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陰影倒還是其次,寇凜想起楚謠曾勸他的一些話。
斟酌許久,怕弄巧成拙,又怕控不住局勢令己方身陷險境,便放棄了這個想法,繼續盤腿坐在小船上,持弩瞄準著桅杆上的面具女人。
與陸千機配合的極為默契。
小河則坐在寇凜身後,一面控槳掌握著小船的方向,一面凝精聚氣著感受周遭的氣息流動,以免遭人偷襲。
寇凜射出一箭之後,眉頭一皺,將膝蓋上的西洋鏡子往後一扔:「看看後方怎麼回事。」
海浪轉了方向,且忽然增強,應是有艘大船正朝他們這片海域靠近。
小河接過鏡子,轉頭望過去:「是咱們大梁的巡航戰船,從東面過來的,估摸著是被這裡的火器聲引來巡視的,不過正朝著咱們錦衣衛的船行駛過去……」
巡航船瞭望臺上,一位瞧著品級不低的將領,正拿著一面小旗子,給遠處商船上的段小江比手勢。
這手勢等同於海上官話,讓對方不要動,配合檢查。
若不配合,他們有權動用武力。
再看這戰船高大如城,配有火炮二十幾門。船樓高三層,雖為木質,但表面有著藤甲護盾,宛如被蔓生植物爬滿了的牆。最頂層是個露臺,護欄後站滿了身穿大梁水師鎧甲、手持火槍的兵士。
大戰船機動性雖然差,但一旦出現在它的射程內,下方炮火攻擊船身,上方兵士呈俯瞰姿態掃射甲板,根本沒有逃命的機會。
段小江比了一個「沒問題」的手勢,注視著那艘巡航船,這樣的情況下,若不是謝從琰已經告訴了他那是宋家的船,他的確不會提防,想想便覺得後怕。
如今知道了,卻要故意引他們靠近,情況依然不容樂觀。
段小江身經百戰,可在海上他經驗不多,且戰船上的並不是普通兵士,而是宋家養的死士和僱用的私軍,實力不容小覷。
他執西洋鏡子的手心往外冒著冷汗,囑咐阿松和阿柏:「稍後動作一定要快。」
兩人同樣緊張:「嗯。」
……
巡海戰船上。
宋世源站在船樓二樓艙內,盯著錦衣衛的船。
他身後揹著一個以牛皮製成的、類似箭筒的圓柱狀物,裡頭盛放的,正是《山河萬里圖》的真跡。
據說這幅圖描繪了東南海上所有島嶼,但他父親告訴他,有一個島嶼沒有出現在這幅圖上,而他要找的,正是這樣一個島。
宋世源並不知道島上有什麼,但他已在這海上飄了三個多月,找的煩躁無比。
因為這東南海上大大小小的島嶼數以千計,群島之類,《山河萬里圖》只以幾個小黑點來表示,讓他找一個不在圖中的小黑點,在他看來和大海撈針差不多。
怎能不煩躁。
聽完心腹的稟告後,宋世源問道:「襲擊江天嶼的東瀛武士,不是寇凜喊來的?」
「依屬下看,應該不是。」心腹抱著拳,回的小心翼翼,「有個假扮嶽藤的錦衣衛也被困住了,寇凜還特意派了兩個手下過去營救。」
「所以,此時有三名錦衣衛並不在船上?」宋世源放下西洋鏡子,隨著戰船行駛,段小江那艘船已經進入到視野範圍。
「是的。」
「知道了,進入射程之後立刻開火。」
心腹卻猶豫道:「將軍,那兩個去救人的錦衣衛蒙著臉,其中會不會有寇凜?」
如此一來,他們開火轟了錦衣衛的船毫無意義,且還給寇凜提了個醒。
宋世源調整了下畫囊肩帶,嗤笑道:「寇凜中過蠱,又是個旱鴨子,平素能交給手下去做的事情,他絕對不會親自動手。」
心腹忙道:「將軍英明!」
宋世源冷冷一笑。
不是他英明,他們宋家權勢在手,如今只有一個仇人,那就是寇凜。
他對他長兄宋世鈞的死無動於衷,他與宋世鈞不同母,年紀差的也大,並不怎麼親近,所以此舉不是為長兄報仇,只是為他宋家。
「可以準備了。」
「是。」
戰船全速駛向錦衣衛的船,船頭指著他們的船身,呈「丁」字狀。戰船船頭只有一門袍,左右舷的二十幾門炮朝著兩面海。
隨著指揮一聲令下,戰船拋下左舷錨,巨大的拖拽力之下,戰船迅速轉向,一溜炮口瞄準了錦衣衛的船。
指揮高舉的旗子陡然放下。
隨之而來的,是一連串隆隆巨響。
「大、大人!」小河驚駭的說話都結巴起來,「咱們的船……!」
炮火震耳欲聾,寇凜早已轉了頭,這個距離下看不見船,卻能隱隱看到開火時的紅光,以及往上騰起的煙霧。
