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復生

「我母親原本與父親伉儷情深,父親一個妾室也沒有,兩人只有我大哥一個兒子,疼愛到七歲。可當我大哥死了之後,我母親連懷兩胎都胎死腹中,隨後才有了我,卻是個女兒。這時候,我父親已經年近三十,便有了納妾的心思,一連納了六房妾室。我虞家滿門武將,結親也只娶將門女,為的就是生些好體格的兒子。我母親本也是將門女出身,聽舅舅說,她從前也一心想要扮男子上戰場,可我印象中的母親,整日里就只想著怎麼給我父親生兒子,女人活到這個份上,在我眼中,真的是種悲哀。」

楚簫心口倏地一緊:「我不會像你父親的,我……」

虞清打斷了他:「楚大,對不起,我也很難過,可我這輩子就這樣了,回不了頭了,也不想回頭。」

說完,她轉身推門離去。

楚簫沒有攔她,仰頭苦笑了一聲,這就是個殺千刀的狠心女人,他一早就知道。

……

虞清並沒有走,她在山腳下喝酒喝了兩天,直到第三天下午,才去和楚謠告別。

通過窗子瞧見楚謠正在對鏡梳妝,穿著紅衣,朱唇瀲灩。

虞清趴在窗戶上嘖嘖道:「這被男人滋養過的女人就是不一樣。」

楚謠被她嚇了一跳,示意侍女們都下去,走到窗邊橫她一眼:「金爺稍後要幫我畫畫像,我才打扮成這樣。」

「不過楚二你可真是漂亮。」虞清吞了吞口水,伸手在她白嫩的臉上掐了一把,「不打扮時,清水出芙蓉,打扮起來,瞧這嬌豔動人的,我最後悔自己沒生成個男人,就後悔這一處,不然你早就是我媳婦了,哪裡輪得到寇大人?」

楚謠對她的貧嘴已是習以為常:「你這兩天去哪裡了?我哥哥四處在找你。」

「我要走了。」虞清沒有回答她,只道,「你別隻管著寇大人,多照顧著點兒楚大,他現在比從前更脆弱。」

楚謠沒聽明白:「我哥不是說,他想通了很多?」

虞清道:「他只是從過去的烏龜殼子裡走出來了,如今連個藏身之處都沒有,反而比從前更容易受傷害。」

楚謠深深皺眉,揣摩著她的意思,點點頭:「嗯,我會注意著的。」

虞清又掐了她臉蛋一把,笑嘻嘻道:「寇大人呢?這開了葷的男人,沒整天膩著你?」

「老師今日登島,他去碼頭接著了。」

……

虞清離島時,果然瞧見寇凜站在碼頭上等人,與他寒暄了兩句之後,乘船入海回軍營。

當她離開麻風島地界,阿飛從水下鑽了出來。原本說好三件事做完,救命之恩了斷,他便可以回組織去了。

可他還是看著虞清平安無事從麻風島出來,才算安心。

尾隨著海船回岸上時,他看到一艘中型海船與虞清的船擦身而過。

兩艘海船停下,換好了男裝的虞清還與那艘船上的人打了個照面,恭敬的稱呼了一聲「老師」。他知道了,是國子監博士柳言白。

但當他看到柳言白腰間掛著的玉墜子時,他眉頭一皺。

……

柳言白即將登島,原本頗有些忐忑不安,不知島上究竟是個什麼情況,寇凜為何要他上島。

恰好碰上虞清,這心才算定了,回到艙裡以後,便將腰間的墜子取下來。

這墜子代表著天影的身份,也只有在天影中有一定身份的人才看得懂。他自來到東南沿海,一直也沒和主管東南的右護法聯絡上,身邊連一個人都沒有,幾乎和組織斷了聯絡。

他剛坐下,忽地有人叩窗,手法還是自己的人。

窗外就是海,哪個有這麼大能耐,一直在水裡待著?

