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秦家鳳凰

秦鳳儀其實打小收到的禮物多了去了,但他覺著,人家滿懷感激之心來送禮的,就李菜頭是頭一份。李菜頭這肯定是感激他仁義,所以送一籃子雞蛋給他。

秦鳳儀頭一回行善,還得了善報,當下命小廝拎著那一籃子雞蛋,到他娘跟前顯擺,秦太太對李菜頭一家可是沒一分好感,就因李家那丫頭,害她兒子大病一場。不過,秦太太到底是信佛的,瞧見那一籃子雞蛋都均勻白淨,顯然是細心挑的,蓋在雞蛋上的藍布洗得乾乾淨淨,上頭還繡了些花紋草樣。秦太太道:「他家既然來賠禮,便罷了。好在阿鳳沒事,不然,倘咱阿鳳有個不痛快,看我跟他們沒完!」

「行了行了。」秦老爺吩咐道,「給他個紅封,打發他去吧。」到底不是什麼大事。秦鳳儀道:「爹,我已是賞了。他好意過來,咱也不好收他的雞蛋,他家有個兒子,聽說在唸書,我叫攬月拿了套文房四寶賞他。」秦老爺點點頭:「那便罷了。」

秦太太不欲談李家的事,笑道:「我兒,過來娘身邊兒坐,一來一回地騎馬,累不累?這回來,也沒歇會兒,先吃茶歇一歇。」

秦鳳儀接了茶吃兩口,道:「累什麼,一點兒都不累。難怪娘你喜歡去廟裡拜菩薩,我也覺著,這往廟裡走一趟,我這心裡清明許多。」

秦太太十分歡喜,笑:「那以後娘再去廟裡,還叫著你。」

「成。」秦鳳儀道,「我打算好了,以後要做個好人,更得做個孝子,娘,以後你出門就叫我,我騎馬給您當護衛,這叫人瞧見,也顯著威風不是!」逗得秦太太笑個不停,秦老爺哼一聲:「哎喲,你現在才要做個好人、做個孝子,合著,以前沒這麼打算過?」

「當然有啦,不過,我以前沒有現在這麼清明。」

秦老爺一笑:「行啦,你既一意上進,眼下你也大了,明兒就同我去鋪子裡,學著做生意。咱家就你這一根獨苗,家裡產業以後都是你的。」

秦鳳儀是個清閒慣了的,有些不樂意去,但想到「夢裡」那下場,一口應下:「成,那明天一早,我就跟爹你去鋪子。」

秦老爺頷首,對兒子的看法大為改觀。

其實,要說別的生意,還講究個做生意的手段。偏生這鹽商是個例外,鹽課自來是歸朝廷的,這各大鹽商是從朝廷那裡得了鹽引,如此,方能經營鹽業生意。

天下誰人不吃鹽啊!

就秦家這鹽業生意,向來不愁銷路。

秦鳳儀無非跟著他爹在鋪子裡轉轉,見一見掌櫃,聽他爹說一說賬目上的事兒。秦鳳儀雖是半點兒聽不懂,好在,他那一「夢」之後,立志做個好人,且「夢境」太過逼真,秦鳳儀本人較先前也穩重許多,便是聽不懂賬上的事,也知道裝個認真模樣聽著。再兼他生得好,這一點真是佔盡了便宜。縱他只是裝個樣,畢竟年紀小,不過十六歲,掌櫃夥計一看,私下都說:「瞧著大少爺跟換了個人似的,當真是長進了。」

還有道:「以前就是小孩子貪玩兒,男孩子,有幾個不淘的。」

當然,也有心下尋思,興許一時熱乎,過幾天沒這興致,估計就原形畢露了。

秦鳳儀不曉得別人如何議論他,他頭一天跟他爹出門,頗有些新鮮感,覺著做買賣倒也不是很累人的活兒。

待到傍晚,秦鳳儀隨他爹回家,剛進家門,就見李菜頭又躥出來了,很好奇,道:「你這又來作甚?」

李菜頭賠笑:「小的就是來問問,那雞蛋少爺吃著可還好?」「還成,怎麼了?」

「少爺喜歡,是我李菜頭的福氣。」李菜頭老臉笑開了花,道,「少爺,那以後,我還按老規矩給您送菜送蛋?」

秦鳳儀就不明白了:「不一直是你送嗎?」

李菜頭欲言又止,一副想說啥,又不知如何開口的模樣。李菜頭這模樣,甭看秦鳳儀有些懵懂,沒明白,秦老爺卻是一看就明白了,對那李菜頭道:「你去找採買上的管事,阿鳳與我進來。」

秦鳳儀隨父親往母親院裡去,一路上仍有些蒙,秦老爺與他道:「這有什麼不明白,採買上怕是換了菜商,他昨天過來送雞蛋,就是想從你這裡巴結,走走路子。」

秦鳳儀此方明瞭,嘆了一聲道:「這採買也是小題大做,我根本沒放心上,先時也不過是鬧著玩。算了,先時畢竟是我嚇著了小秀兒,何苦再奪了他這吃飯的營生。」

秦老爺笑著看兒子一眼,問他:「真算了?」「自然是算了。」秦鳳儀一臉坦然。

秦老爺雙眼含笑,睨兒子一眼:「你呀,你還沒懂。」笑著抬腳先進屋去了。秦鳳儀追上他爹,想問個究竟,偏生他爹賣關子,憑他如何問,就是不說。

秦鳳儀氣道:「愛說不說,我還不問了。我就不信,有什麼事爹你能懂,我就不懂!」秦太太笑:「你們爺倆又打什麼啞謎?」「娘,你看我爹這樣兒,也該知道,這事不是一時半會兒就告訴咱們的,我爹就喜歡故弄玄虛!」

激將法都沒用,秦老爺就是不說!

