強幹無關,就是一種氣質一種感覺,這人,叫人瞧著順眼。
李釗笑:「看不出你還有這一手?」「我好處還多著呢。」秦鳳儀也頗是得意。
有秦鳳儀這樣費心思地為李鏡準備生辰禮,這餐生辰宴自然是盡歡而散。便是李釗的妻子崔氏都說:「秦公子可真有心。」
李釗道:「豈止有心,阿鳳這人,要是待誰好,那是真心實意的好。他如此心意,也不枉妹妹一意要嫁他了。」
崔氏道:「女人求的,無非就是個知冷知熱的男人。眼下秦公子功名也有了,過個一二年,倘能秋闈有所斬獲,便是舉人老爺。男人只要肯上進,以後前程是盡有的。」
李釗亦是做此想,以往他是不大樂意這樁親事,但秦鳳儀非但至今痴心未改,而且,也開始唸書上進。唯有一事,終是李釗心中擔憂,那就是秦鳳儀夢中被人謀害之事。不過,他問過秦鳳儀,眼下的發展已與秦鳳儀夢中大有不同,起碼,夢裡秦鳳儀就沒考過功名。
如此看來,秦鳳儀那夢不大準也是有的。
李釗如此思量著,與妻子道:「阿鳳這眼瞅要回揚州了,太太那裡如何備的回禮,你留些心。我書房裡有一箱子書,是我給他的,屆時一併給他裝車上。」
崔氏皆應了。
崔氏因離孃家近,時常回孃家,說到秦鳳儀也是滿嘴好話,直誇秦鳳儀上進,說小姑子眼光好。主要是,先時景川侯府嫡長女相中一鹽商子的事傳播得太廣,尤其李鏡先時還與平郡王府的小郡主並列京城雙姝之名,當時,半個京城的人都覺著,李家大姑娘莫不是瘋了。
李鏡是崔氏嫡親的小姑子,倆人自幼相識,如今秦鳳儀中了秀才,崔氏是一有機會就把這準妹夫拿出來誇一回,給秦鳳儀刷名聲值,還把自己孃家弟弟介紹給秦鳳儀認識。
秦鳳儀都與李鏡道:「我看,嫂子這人是個厚道的。」如果待他只是面子情,斷不會將自己孃家兄弟介紹他認識。
李鏡道:「這是自然。」
「待我回了揚州,你有什麼事,就與大嫂子商量。」秦鳳儀一向存不住事,與李鏡說了這後丈母孃景川侯夫人說他壞話的事。景川侯夫人不喜秦鳳儀,這個李鏡一直知道,只是,景川侯夫人在老太太屋裡說的這些話,自然都是私密話,李鏡就不曉得秦鳳儀是如何知曉的,李鏡問:「你從哪裡聽來的?」
秦鳳儀道:「是祖母院裡的小丫鬟跟我講的。」李鏡笑:「你這人緣,真沒的說。」
秦鳳儀道:「主要是祖母為人善,院裡的丫鬟、婆子都不錯。」
李鏡心說:怕也只有阿鳳哥這樣想了。便是她,除非特別要緊,也不會去打聽老太太院裡的事,更不必提老太太院裡規矩亦是極嚴的,要不是阿鳳哥這張臉,當然,阿鳳哥平日裡對下人也好,不然,誰會主動與他說這事。
李鏡不至於吃丫鬟的醋,說起這位後孃,也是無奈:「她呀,不見得願意看我嫁得多好,但也不想我嫁得太差,以免影響二妹三妹的親事。她又一慣勢利,為人只看門第。你不曉得,她先時還打過把二妹妹許給平嵐的主意。」
「二姑娘今年才不過十三吧?」既是先時的事,豈不是更小?倆人年紀也不相配啊。「不只如此,你也想一想,倘平嵐願意二妹妹,他們才是真正的姑舅兄妹,那必一早就說了的。這平家,男人是一等一的能幹,平家的閨女與平家的男人們比,就差得遠了。」李鏡搖搖頭,不欲再多說後孃的事。
秦鳳儀也不待見這後丈母孃,與李鏡道:「你看李欽,也是那麼副小鼻子小眼的勁兒,阿鋒就不是那樣的人。」
「家裡兄弟姐妹多了,難免性子不同。」李鏡笑,「說來,我家雖是侯府高門,便是我們,也不似你那樣在家受寵。」