想到虞清剛剛經過,他明白了是阿飛:「進來。」

阿飛翻窗入內,溼噠噠的如一條被海浪砸上岸的魚,單膝跪下,用東瀛語道:「敢問您是哪位大人?」

這顏色的墜子,唯有少影主、左右護法以及四位堂主才有資格佩戴。

柳言白不回答他:「自紅袖招暴露,你為何遲遲不歸?」

阿飛回道:「虞家少帥將我救下……」他解釋了一遍。

與柳言白猜測的一樣:「你可有對他洩露教內秘密?」

阿飛凜聲:「絕無。」爾後又道,「大人,麻風島上那位是咱們的右護法麼?您可是被他請上島的?」

柳言白緊緊蹙眉:「怎麼,島上有我們的人?」

「屬下最近一段日子潛伏在哨島內外,發現這麻風島頗為古怪,幾乎每晚都有小船偷摸進出,前幾日還瞧見一艘小船裡放出了咱們的信鴿。」

「你確定?」

「屬下確定。」

柳言白頗感驚訝,他走出艙,走到船頭甲板上去,遠遠注視著前方的麻風島。

怪不得他在岸上留下記號之後,始終聯絡不上右護法,原來這位右護法身在麻風島。

老影主一直不告訴他組織的資金來源,只承諾絕非不義之財,儘管他好奇組織背後的大金主究竟是誰,卻從未懷疑過老影主的話。

豈料竟是來源於海盜。

柳言白的眼底驟然間添了一筆陰暗。

京城,尚書府。

楚修寧伏案整理資料,根據連日里調查所得出的訊息,金鴆這位海上大老闆來歷不明,曾是個江湖人物,二十幾年前因殺害湖廣巡撫曾被通緝過,銷聲匿跡了幾年之後,出現在東南海域,將近十七年來一直在海上打拼。

這樣一個江湖草莽,與他有什麼交集?

為何要來盜走他亡妻的屍身?

楚修寧先前的憤怒,已逐漸被迷茫所代替,直到早上時收到寇凜以信鷹寄來的回信,他才總算找到了些頭緒。

寇凜告訴他,自己那一雙寶貝兒女如今身在麻風島,這金鴆當年曾刺殺過東廠督主,後被他岳父謝埕相救。

所以,是天影想要迷惑自己?

楚修寧摸不準這位老影主的心思,也猜不出他的身份,今兒一整天也顧不上想太多,只惦記著寇凜告訴他的雙生子遺傳病。

寇凜讓他去調查,這病是從楚家還是謝家傳下來的。

楚修寧早懷疑他們兄妹倆這是病,但被說是家族遺傳病,還是令他大感驚訝。

咣噹……

寒風凜冽,驟然吹開了窗子,即使有紗罩,臺上的燭火也被吹滅。

楚修寧收回思緒,從案臺後起身,走到燈前,拿起多寶閣上的火摺子。

他尚未將火摺子開啟,耳畔忽然傳來「咚、咚、咚」的聲音。

是木質柺杖搗在青石磚上發出的聲音。

有個拄拐之人,正沿著走廊緩慢且氣定神閒的走近他的書房。

那悶重的敲擊聲在寂靜夜間格外清晰,仿若一下下敲擊在他心頭。

楚修寧拿著火摺子一動不動,眉頭深鎖,他吩咐過不許任何人靠近,此人卻如此明目張膽,且還無人阻攔,莫非外頭的守衛都被放倒了?

什麼來頭?

咯吱。

房門被緩緩推開,柺杖先落地,隨後那人跨過門檻,未曾闔上門,只站在門口。

楚修寧面色不善,卻並不見驚慌:「閣下是……」

那人輕輕放下自己的斗篷帽簷,發出一聲乾啞的低笑。

房外屋簷下掛著兩盞紗燈,趁著昏黃的燈光楚修寧打量此人的容貌,一眼望去有些眼熟,仔細分辨之後,他深深吸了口氣,根根寒毛抑制不住的豎起,平生第一次感受到了恐慌,以至於手裡的火摺子「啪嗒」掉落在地。

他想,他應是伏案睡著了,如今正在夢中。

一定是的。

不然怎麼會看見自己的岳父,早已戰死沙場十八年的謝埕?

這怎麼可能?

謝埕若還活著,如今將近六十,習武之人多半顯得年輕,可面前這老翁微佝僂著背,白髮蒼蒼,滿臉病態,瞧著得有七八十朝上。

蒼老不是重點,重點是十八年前謝埕為護駕戰死沙場,是聖上親自為其入殮,棺槨隨軍一同回朝。

當時謝從琰尚未認祖歸宗,謝埕膝下僅一女謝靜姝,楚修寧作為唯一的女婿,披麻戴孝步行十里前去扶柩歸葬。

親見岳父身中十數刀,內臟被攪爛,腸子都流了出來,又因路途遙遠,屍體已然發臭,怎麼可能還活著?!

而這位老人闔上門,拄著拐漫步入內,面朝暴露出驚悚之色的楚修寧微微一笑,用乾枯沙啞的聲音說道:「楚尚書,自我率軍出征北元,你我翁婿十九年不見,我已行將朽木,而你依然皎若明月,風采不減當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