寇凜一把搶走小河手裡的西洋鏡子,窺望過去,見到他們的船被轟的千瘡百孔,下顎緊緊一繃。
謝從琰引著他走,他已經猜到船會出事,就像江天嶼遭受東瀛精兵襲擊一樣,卻沒有想到會是如此。
希望這些都在老狐狸的預想內,也希望謝從琰的手腕足夠強硬。
寇凜鎮定心神回過頭,再朝陸千機望過去,他站在桅杆上,自然比自己看的更清楚,估摸著掛念著段小江,亂了陣腳。
加上沒有寇凜的弩箭牽制,被那面具女人一掌擊中了心口,猛吐一口血,險些自桅杆上掉落。
寇凜擰著眉再看一眼船上,橫七豎八已有不少屍體,多半竟是東瀛精兵。
沒見到面具男人,也沒見到江天嶼,若支援到來,東瀛精兵定會入海撤退,他和陸千機就慘了,必須速戰速決。
寇凜不再多想,解了箭袋,取出幾支箭,撅了箭頭塞進腰帶裡,再將弩扔給小河:「你在這守著,本官去幫他。」
小河哪裡守的住:「大人,屬下去吧,您在這守著!」
寇凜站起身:「你儲存實力,稍後帶我們走。」
言罷,已經躍上了江天嶼那艘殺成一團的船,順腳將一個負隅頑抗的天影邪教徒踹到在地,爾後順著桅杆爬了上去,手中箭頭當成暗器,擊向那面具女人,割傷了她的手背。
陸千機壓力減輕,抹了把唇角的血,焦急道:「小江那邊是怎麼回事?」
寇凜同樣心急:「先離開再說。」
原本兩人左右夾擊,贏起來很輕鬆才是,但陸千機身受重傷,狀態也不妙的寇凜不但要禦敵,還得照顧著他,手腳都放不開。
但那面具女人仍舊慢慢落於下風,抽出背後的劍:「呸!兩個臭男人打我一個女人,算什麼英雄好漢?」
寇凜冷笑道:「誰告訴你我們是英雄好漢了?」
「好,我就先解決一個。」那面具女人使出全力,持劍殺向陸千機,想要先解決掉重傷的。
寇凜一掌打向她的手肘。
卻忽感覺背後一陣森涼冷意,和他剛才在小船上以弩箭相助陸千機一樣,背後也有人朝他放冷箭。
寇凜下意識想躲,聽箭來的方位,射箭之人位置找的極準,他只需一躲開,此箭就射向陸千機。
若陸千機躲開這一箭,就躲不開面具女人手中的劍。
寇凜在腦海裡預想過好幾種可能之後,當機立斷,從腰間抽出最後一支箭頭,捏在兩指之間,轉身朝著箭來的方向射去。
兩隻冷箭在半空相遇,觸碰過後一起下墜。
如此一來,給了那面具女人可乘之機,收回攻向陸千機的劍,旋側半個身,刺向寇凜,瞄的是心臟,卻最終只刺在他左腹部。
劍貫穿身體,寇凜緊緊咬了下牙齒,沒有半分遲疑,以內力震斷那柄插進他腹部的劍,爾後將那半截斷劍從腹部迅速拔出,攥在手裡,劍尖朝向那近在眼前的女人,迅猛狠辣的扎入她胸口,扎穿了她的心臟。
比起死亡帶來的痛苦恐懼,那面具女人更震驚他的身手。
論武功實力,他算不得頂尖,但這反應速度……
她從未見過誰有這樣的反應速度!
寇凜一腳將她踹下桅杆,扣住已近昏厥的陸千機的肩膀,帶著他落於甲板,再跳去小船上。
「快走!」
見他指了一個方位,小河趕緊開始划船。
陸千機看到他傷口往外汩汩冒血,正想說話,自己先噴了口血,再也支撐不住,暈了過去。
寇凜從中衣上撕塊兒布條,捂住傷口,頭痛欲裂,臉色煞白。
他沒讓小河往錦衣衛那艘船和巡航船的方向走,此時過去和送死差不多。
許久不曾受過這樣嚴重的傷了,身體的消耗差不多已近極限,在他即將失去意識之前,他將陸千機踢開一邊,主動躺下來。
以免像陸千機一樣栽倒在地,也未免太不英俊了。
若是小江划船則無妨,小河卻是個大嘴巴。
……
似乎昏沉了很久,寇凜慢慢恢復了意識。
尚未睜開眼睛,憑著搖搖晃晃的感覺,便知道自己還在船上,卻不是先前的小船。
估計是虞家的船,正在折返芽裡堡途中。
睜開眼睛,看到床頂的帷幔輕紗,寇凜伸手去摸自己的腹部,已被人上藥包紮過了。
「大人,醒了?」
聽見是段小江的聲音,寇凜慢慢坐起身。
段小江走來床邊:「您要喝水麼?」
寇凜扭臉見他安然無恙,只是臉上有塊兒擦傷,心裡鬆了口氣,正準備詢問他發生了何事,卻瞧見房間裡還有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