「你看岳父那張大黑臉,也不是會慣孩子的呀。」
倆人說了些私房話,李鏡給秦鳳儀做了一身衣裳,如今收拾出來,叫他帶回家穿。秦鳳儀哪裡是個存得住的,當天就穿出來了,還到處顯擺,阿鏡妹妹給做的。把李鏡羞得不成,更讓李鏡沒面子的是,那衣裳,晚上就脫了線。
李鏡大為丟臉,惱羞成怒,說秦鳳儀:「叫你回去穿,你非不聽!看!穿壞了吧!」把秦鳳儀訓了一通。
「這不算啥,我夢裡,有一回,你也是大發善心給我做了身衣裳,我穿出去半日,袖子掉下來一隻。」秦鳳儀取笑,「你這虧得沒給我做褲子,這要是褲子,我穿著穿著,襠開了,可如何是好?」
李鏡自己也忍不住笑,不好意思道:「不曉得怎麼回事,我縫的時候好好的。」秦鳳儀握住她的手:「給我補一下吧。」
李鏡點點頭,讓侍女取來針線,飛快地把衣裳縫好了。秦鳳儀辭了岳家回揚州時,穿的仍是李鏡給做的衣裳。李釗還打趣他:「阿鏡連我的衣裳都沒做過,就給你做。」
秦鳳儀得意道:「這是自然啦,我跟阿鏡可是要過一輩子的!以後,她還要給我做一輩子衣裳。」
李釗好懸沒笑出聲來,直至許久以後,秦鳳儀才曉得,原來在李家,因他媳婦針線較差,根本沒人要穿他媳婦做的衣裳。他算是唯一一個……
好吧,秦鳳儀還挺美。
秦鳳儀回家之後,秦太太都不必問兒子在京城是否順遂,只看兒子神韻氣色和兒子帶回來的各家給的禮單,就曉得兒子此行必是順順利利的。
秦鳳儀第二天就拎著自京城帶回的土儀到方家唸書,方閣老正式做了秦鳳儀的先生,第一件事便是檢查秦鳳儀的課業。秦鳳儀把該背的背得滾瓜爛熟,連方閣老叫他看的幾本書,他也都背下來了。方閣老滿意地笑道:「阿鏡這孩子,就是細心,也肯督促你。」
秦鳳儀道:「方爺爺,你怎麼知道是阿鏡督促的我啊。」「阿鏡小時候,都是跟著阿釗一道唸書的。她資質極高,只可惜是女兒身。」方閣老與秦鳳儀道,「別說,你這小子,當真是好運道。」
「主要是,我與阿鏡妹妹緣分至此。」秦鳳儀道,「我與阿鏡妹妹一道唸書,比我以前自己念更快更好。」
方閣老好笑,打趣:「紅袖添香,自是與跟我這老頭子一道唸書不一樣,嗯?」秦鳳儀笑嘻嘻地道:「我就是說一樣,您老也不信呢。」
方閣老原以為秦鳳儀這往京城走一趟得散了心,結果,非但把功課都做完了,回來亦愈發用功。秦鳳儀雖然覺著自己唸書不若在京城與阿鏡妹妹一道唸書時有效率,但他一回來,方悅、方灝的效率明顯大大提升。方澄都說:「阿鳳哥一回來,大哥唸書都格外起勁。」
方家南院的方大奶奶更是送了秦鳳儀許多好料子,秦鳳儀這往京城一去就是小倆月,沒有秦鳳儀這塊活招牌,她鋪子生意都受影響。秦鳳儀如此用功上進,方大奶奶還有件後悔的事,私下同丈夫道:「當初,秦太太跟我打聽咱們阿洙的親事,我當時覺著這個阿鳳有些貪玩,就把話岔過去了。如今看,這男孩子家,說懂事就懂事,也就一眨眼的事。」
方大老爺過耳聽了,與妻子道:「你就甭想這個了,秦家攀上了京城侯府的親事,咱阿洙的親事也已定了。你有空,還是想一想咱們阿灝的親事。」
「阿灝的親事不急,我聽阿鳳說,只要中進士,現在京城時興榜下捉婿,就是杏榜一齣,就會跑出一堆富貴人家搶女婿。要是咱阿灝有命,中了進士,屆時給哪個富貴人家捉去,還怕沒好親事?」隨著兒子中秀才,方大奶奶對兒子的親事也有了新的希冀。雖則不敢想著如秦鳳儀一樣攀上侯府的親事,但若能弄個京城媳婦,方大奶奶也就知足了。
