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虞康安開始寬他的心:「寇指揮使放心,金鴆知道分寸,不會傷害尊夫人的。」
寇凜問道:「下官聽虞少帥說,您從前與金老闆認識?」
虞康安點頭:「略有交情。」
寇凜微勾唇角:「恐怕不只是略有交情吧,還結為了異性兄弟,成了八拜之交。」
虞康安終於露出了些驚訝的表情:「你見過他了?他對你說的?」
寇凜笑道:「虞總兵這是承認自己與海盜交情匪淺了?」
錦衣衛負責監察百官,虞康安連忙解釋道:「此事早了,那時候我還只是浙江都衛指揮同知,他也剛剛學成出山,意氣風發,仗劍天涯,我雖年長他近十歲,卻一見如故,但早在十幾年前我倆便以決裂,勢同水火。」
寇凜擺出一副審問犯人的模樣:「什麼原因?」
虞康安微沉默,反問道:「你究竟是怎麼知道的?我不信他會告訴你。」
寇凜站的累,直接坐在大樹突出地面的樹根上:「虞總兵與他既是八拜之交,應該知道他有個舊情人,是我丈母孃吧。他對我夫人說,他原本是準備留在京城裡娶我丈母孃,但收到摯友的求救信,說他那位八拜之交的兒子,落在了海盜手裡。而虞清行二,上頭還有個早夭的大哥,差不多就是死於那個時間段裡。我是猜的。」
虞康安也不在隱瞞:「沒錯,當年請他幫忙的是我。抓走我兒子的正是麻風島上一任主人,那些惡賊與倭兵想以此來要挾我出賣軍情,那時我還太年輕,只有一個寶貝兒子,有些不知所措。」
寇凜猜測:「他來幫你救人,卻與你產生分歧,直接或者間接導致了令公子死在海盜手上,所以你與他決裂?」
虞康安搖頭:「不,我兒子的死與他無關,他為此付出諸多,更因此流落東瀛,輾轉兩年才帶著一身傷逃回來,奈何未婚妻已成了楚夫人……此情,我欠他一世也還不清。」
寇凜皺眉:「那你們為何決裂?」
目光有些黯淡,虞康安也坐了下來:「我兒子慘死以後,我發誓要肅清沿海的倭患和海盜。幾年後,當我終於獲得聖上首肯,得以招募私軍時,他再次來到福建入我麾下。但他不聽軍令,屢屢觸犯軍規。」
寇凜默不作聲,性格反叛之人最痛恨的就是體制。
其實金鴆與他岳母錯過未必是件壞事,金鴆這樣的性格即使一時為女人收了心,入贅進謝家,在朝中他也不懂彎腰。
虞康安道:「我倆屢屢起爭執,我能理解他,他也能理解我,可他待在軍營實在度日如年。一想助我一臂之力,二想保家衛國,他想了一個辦法。」
寇凜已經猜到:「他想去海盜窩裡為你做內應?」
「是的。」虞康安失神,「我二人裡應外合,誅殺不少海盜頭目,但並沒有解決問題,沒有頭目之後,海盜們反而更肆無忌憚,越發猖獗。我們認識到倭寇與海盜出現的根源,其實是大梁的體制問題,殺海盜頭子宛如割韭菜,割完還會一茬茬的長,我二人都有些心灰意冷。」
寇凜問道:「是這個時候,你們的觀念出現了分歧?」
虞康安深深嘆了口氣:「這時候,他收到楚夫人寄來的信,說自己命不久矣,想在臨死前見他一面,他慌忙上京。而我剛好先前請了旨,便陪著他一起回去。可惜當我們抵京時,已是楚夫人的頭七。」
虞康安的視線慢慢失去焦距,他難忘那個雨夜裡,若不是他攔著,痛哭到險些昏厥過去的金鴆,真就為了楚夫人絕筆信中那一句「願有來世」拔劍自刎了。
那會兒慶幸自己跟著來了京城,現在的虞康安卻很後悔自己當初為何要攔住他,怎麼沒讓他死了。
寇凜的問題將他拉回現實:「虞總兵,這是當年朝中站隊時你選袁首輔,不選楚尚書的原因?」
寇凜一直都想不通,從品行來說,虞康安和楚狐狸明明是一路人。
他卻選了袁首輔,與楚狐狸為敵。
虞康安沒有反駁,算是預設了。
不由想起當年陪著金鴆跑去書院,暗中偷窺剛經歷喪母之痛的楚簫時,正好看到虞清拿著彈弓痛打楚簫。
金鴆將他痛罵一頓,他趕緊將自己的閨女找來,讓她往後欺負誰都不要欺負楚簫,並囑咐她去接近楚簫,多照顧他點……」
寇凜又打斷他的回憶:「虞總兵依然沒說,你與金老闆為何決裂?」
虞康安對他這幅審問犯人的態度十分不悅,但他的確有權審問。而已現在的情況,也不怕他說出去:「金鴆意志消沉一陣子,我們又回到了福建,這一次,他做出一個令我瞠目結舌的決定。」
寇凜儼然又猜到了:「大梁的體制改變不了,倭患和海盜難平,既然如此,不如管理起來,也形成體制,由他來統率。」
「我原本以為他只是開玩笑,但他當晚就與我分道揚鑣,出海打拼去了。」
虞康安朝著麻風島山峰的方向望了一眼,「三年,他幹掉無數個大小頭目,最終將麻風島佔為己有。又過四年,他已在東南海上與另外兩人並稱三雄……在那動盪的時局裡,他的確幫我減輕了壓力,令我只需專心應付倭寇。可隨著我們在各自的位置上站的越來越高,不便見面,生疏之下理念衝突也越來越大……我希望他能率眾接受招安,他則希望我能給他開方便之門,我說他走火入魔,他說我愚不可及,最終在一次海戰中,我誤傷了他,他與我割袍斷義。至今十年,我在岸上做我的大老爺,他在海上做他的大老闆,因他的刻意迴避,我們沒有再見過面。」
