適婚之齡,不比師兄袁誠自幼定親,他父親四處雲遊不見蹤影,只傳信給他,除了斷袖之外,想娶哪家的姑娘都可以。
那場相親宴,他算是絕對的主角,一齣現便吸引了眾人的目光。
而原本只想來敷衍一下就走的楚修寧,因為注意到角落裡的謝靜姝,沉著心就坐下了。
這個女人與旁的爭相表現的世家女不同,她看向自己的目光中,透著深深的……不耐煩。
不是欲擒故縱的把戲,是真不耐煩,以至於透著濃濃的厭惡。
楚修寧一直都在想,自己從未見過她,究竟哪裡得罪了她。
旋即就去問了大長公主,那是誰家的小姐。
所以稍後那般俗套的落水戲碼,楚修寧從沒認為過她是故意為之。
他從她身上,沒有感受到一分企圖心。
後來一雙兒女墜樓之後,調查出謝從琰可怕的身份,他才知道謝靜姝當年出席宴席,應也是被迫的,且還被她父親逼著去宴席上「勾引」他。
當楚修寧知道自己被謝埕給坑了之後,從未遷怒自己的亡妻。
他不願想這些,但他捫心自問,即使她不落水,他稍後也一樣會去謝家提親。
他對她,曾是一見鍾情。
謝埕打斷了他的回憶:「你也莫要覺得委屈,原本你並不是我們的最佳人選。」
楚修寧眼眸一凝。
謝埕道:「挑中你的是我,可我弟弟卻認為你清高過甚,極不喜歡你那副睥睨世人的模樣。他更看重當時身在我謝家養傷的金鴆,認定金鴆乃不世之才,若培養起來,往後成就將遠在你之上,想他入贅我謝家。但我覺著金鴆做事過於率性而為,擇他為婿實在冒險,為此,我兄弟倆爭論許久,各執一詞,半步不讓。奈何在我倆爭執時,靜姝與金鴆已是兩情相悅,身為父親,我自然也盼著女兒幸福,最終妥協,接受了弟弟的提議。」
聽到「兩情相悅」這四個字時,楚修寧袖下的手再次捏起。
謝埕卻一副「造化弄人」的模樣:「只可惜金鴆忽然失蹤,我們等不起,只能將目光重新投向了你。」
楚修寧冷冷道:「岳父為挑個合心意的女婿,也真是用心良苦。」
謝埕搖搖頭:「不,我們不是用心良苦,是殫精竭慮。因為我們挑的不僅是女婿,這女婿肩上還擔著我們的‘託孤’重任。」
楚修寧明白這個「孤」,指的是謝從琰。
謝埕道:「我兄弟倆當時已經三十好幾,遺傳病已進入第三階段,四肢時常麻木僵化,還伴有劇烈頭痛,我們倆都很清楚,必須得死一個了,不然兩人都會徹底成為瘋子,比死還要悲慘,這樣,便無法完成鎮國公臨終前交給我們的任務,我們兩個,必須留一個清醒之人。」
楚修寧點了下頭。他原先一直想不通,謝埕為何要自盡於塔兒谷。
為給謝從琰鋪路,選取這種慘烈方式,根本得不償失。
畢竟以謝埕的頭腦和將才,他若活著,落在手裡的軍權只會越來越多,堂而皇之將謝從琰接來身邊,「父子」聯手,推倒宋家,逼宮篡位,指日可待。
為何要繞那麼大一個圈子,將謝從琰交給女婿來撫養,自己則以詐死之計,交出兵權,退居暗處?
而今瞧著謝埕這幅蒼老病態、步履蹣跚的模樣,楚修寧明白了,即使謝煊死了,謝埕也只是保住了理智,沒有成為一個瘋子。
他的身體依然在急速衰敗,這對於一個武將意味著什麼?
等不到謝從琰長大,他便會失去軍權,謝家沒落是遲早之事。
所以不如「戰死」塔爾谷,給聖上留下深刻的「忠君」印象,為謝從琰的未來奠定基礎,爾後歸於暗處。
聽謝埕又在劇烈咳嗽,楚修寧再次回過神來。
京城仍是深冬,他提起壺,發現茶已涼透,平素楚修寧都是直接喊人更換,眼下他走去門外,開門吩咐道:「速去端個茶爐過來。」
「是。」
楚修寧重新回到案臺前,見他已經不咳了,問道:「塔兒谷之戰,叔父頂替您的身份戰死,而您則代替了叔父,接管了天影,為謝從琰暗中籌謀?」
謝埕恩了一聲,語速極慢:「在大梁尚未立國之時,我謝家先祖便是江淮傅氏一族的死士。隨著太祖立國,傅家得了國公的爵位,先祖聽從傅家交代,出去自立門戶,在傅家扶持下,於朝廷站穩腳跟,作為鎮國公府的暗臣存在。忠於傅家,是我們謝家的家訓。立國時被封為國公的幾大門閥世族,在朝中都有這樣的暗臣。」
這一點楚修寧是知道的。
「那你應該已經知道了,阿琰是淮王僅存的一線血脈,而淮王是鎮國公的親外甥,身體裡也有傅家的血。淮王倒臺之前,我原本正奉命追殺阿琰那從教坊司逃出來的母親,前內閣首輔徐禾的女兒。但隨著京城譁變,鎮國公臨終前派心腹交給我一份朝中家臣名單,圈出哪些可堪信任,並命我做兩件事。」
他話音一頓,楚修寧大概也知道是什麼事。
他接著道:「第一,誅殺定國公宋錫滿門,且要宋家受盡世人唾棄,遺臭於青史。第二,扶小王爺登上皇位,為淮王與鎮國公府平反。」
楚修寧安靜聽著,不插嘴。
謝埕今日現身,主動交代所有,最後肯定會針對自己。
楚修寧不知道他會怎麼對付自己,但在此之前,他必須認真聽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