不過,方大奶奶的心願顯然一時是完不成的,不說離秋闈還有兩年,離春闈還有三年,便是秋闈之後,方灝落了榜,這進士之事,更是遠了。
倒是秦鳳儀,整個揚州城的人都說,這老秦家不曉得走了什麼時運。就這鳳凰公子,好模樣這是世人皆知的,但以往就是個大紈絝,這也不知道怎麼突然就開了竅,二三年間就秀才舉人都順順利利地考了出來。
要知道,多少人鬍子花白還卡在秀才那關過不去。這老秦家,可真是祖墳冒青煙了啊。
當然,還有傳聞是秦太太拜神拜得心虔,故而,老秦家這些年,簡直是紅火得叫人眼紅。鹽商商會的會長算什麼呀,秦鳳儀這中了舉人,秦家已是開始張羅著把大門前立牌坊的事啦。
這年頭,牌坊可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建的。建牌坊,那是要得到官方許可的。
譬如,於朝廷於百姓有大功之人;譬如,大孝子之家;譬如,舉人進士。也就是說,中了舉人,就能在門口立個牌坊了,其實,按官方的說法,非但可以立牌坊,還可以在門上持匾額,什麼舉人之家啥的,允你掛大門上頭。不過,一般這樣的匾額,大家都是掛祠堂門口。而且,因為是官方允許,匾額和牌坊是官方出錢,每個新科舉人二十兩。這銀子給你,你掛也好不掛也好,你建也好不建也好。可關鍵是,你已經有了這個資格!像秦家這樣的大鹽商家,自然不差這二十兩銀子,但這二十兩銀子,秦老爺都沒讓管事代勞去領!秦老爺是親自去衙門領的,領回家後,更不肯花,先擱堂屋正中的條案上擺著!
秦鳳儀瞧著他爹孃盯著這倆銀錠子的神色,都擔心他爹孃一時激動暈過去。秦鳳儀這不懂父母心,一面吃瓜一面道:「這有啥好看的,每年過年不是還給我倆大金元寶嗎?金元寶不比這值錢!」
秦太太歡喜得哽咽道:「你這不知深淺的小子,不要說兩個金元寶,就是一屋子金元寶,能有這銀錠體面!我的兒,你可是給咱家光宗耀祖了!」看兒子一片瓜吃完了,再遞上一片,叫兒子多吃。
夫妻倆以一種愛撫又深情的眼神,險把倆銀錠子給看化了。欣賞了一會兒銀錠,秦老爺方叫著兒子:「先別吃瓜了,阿鳳,咱們趕緊把這銀錠子給祖宗奉上。我的兒,這銀子可不能花啊!得月月供奉、日日上香才成!」
秦太太很是認同地在一旁點著頭。
秦鳳儀就放下手裡的香瓜,洗過手,跟他爹去祠堂祭祖宗了。說來,這銀錠子怪沉的,一個十兩,就有半斤多。秦鳳儀現下也十九了,長大不少,知道孝順爹孃了,還道:「爹,沉不沉?我來拿吧!」
秦老爺兩手往懷裡一縮,連聲道:「不必你不必你,我拿我拿!」生怕兒子搶這美差。秦鳳儀看他爹孃都快魔怔了,長聲一嘆:「你說,我這才中舉人,你們就這樣,我要中了狀元,你們得怎麼喜啊。」
秦老爺嘴咧得跟瓢似的,笑道:「怎麼喜都不為過!」望著兒子的眼神,甭提多麼自豪欣慰。拜過祖宗,把銀子給祖宗供上,秦老爺又把兒子中舉人的事告訴了祖宗,眼含熱淚道:「從此,咱們秦家就是舉人門第啦!」
從祠堂出來,秦老爺與秦太太道:「只這樣給祖宗上炷香,還是太簡單了,打發人去廟裡尋個吉日,咱們大祭一回。咱阿鳳中了舉,咱家這門第也換了,都是祖宗保佑啊!」