寇凜心中有了計較,問道:「那虞總兵這次潛入麻風島是打算做什麼?」
虞康安垂了垂眼:「調查一些私事,請恕我不便告知。」
靶場上。
一個多時辰後,楚簫醒了過來。
剛睜開眼睛,就看到朝他微笑的金鴆,他被嚇的險些從椅子上摔下來。
「金爺。」他嚥著口水,站起身。扭臉往靶場一看,瞳孔緊緊一縮,在他暈過去之後,那些奴隸全被殺了。
哦不,那是倭寇。
暈血之後醒來這半個時辰裡,他很少再暈第二次,看著那些血屍,只是有些想嘔吐。
金鴆抱著手臂:「我聽阿謠的講訴,以為你是個很善良的孩子,沒想到,竟對人命無動於衷。」
「這些是倭寇,我又不是個爛好人。」楚簫腦海中想起他們殺孩子的場景,覺著這些倭寇怎麼慘死都是活該,「我知道金爺是想治我的暈血症。」
金鴆忍俊不禁:「我不是想治你的暈血症,而是想治你的天真。我真是想不通,你究竟是從哪裡判斷出我是一個會抓倭寇,會幫與我有著奪妻之恨的人教兒子的好人?你沒發現,寇凜直到現在都沒上山麼?我就是利用你們的自作聰明算計你們,不懂麼?」
「大人還沒上山……」
楚簫猛然意識到什麼,呼吸一滯,拔腿跑去場中,摘掉一具屍體頭上的黑布袋。
並沒有剃頭,不是倭寇。
再隨意選了一個去摘,依然不是倭寇。
一連摘了十幾個,全都不是。
他倏地跌坐在地上,「刷」的轉頭怒瞪金鴆:「你套著他們的頭,故意誤導我!」
金鴆笑了幾聲後,神色逐漸收緊:「你本來有機會救他們的,可你自作聰明,放棄了。先前你只是救不了他們,可你至少在努力。」
「你夠了!」楚簫剛平復的心情,再次激盪起來,赤紅著雙眼,「你究竟為何要這樣折磨我!」
「楚修寧與我有著奪妻之恨,我折磨你需要理由?」金鴆給僕從使了個眼色,冷酷道,「我就是好奇想看看,堂堂太子師究竟能養出個多無能、多懦弱的兒子。」
幾個護從拿著個鎖鏈,鎖住了楚簫的腳腕,將他抓來金鴆腳邊。
金鴆往藤椅上一坐,招招手:「段衝抓人需要時間,咱爺倆先玩點別的。」
話音落下,護從牽來兩條額頭寬闊的狗。兩條狗並未被鎖著,卻異常溫順,見到金鴆之後,便搖著尾巴往他腳邊湊。
「見過沒有?這是東瀛鬥犬,東瀛人培養來賭錢用的。」金鴆撫摸著它們的被毛,兩隻鬥犬頗為享受的仰著頭,「這種鬥犬幼年期時,都是如此溫順可愛,這還是同一窩出生的兄弟兩個,你瞧,他們親近得很。」
隨後,他吩咐兩名護從各抓住一隻,帶離遠了些,並讓兩隻鬥犬臉對著臉,護從熟練的推著它們去撞擊對方的頭部,口中發出挑釁的聲音。
兩條原本溫順的鬥犬漸漸發出低嗚聲,慢慢的,低嗚聲越來越頻繁。
楚簫還沒有從那些死去的奴隸身上回神,迷迷糊糊坐在地上,看著這兩條鬥犬連眼神漸漸起了變化,終於在一次碰撞中,一隻先開口去咬了另一隻,而另一隻立刻反擊。
護從同步鬆手後退,任由兩隻狗撕咬在一起。
楚簫愣愣看著它們瘋子一樣撲咬著對方,與原先的溫順截然不同,而且一副越受傷越見血越興奮的模樣。
金鴆從藤椅上坐起身,雙手搭在膝蓋上,俯身對楚簫道:「每隻鬥犬出籠都需要經過這樣的程式,有些類似人類的成人禮,東瀛人稱之為‘開口’,見血之後,就會徹底激發它們的血性。鬥犬打起來至死方休,贏的那個往後見血便會興奮,輸的那隻瞧見兔子都會慫……」
他說著話,抬起一手,如同摸狗般摸著楚簫的頭,另一手則指向已被咬趴下的鬥犬:「你看,那條鬥敗了的狗像不像你,縮在角落裡哆嗦著再也爬不起來了?」
楚簫聽著他輕笑的聲音,看著又有一批護從共同抬著一個巨大的鐵籠子緩慢的朝靶場走來,明白他不只是藉此嘲笑自己而已。
原先若是憤怒,現在他對金鴆充滿了恐懼。
他意識到金鴆是一個真正的瘋子!一個毫無人性的變態!
寇大人被困住了,自己淪落至此,妹妹又遭了什麼對待?
他想也不敢想,問也不敢問。他怕,怕到不知所措,六神無主,甚至想要開口求饒。連那條被咬敗的狗都不如。
他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他當年選擇自我放逐,與父親對抗時,明明是帶著一身傲氣的。
這些年到底發生了什麼,他的傲氣都去了哪裡?
難道這就是他要的獨善其身嗎?
變成這副窩囊樣子,真的是他原本要守住的自我嗎?
金鴆的手還撫在他頭上,清晰的感受到他因恐懼和混亂而在微微顫抖。
他默默嘆息:孩子,這世間所有風霜我都願意替你去扛,可你心裡的塵,最終還是隻能靠你自己來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