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天影(上)

「岳父大人?」楚修寧藏在袖下的手攥成拳頭,任由指甲扎進肉中,感受到疼痛感,才確定自己並非處於夢中。

「賢婿莫怕,我是人非鬼。」謝埕指了指油燈,「你先將燈燃上,太黑了,我這老人家眼睛不好使。」

楚修寧收斂心神,彎腰撿起火摺子,取下紗罩,將油燈重新點燃。

他點燈時,謝埕拄著柺杖兀自走去案臺後,坐在楚修寧的位置上。

昔日這案臺上擺放的盡是各省遞來的公文,近日則全是關於鄭國公崔讓和金鴆的資料。

謝埕看也沒看一眼,坐下後,將自己手中的柺杖橫著置於案上,壓住那些資料。

柺杖只是一根凹凸不平的普通楠木棍,柄部則是以銀雕琢成的鷹頭。

楚修寧蓋好紗罩之後,轉過身看向謝埕的目光充滿了探究和防備:「岳父大人,您說,您是人?」

謝埕笑著反問:「莫非你信這世上有鬼?」

楚修寧汗顏,他方才真是差一點兒就要信了:「岳父您……怎麼可能還活著?」他猜測,「莫非當年那具屍體是假的?」

可當年謝埕護駕殺出重圍,那般的武功身手,直至死在聖上面前,再由聖上悲呼流涕著親手入殮,根本做不得假。

「當然是真的。」謝埕笑道,「我若說我是吃了能夠生死人、肉白骨的仙藥,你信不信?」

楚修寧豈會相信。

冷靜下來之後,他忽地想到兒女的遺傳病。

關於雙生子的家族遺傳病!

他看向謝埕的目光再度充滿了震驚之色:「阿簫和阿謠的病是隨了謝家?當年戰死塔兒谷的不是您,是您的雙生兄弟?!」

謝埕微微頷首:「不錯,十八年前被你扶柩歸葬的並非三大營統帥‘謝埕’,那是我的雙生弟弟,謝煊。阿簫和阿謠的病,的確是隨了我謝家。先不說我謝家從不曾出過龍鳳胎,更罕見的是,我謝家這病通常傳男不傳女,嫁出門的謝家女,即使有懷雙生子的,也沒人得過這個病。故而此病只流於我謝家門內,從未流出去過。」

楚修寧顫顫道:「您與謝……叔父,也有這個病?」

「謝家的雙生子,沒人逃的過。」謝埕苦笑,手指點著桌面,咳嗽幾聲。

不論如何,面前此人是自己的岳父,楚修寧提壺斟茶,將姿態放的極低,雙手奉了過去。

謝埕毫不客氣地接過:「我與弟弟出世時,依照家族的規矩,需要留兄殺弟,但那時正值大梁由盛入衰之際,呈崩亂之相……當然,主要還是我父親捨不得,便瞞過族中執行者,偷偷留下弟弟。父親滿心希望這麼多代傳承下來,家族怪誕的雙生子遺傳病,早已不藥而癒。」

「只可惜希望落空。」楚修寧也不由感嘆。不然謝煊不會一直藏在暗處,他的一雙寶貝兒女也不會如此。

「嗯。小時候看不出來,可當我們兩三歲時,就已經十分明顯。」謝埕嘆了口氣,「我父親啊,是個極為優柔寡斷的性子,事實擺在眼前,卻依然捨不得下手。」

楚修寧心道自己的親生兒子,擱在哪個父親身上會捨得下手?

這病若是他楚家遺傳下來的,讓他簡單粗暴的在兒女之間選擇一個殺了,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謝埕道:「我父親想要尋找根治之策,斷絕我謝家此病。於是,他將弟弟送去山西,由一個世叔撫養。弟弟年少時便混跡於江湖,加入一個由奇人異人組成的組織。而我則在戰場打拼,扛起家族的重擔。我兄弟二人雖自幼分離,卻時而附身對方,對彼此的境遇瞭若指掌,心意相通……」

徐徐說著,謝埕閉上了眼睛,似在緬懷胞弟。

楚修寧同樣沉默不語,此時他已從「詐屍」的驚恐中徹底清醒,幾乎能夠確定眼前之人的身份,正是他與寇凜一直在抓的天影影主。

「尚書大人,您可還好?」窗外忽然傳來心腹戰戰兢兢的聲音,「屬下與錦衣暗衛一時不察,遭人破開一道防線,有賊子闖入……」

謝埕慢悠悠道:「你那好女婿,我那好外孫女婿,選來保護你的來劍樓,好巧不巧恰是我天影分支。你說,他是真不知情呢,還是故意想要你的命呢?」

對他的離間之言,楚修寧波瀾不驚,隔窗對心腹道:「我無妨,你們且都退下。」

謝埕孤身出現在他面前,應不是來取他的性命。

心腹踟躕著應諾:「是!」

見他這般鎮定,謝埕讚許著道:「雖以時隔二十幾年,我至今仍記得清楚,黎閹執掌東廠那年,你剛入翰林,年紀可有十六?」

楚修寧伺候聖上一般,立在案臺邊搖搖頭。

謝埕回憶當年:「你總是愛穿一襲天青色,配之以玉冠銀帶,京城名士皆道你有魏晉公子風範。黎閹在翰林院外與你打了個照面,知你‘公子’之名,存心戲弄你,旋即砍了一個太監的腦袋。那顆血淋淋的人頭滾到你們幾人腳邊,相較同窗的驚恐,獨你面色如常,抬腳跨過,上前與黎閹請安。在他的刁難下,你對答如流,進退有據,明面上奉承的他喜笑顏開,實則引經據典的將他羞辱一通,那時我就知道,你往後必成大器。」

楚修寧平靜道:「所以您才選中了我為女婿?」

「選?萬萬不敢。」謝埕擺擺手笑道,「彼時京中哪戶公侯世族不想與你結親?哪家未出閣的貴族小姐,不以你為良配?你的風頭遠遠蓋過你師兄袁誠,而我謝家雖也一直握著軍權,卻有自知之明,是無法與你楚家結親的。」

楚修寧忍不住諷笑:「於是您就使用手段,在大長公主的瓊花琳琅宴上引我入局?」

謝埕打量他,笑意吟吟:「賢婿,當年主動對你投懷送抱的女人少麼?憑你的聰慧,若不喜歡靜姝,你可會插手?」

楚修寧微微垂眼,沒有回答。

他也忍不住追憶當年,那相親的瓊花琳琅宴他原本是不打算去的,但又不好拂了大長公主的面子,故而謊稱有事,中途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