「可不是嘛。」秦太太笑道,「祭祖的事不急,老爺帶阿鳳先去閣老大人那裡說一聲,還不是閣老大人這三年的教導,咱阿鳳才有今日嘛。」
「是啊。」
秦太太早備好了東西,父子倆出門時,正見過來報喜討喜錢的小子,這也是常例,如秀才、舉人、進士,發榜時都有這樣過來給主家報喜討喜錢的,當時秦鳳儀中秀才,秦家就來了三撥,秦家正是大喜,賞錢頗厚。今秦鳳儀中了舉人,自然又有人來,這還不是頭一撥,這都是第二撥了,秦老爺哈哈一笑,每人五兩銀子!那報喜的更是好話不斷,秦老爺笑道:「你們跑一趟不容易,到門房喝口茶,歇歇腳。」打發了這起子報喜的,秦老爺帶著兒子去了閣老府。
方家也正是歡喜不盡,無他,秦鳳儀中的是舉人,俗稱文魁,方悅可是解元。方閣老一向淡定的人,也是滿面歡喜,一見秦鳳儀笑道:「阿悅中舉,在我意料之內。阿鳳方是我這歸家以來最大的成就啊。」
秦鳳儀笑著行過禮:「阿悅哥可是把我的解元給搶了。」
這幾年,方悅與秦鳳儀已是熟得不能再熟,笑道:「那我要不要跟你賠個不是,對不住你了。」
秦鳳儀道:「明年別把我的狀元搶了就是。」
諸人大笑,方閣老不掩對秦鳳儀的喜歡,與秦老爺道:「阿鳳這性子最好,有銳氣。年輕人,可不就要有這股子衝勁嗎?」
秦老爺以往對著官員們是多麼謙虛的人,如今成了舉人爹,也敢笑話兩句了,笑道:「這孩子,時運也好。我聽他說,每次考試,做的那文章比平時的還要好。」
別說,這話當真不假,連方悅都說:「阿灝這回失利,也有他頭一回下場沒經驗的緣故,在貢院寫的文章不如以往。阿鳳,你怎麼每回都能比平時寫得還好啊。」
秦鳳儀眨巴眨巴眼,都不能理解這些人說的話,奇怪道:「平時寫文章有什麼要緊的,寫不好大不了重寫一份。這秋闈要寫不好,不就落榜了?當然得好生用心寫。阿灝就那樣兒,小時候我倆上學同桌,每回先生留了要背的功課,他背得挺熟,先生一查,站起來就忘了。得等板子打到手心,他又哭哭啼啼地想起來了。我都說他,要緊時候不抵用。那時候小,我們那學裡先生,天天拎著個戒尺轉來轉去,很多小孩子都怕他。阿灝膽子小,也情有可原。現在都這麼大人了,又沒人拎著戒尺,怕什麼呀。」
方閣老微微頷首,與秦鳳儀道:「春闈也要如此。」「方爺爺你放心吧,我一準兒沒問題的。雖然我這回名次還不如上回考秀才,可我也打聽了,咱們江南自來是文教昌盛之地,咱們這裡的舉人,比其他地方強得多。到京城,總歸是一樣的題目做文章,他們那些人都不如咱,還怕中不了?」秦鳳儀眼神明亮,他現在年歲大些,不再動輒就說考狀元的話了,卻還是一樣的活潑自信。
秦鳳儀又與方悅商量了去京城的時間,方悅道:「待鹿鳴宴結束,得九月中了,趁著現下天兒還不是太冷,咱們坐船走。不然,一入冬京城下大雪,北方河水上凍,咱們中途還要下船換車,倒多一重麻煩。」
「成!租船的事交給我,我跟阿朋哥自小的交情,咱們租大船,水上行著也安穩。這離明年春闈還有小半年,自來狀元,跑不出京城、湖廣、江南這三地,阿悅哥,咱們早些過去。」
倆人先把這要緊的事商量定了,秦鳳儀還有件更要緊的事跟方閣老說呢,道:「方爺爺,上次你幫我簽名字的那婚書,已是沒了。我這回一中進士就要成親,婚書上,你得另幫我寫一回。」