秦鳳儀回去琢磨了半宿,仍是沒覺著自己哪裡不懂來著。他現在做的都是好事,小秀兒沒碰,就是李菜頭的生意,先時他是不知道,他既知道,自然不會奪了他吃飯的飯碗。那還有什麼,是他不明白的呢?秦鳳儀特意喚了小廝攬月問了李菜頭家送菜的事,攬月道:「有少爺您親自發話,採買上哪裡敢有二話,自然還是叫他送菜的。其實,昨兒我就想跟少爺說的,偏生沒尋著機會。」

秦鳳儀道:「怎麼,李菜頭還託你了?」

攬月點頭:「可不,因我在大少爺跟前還算有些個臉面,那些天,少爺您在家裡養病,他哪裡見得到您,就求到我頭上。其實吧,送菜這事是個小事,咱們老爺、太太都是大善人,不過一時惱了,大少爺您安然無恙,哪裡真會與他家計較。李菜頭託我,倒不全為送菜的事。」

「那還有什麼事?」秦鳳儀不解了,就這李菜頭,他又沒打過什麼交道,先時全因瞧著小秀兒標緻可愛,他才時不時地在李菜頭送菜的時候找小秀兒說話。小秀兒又是個口齒伶俐的,一來二去,李菜頭方能湊到他秦大少跟前。不然,李菜頭這樣的人,哪裡能同秦大少說得上話?

攬月笑得頗是雞賊,小聲道:「能有什麼事,就是小秀兒的事。」「小秀兒怎麼了?我不是放她回去了?」「哎喲,我的大少爺,您怎麼倒糊塗了?」攬月親自給少爺捧了茶奉上,道,「咱家是何等樣人家,何等樣的氣派,少爺您又是何等樣的人品,不是小的這話輕狂,這揚州城的姑娘們,等著給大少爺做妾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啊。就小秀兒,上輩子燒了高香,入了少爺您的眼,這是她的福分。那李家,少爺您看上他家閨女做小,他家能不樂意?」

「誰說樂意了,小秀兒那模樣,像樂意的?小秀兒以前還跟我說過,她都定了親事的。」

攬月擠擠眼:「大少爺,您這就不知道了,小秀兒是不大樂意,那是傻。可李菜頭樂意啊,不然,那天我們能那麼順利地把小秀兒弄咱家來?李家心知肚明,不然,這麼大閨女丟了,他家能不找?」

「哎喲,那李菜頭,瞧著長得黑乎乎的,像個老實人,不想心眼兒比臉還黑。」「少爺,這得看怎麼說,」攬月道,「就小秀兒定的那家親事,不過是個尋常人家,便是嫁了,聘金不過三五兩,以後也不過是些伺候公婆、伺候男人的窮日子。可要到咱家,咱們老爺、太太都是寬厚人,少爺您又疼她。不要說咱家的姨娘,就是咱家的丫頭,平日裡吃喝穿戴,哪樣不比鄉下丫頭強?」

話到此時,秦鳳儀才算徹底懂了他爹說他「還未懂」的意思,想來他爹早就看出李菜頭的黑心了。秦鳳儀真替小秀兒可惜,怎麼有這麼個爹?秦鳳儀問攬月:「這小秀兒是親生的吧?」先時秦鳳儀還覺著自己作惡,結果沒想到,除了小秀兒,李家人都挺樂意。

攬月笑道:「少爺,您哪裡知道外頭人家的事。這些鄉下人家,若是遇著疼閨女的人家還好,若是遇著那不心疼閨女的,賣了是什麼稀罕事?不說別家,就咱們府上這些丫鬟,多有在外頭買的,縱有些是家裡不得已,過不下去了賣的,也有各式各樣的緣故呢。」

大丫鬟瓊花端進一盞牛乳,嘆道:「攬月這話在理,不說別人,就是奴婢,當初要不是奴婢有幾分運道賣到咱們府上,這輩子還不知是個什麼樣。」

秦鳳儀問:「瓊花姐,你家也跟小秀兒家似的嗎?」

「我家還不及秀兒家呢。她家好歹沒把她賣了。」瓊花道,「像我家,既賣了我得了銀子,還來尋我作甚?初時我還以為他們是想贖我出去,不想卻是打聽著咱們府上月錢多,我做小丫頭子的時候,他們也不來,還是打聽著我出息了,到少爺身邊服侍,他們便上門兒,與我哭訴家裡如何艱難,話裡話外不過打我月錢的主意。」

秦鳳儀連忙道:「你沒給他們吧?」「給什麼呀,既是賣了我,生養之恩我便是算報答了,自此兩不相欠,何必再扯上些銀錢因果。」瓊花說著端上牛乳,道,「就這麼著,不少人說我沒良心。」

秦鳳儀連忙道:「哪裡是你沒良心,做得對!」又說瓊花,「這些事,竟沒聽你提過。你要遇著難處,只管與我說。」

瓊花笑道:「眼下跟著少爺,吃穿不愁的,哪裡還有什麼難處。」要不是她家少爺突然開竅變成個好人,瓊花估計也不會多嘴說自家的事。

秦鳳儀與攬月道:「你接著說,合著李菜頭這過來,還是想叫小秀兒給我做小?」「可不是嘛。」

秦鳳儀哼一聲:「不要臉的狗東西!」完全沒想自己先時乾的那事兒,還不如李菜頭呢。

秦鳳儀原想做個好人,結果,竟被李菜頭攪局,那叫一個敗興!深覺李菜頭是自己做好人道路上的絆腳石,立刻吩咐攬月:「跟採買上說,以後不準再從李菜頭那裡採買。」

身為一個好人,就不能吃這壞人家的菜蔬,秦大少如是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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