方閣老略一思量,便知是秦鳳儀頭一回求親不順利時的事了。說到景川侯,方閣老倒不介意這婚書是如何沒的事,笑道:「你那岳父,倒也真是用心良苦。」要不是景川侯提出這樣的條件,三年前,誰敢說秦鳳儀就真能走到這一步。景川侯的眼光,方閣老都極是佩服。
秦鳳儀雖有些犟頭,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笑嘻嘻地道:「別說,我有今天還多虧岳父逼我。他剛提許婚條件的時候,我是給他氣得兩眼發黑,覺著活路都沒了。我那會兒,雖說小時候念過幾本書,也識得字,但幾乎都忘光了。突然叫我考進士才能娶媳婦,這不是在做夢嗎?阿悅哥肯定知道,我岳父家有個荷花湖。」
「知道知道。」方悅滿眼是笑。
「我當時,從岳父的書齋出來,就站在湖邊,真想從湖上跳下去,倒不是投湖自盡,就是嚇一嚇我岳父。可我又一想,這事兒不能這麼辦。我岳父說到底,是想阿鏡嫁個有出息的男人。我要真用這招,阿鏡可怎麼辦呢?偏著我吧,岳父其實都是為了她。偏著岳父吧,對不住我們倆的情意。我要真跳下去,那不是逼岳父,那是逼阿鏡呢。這要不是什麼好爹,也就罷了。可我岳父那人,甭看天生一張大黑臉,對兒女真是不錯。倘我仗著跟阿鏡的情意,就挑動得人家父女生出嫌隙,這還是個人嗎?」秦鳳儀道,「這事兒辦了,心裡過意不去。可我又想娶媳婦,你說把我給愁的。」
略頓一頓,秦鳳儀端起茶潤潤喉,繼續道:「我實在是沒法子,乾脆就去廟裡了。原本,我是為了習武,結果不成,大和尚說我年紀大了,過了習武的好年華,直愁得我想出家。我又不想回侯府,索性就在和尚廟裡住下來了,那些和尚,一早一晚地念經,吵得人睡都睡不好。要擱我往日的性子,我得去叫他們小點聲。可正趕上我這愁娶媳婦的事,沒心情,就隨他們唸了。我在廟裡住了三天,給他們每天唸經吵得見天睡不好覺。我那天起得早,也沒什麼事做,就在廟裡閒逛,有個小沙彌一面掃地一面唸經,他念著念著給忘了。就是《心經》上的一句話,‘空不異色,色不異空,空即是色,色即是空,受想行識,亦復如是’。那句‘受想行識,亦復如是’他給忘了。後頭的想不起來,就不停地念前頭那幾句色色空空的話,把我給煩的。我那會兒還不知道這是《心經》,可和尚天天念,我不知不覺就記住了,乾脆給那小沙彌提了一句,那小沙彌便繼續唸經掃地。不知是不是菩薩顯靈,我當時就悟了。嘿,我就想著,這些個叫人不懂的經啊啥的,背一背也不難。這考功名啥的,不就是背書嗎?我當時就下山了,找了個附近的小私塾跟著裡頭的秀才唸了三天書,這三天,我把《論語》背會了一半。」秦鳳儀說得眉飛色舞,「方爺爺、阿悅,一點兒都不假,我當時的感覺就跟那句詩一樣: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原本覺著,死衚衕了,可走到前,發現,嘿,原來邊兒上還開著扇門。我這才活了。」
秦家父子與方家祖孫說了會兒話,方家賀喜人不斷,便是方閣老不必出面,有些個客人或者親戚,方悅是要露面的。秦家父子便起身告辭了,方閣老笑道:「今兒你們家必也熱鬧的,就不虛留你們了,先去忙,待哪日閒了,阿鳳你再過來。」
方悅起身要送,秦鳳儀道:「還送什麼,又不是外人。」方悅笑:「我又不是送你,我送送秦叔叔。」
秦鳳儀道:「我這中了舉,我爹出門走路都順拐,這剛好些了。你這解元一送他,他得不會走路了。」
秦老爺笑斥:「胡……胡說。」「看吧,都結巴了。」秦鳳儀取笑老爹,與方悅笑言幾句,便與父親告辭了。
秦家父子走後,方悅道:「原本覺著,阿鳳這唸書上已頗具靈性,如今看來,他為人瞧著跳脫,心思真是再正直不過。」
「心術正,比什麼天分都要緊。」方閣老頷首,「這世上,多有相如、文君之事,司馬相如文采斐然不假,但勾引文君私奔,到底輸於人品,有才無德。你看阿鳳,他的相貌,若行相如之事,不一定就沒有機會。若是沒想到這個法子,什麼都不必說,他想到了,卻沒這麼幹。阿悅,我門生無數,但比阿鳳更明白的人,沒幾個。」
方悅認真道:「是。」
秦家父子回家時,秦家跟過年似的。還沒進門呢,門房呼啦跑出一堆人來,打千的道喜的遞帖子說話的,忙了好一會兒,秦家父子方進得家門。待到了主院,秦太太正陪客人說話呢,一屋子的太太奶奶,見著秦鳳儀,拉過來就是一通誇啊。而且,不同於以往那種看父母面子誇孩子,不過面子情。這回是真心實意地誇秦鳳儀,那真是,一面誇秦鳳儀,一面說秦爹秦娘有福,還有的太太奶奶打聽秦太太是在哪兒燒香,咋把家燒得這般興旺。
秦太太現在說話也不同以往啦,現在都不自覺地把下巴翹得高高的,得意都從眼睛裡滿滿地溢位來了。秦太太聽著大家的奉承,給她們指點了幾個燒香的地方。
這些人到底還是有眼力的,知道秦家必然事多,把禮放下,見了迴文魁秦舉人,便告辭了。秦太太連忙拉了兒子與自己一道坐榻上,問丈夫:「方家肯定也熱鬧得緊,方公子中瞭解元,比咱家更喜慶。」
秦老爺笑道:「人多得很,虧得我們去得早,還說了會兒話。要是這當口去,怕是方公子想跟咱們說話,也顧不得。」
秦太太滿面笑意:「咱家也是來人不斷,幾個管事都忙得團團轉。」「可得安排好茶水飯食。」秦老爺道,「人家好意過來,可不能怠慢了。」
秦太太笑道:「這我能不曉得?放心吧,今天來的多是鄰里親朋,還得是離得近的,知道咱阿鳳中了的。我這都招待好幾撥了,他們也知道咱家這些天熱鬧,我已是說了,過幾天咱家擺酒請客。還有些咱們平常多來往的買賣家,聽說咱阿鳳中了文魁,打發夥計過來的。但凡是夥計或是小廝過來的,一人一個紅包,咱家正遇喜事呢。」
秦老爺笑道:「就該這麼著。」
這些擺酒慶賀的事,秦太太都心下有數,心裡倒是有件要緊事與丈夫、兒子商議:「剛剛綢緞莊陳太太過來,說到咱們阿鳳的喜事。阿鳳啊,你也中舉人了,這回去京城春闈,能不能跟侯府說說,先把你跟李姑娘的親事定下來。唉,人家李姑娘,待你真是一片真心。你今年十九,她小你一歲,也是十八的大姑娘了。要不是為了等你科考,人家也耽誤不到這會兒。」
「嗯,我已經跟方爺爺說好了,趕明兒我就再拿著婚書過去,讓他把媒人那裡給我簽了。只是可惜珍舅舅任滿回了京城,他這回京城也好辦,過些天咱們也就去了,屆時還得請他做媒。」
秦太太道:「聘禮我早預備好了,到時裝船上帶到京城便是。只是一樣,你這定親,是我去還是你爹去呢?」
秦鳳儀道:「當然都去啦。咱家就我一個兒子,我定親,你們能不去?再說,還沒見過我岳家那一家子呢。這正式提親,還不得見見?」
秦太太立刻表態:「我在家倒沒什麼事,就是你爹,生意沒什麼要緊的吧?」秦老爺笑道:「什麼生意也要緊不過咱兒子啊。」
「爹,可得提前說好啊,你去了可別結巴。哈哈哈。」秦鳳儀說著一陣笑,跟他娘學他爹與方悅說話的樣兒,笑道,「見方爺爺都好好兒的,跟阿悅哥反而結巴起來了。」
秦老爺笑罵:「我原沒事,都是你笑的。」說兒子,「以後在外頭,可得給你爹我留面子,知道不?你爹我現在是舉人爹,以後也是有身份的人了。」
一家子笑一會兒,就到了午飯的時辰,廚下是使出渾身的本事做了一席好菜呈上。自家大爺中了舉,全府都有賞不說,主家這樣興旺,他們做下人的也體面不是。
接下來,秦家的主業就是接待過來賀喜的客人,以及家裡的擺戲酒慶祝之事。秦鳳儀特意打聽了方家擺酒的日子,晚了方家一日。方家擺酒時,他早早過去幫著招呼客人,還見到了揚州章知府。秦鳳儀很喜歡這位文質彬彬、雅緻俊俏的章知府,他考秀才時就是章知府批的卷子。方悅與秦鳳儀給章知府見了禮,章知府笑著扶他們一把:「今天我來吃酒,不講這些虛禮。」
章知府身為父母官,最喜方悅這般少年才子,拍拍方悅的肩,勉勵道:「解元郎,明年我就等著聽你的好訊息了。」
方悅笑道:「承大人吉言。」
秦鳳儀在一邊道:「章大人,你也鼓勵鼓勵我啊。」
章知府笑道:「你不用鼓勵,我就知道阿鳳你是奔著狀元去的。」
秦鳳儀眉開眼笑,一副路遇知己的模樣,道:「別說,以往我都覺著揚州城沒人能理解我,想著古人的話‘知音世所稀’,真是有道理。今見著大人,這突然之間,我就圓滿了。」
「阿鳳,你這馬屁,我都受不住。」章知府大笑,問他道,「我今天來解元家裡吃酒,阿鳳,你這沒中解元,是不是就不打算擺酒了?」
「沒,阿悅哥今天擺,明兒就是我家。章大人,你要有空,可得過去吃兩杯,我家裡備了好酒。」
章知府笑道:「不成,沒人給我送帖子,我不做惡客。」
秦鳳儀立刻從懷裡摸出份燙金大紅請帖,雙手遞了上去。章知府伸手接了,打趣道:「你這突然亮出來,把我嚇一跳,以為是你成親的喜帖呢。」
「明年!大人,明年我成親,您可得來。」
大家說笑一會兒,方悅迎了章知府進去說話,秦鳳儀仍在門口幫著迎客。秦鳳儀拉過隱在後頭的方灝:「你是不是傻呀,知府大人來也不知道說句話。」
方灝悶悶的,也不說話。「哎呀,我真是求你了,我要知道你這樣,真是寧可舉人讓你中。」方灝道:「你少胡說,我根本不是因為落榜的事。」「不因這個,還因什麼?」
方灝哼唧一聲,秦鳳儀道:「要不是今兒得幫著阿悅哥迎客,我非抽你不可。」「唉,我說秦鳳儀,不就中個舉人,看你橫的。」
「我就不中舉人,也是這麼橫!」秦鳳儀說他,「我早就想說說你了,都在揚州城住著,西邊兒開生絲行的董家的兒子,這回也是秋闈落榜,你沒瞧見人家。咱們看榜的那天,你一落榜就臉發灰地回家去了,董秀才挨個給我們中了的賀完喜才走。你等著吧,阿悅哥家擺酒,他一準兒來。你雖不是他那樣八面玲瓏的人,也別學那等小家子氣。落榜怎麼啦,你別看我在榜上就心裡不痛快。」
「我是那樣的人?」「你早就是那樣的人,小時候考試,抄你一下都不讓抄,生怕我考得比你好。」秦鳳儀道,「你是不是覺著,我以前紈絝,這突然中了舉人,叫你面子上掛不住了。」「你是憑自己本事中的,我也只有佩服。」「是你自己唸書不用心,你怪不了別人。」「我不用心?我天天去得比你早回得比你晚。」方灝就是這點不服啊,明明自己很用功,竟然考不過小白痴。
「那有什麼用!公雞還起得比我早睡得比我晚呢。小時候就這樣,慣會裝個乖樣,桌上擺著書,倆手就鑽桌子底下搗鼓玩意兒。你說,你真用心看書了?」
方灝不說話了,正好來了賀喜的客人,秦鳳儀朝他腰眼捅一下,惡狠狠道:「快去迎客!」
方灝給他捅到麻筋,整個人一哆嗦,他要不上前,生怕秦鳳儀再捅他,上前相迎,一看,方灝的臉當時就黑了半截,不是別人,正是秦鳳儀剛剛說的生絲行的董秀才。方灝因出身書香門第,很有些酸氣,一向不愛跟商賈打交道。方灝正不樂意迎接董秀才,沒想到,董秀才更是個極品,只是與他虛應兩句,就直奔秦鳳儀,親熱地與秦鳳儀打過招呼,笑道:「我來晚了,我來晚了。秦兄,你什麼時候到的?」接著把秦鳳儀從頭到腳誇了一回。
方灝道:「裡頭宴席已備,董兄進去吃酒吧。」
董秀才道:「那哪兒成,正是忙活的時候,咱們不搭把手誰搭把手。」方灝笑道:「剛阿悅哥還唸叨你呢,章知府聽說你要來,也說要見你。」
董秀才一聽,立刻精神百倍,笑道:「成,那我就先進去同府臺大人和解元郎打個招呼。」興沖沖地進去了。
秦鳳儀說方灝:「你這不挺機靈的嗎?」
方灝恢復以往那股子又酸又傲的氣場:「我用你個小白痴指點。」「看你,你以後得叫舉人老爺。」
「老爺你個頭。」方灝雖有些小矯情,也還好,道,「阿鳳,你這麼愛聽人拍馬屁,你怎麼這麼不喜歡董秀才啊?」
「我不愛那容易得的馬屁,專愛你這種不情不願的馬屁。」
方灝氣得真拍他屁股一下,秦鳳儀跳起來,指著方灝:「你可真大膽。我到了京城,非告訴我媳婦不可。」
「你也就這點本事了。」
倆人說說笑笑地迎接客人,方灝那低沉的情緒總算好些了。其實,他與秦鳳儀同歲,不過十九,在他這樣的年紀,就是方悅也沒秋闈呢。偏生方灝運道不好,遇著秦鳳儀這種朋友。給秦鳳儀一比,方灝原本的出眾也不顯了。好在,他不是鑽牛角尖的人,就是三年後再考,他也不過方悅的年紀。待晚上方灝回家,方大太太正跟丈夫誇兒子呢:「因著落榜,這幾天總是無精打采,把我急得不行。阿悅大喜的日子,這樣招待客人可不成。結果怎麼著,我從那邊府裡出來,好些人誇咱們阿灝,說這時候就看出來,還是咱們本家的爺們兒,做事肯盡心。」
方灝心說,他又不是不知輕重,阿悅哥大喜的事,他自然盡心。
方灝進去,他娘又把他誇了一頓,道:「你明天要沒事,就跟你爹去你舅舅家一趟,商量下你妹妹的喜事。」
「這急什麼,表兄剛中了舉,必然要去京城春闈,春闈後再辦喜事,雙喜臨門。」「你不懂。」方大太太道,「明天跟你爹一道去啊。」
方灝道:「明天我沒空,明天是阿鳳家擺酒,他與我說了,要我過去幫他招呼。」「看我,真是忙糊塗了。阿鳳家明天擺酒啊?」方大太太笑,「那就這麼著吧,你去阿鳳那裡,他家別的都好,就是人少。我與你一併過去,這幾天,秦太太正得意呢。我是不愛看她那張得意揚揚的臉,主要是阿鳳那孩子,叫人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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