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寇璇

他悶不吭聲的走過去坐下。

喝著茶潤喉嚨,聽楚謠道:「我懷疑寇璇從前是京城中人。」

「怎麼說?」

「聽寇凜說,他們從前逃難時從未去過京城,但寇璇明顯對京城極為熟悉。」楚謠亮出手腕上的翡翠鐲子,「除夕夜裡她送我此物,我說要戴著去參加開春的瓊花琳琅宴……」

「瓊花什麼宴?」謝從琰從未聽過。

「你瞧,你久居京城都不知道。那是先大長公主每年舉辦一次的私人宴會……」受邀者,皆是京中頂級權貴圈裡未婚的公子小姐,她的爹孃就是在大長公主府認識的,「豈料我剛說完,她立刻提醒,說我已出嫁,無法參加這相親宴了。」

謝從琰不以為然:「賀蘭家好歹也是百年世家,她知道這些不稀奇。」

楚謠微微一笑:「但你有所不知,十九年前大長公主死了之後,這宴會如今由長安郡主操持,長安郡主愛收藏古飾品,瓊花琳琅宴早已不是相親宴席,而是貴婦人相互攀比首飾的鑑寶會。」

謝從琰抿了抿唇,這就有些意思了。

楚謠也給自己倒了杯水:「寇璇知道的,顯然是大長公主還在世時的瓊花宴,足可見她從前應是京城中人,且還出身高門,可能是主子,也可能是主子的心腹,因為某些變故逃離了京城。」

謝從琰又問:「可還有其他佐證?」

楚謠不可能只通過一個宴會便如此猜疑。

楚謠放下杯子接著道:「她從前逃難賣身一事,也是大有可疑。我瞧她年輕時的模樣,應是個美人,寇凜說她寫得一手好字,可見是個飽讀詩書之輩。換做是我,即使身在亂世,也可以抄書、教書,哪怕去妓院裡掛牌,絕不會淪落到四處賤賣的地步……」

謝從琰沉默片刻:「謠謠,你想的過於簡單了,生逢亂世,一個弱女子如浮萍……」

楚謠打斷了他:「小舅舅,亂世裡帶著一個幼童走南闖北,毫髮無損的走遍了半個大梁國。且還在二十七八歲時嫁給了洛陽首富,成為首富夫人,這真是普通弱女子能辦到的事情嗎!」

謝從琰微愕,旋即語氣一沉:「你的意思是,她或許不是隨波逐流的四處逃難,而是再隱藏身份,躲避來自京城某個勢力的追捕?」

楚謠「恩」了一聲:「不排除這種可能。」

謝從琰若有所思:「你既然特意將我找來,莫不是懷疑她與淮王、或是與我鎮國公府有關係?寇凜今年多大了?」仔細想了想,搖搖頭,「不對,寇璇帶他流亡之時,先帝還在位,她不是因為此事流亡……」

楚謠沉吟道:「小舅舅,你是鎮國公世子的外室所生,爹說,你父親之所以將你母親養在外,還藏得極為嚴實,是因你母親乃罪臣之女?」

謝從琰微微頷首:「我母親是前內閣首輔徐禾的女兒,後來徐家獲罪,男丁流放,我母親則入了教坊司,還是無法贖身的那種。我父親設計令她病死,金蟬脫殼,怕被發現,不敢養在京城裡,藏在了北直隸與山東交界處……」

一歲多尚不記事兒時,先帝駕崩,淮王和鎮國公府倒臺,他母親自盡殉情,奶孃怕他這根僅剩下的獨苗被發現,帶著他東躲西藏了好一陣子。

隨後他被淮王和鎮國公舊勢力找到,嚴密保護了起來,教他識字習武兵法。八歲時,塔兒谷戰役爆發,楚謠的外公戰死沙場,立下赫赫軍功,他才以謝家外室子的身份回到京城。

「你問這些做什麼?」謝從琰不明所以。

楚謠道:「不知道,直覺寇璇應該與你有關係,才將你找來。」

謝從琰不解:「與我有關?」

楚謠道:「她以蘇合香為薰香……」

謝從琰自小就愛用蘇合香,提神醒腦,他道:「單獨用蘇合香的的確不多,但也不少。」

楚謠道:「我明白,但將兩件事放在一起,就未免太巧了。」

「哪兩件事。」

「賀蘭家買下了咱們隔壁王侍郎府。」楚謠定定看著他,「一座風水不佳的凶宅,當時京城裡一時無人敢買,卻被遠在洛陽的賀蘭家買下。那時你還不曾出去自立門戶,是和我們住在一起的。你說賀蘭家是想與我們楚家做鄰居,還是與你做鄰居?」

謝從琰顯露出些許詫異,思忖良久:「但賀蘭家族真的不是我們的人。」

楚謠默默道:「這我就不清楚了,我倒希望我的猜測都是錯的,不然寇凜……」

先帝快駕崩那會兒,出入城池還需要路引,寇璇若是出於某種原因躲避來自京城的追捕,她最需要的是一個假身份。

「寇璇」此人一定存在,且還是個不引人注目的普通人,是寇凜真正的姐姐。

那時候,寇凜或許還不到一歲,被真正的寇璇帶在身邊。賀蘭夫人不但偷了寇璇的路引,還偷走了寇凜,作為她的護身符和擋箭牌,躲避追兵時便於掩人耳目。

幾年後危機解除,她用不著擋箭牌了,才找來人牙子將寇凜給綁走賣掉。

用「偷」這個字,是楚謠不敢去想其他可能。

總之,這位賀蘭夫人,絕不會是寇凜的親姐姐。

楚謠沒有弟弟,卻有哥哥,哥哥不讀書不學好,她比誰都著急。

但寇璇呢,自己寫的一手好字,滿腹經綸,寇凜跟在她身邊直到七八歲,這期間正是極為重要的啟蒙階段,莫說學問了,他連字都不認識。一直到參軍回京入了錦衣衛需要處理公文時,快二十歲的人了才開始學習認字。

寇凜說自己不愛念書,寇璇便不教了,這根本說不過去。

更有意思的是,寇璇不教他讀書識字,卻整日里教他忠孝仁義,教他知恩圖報,耳提面命的教他做個好人——這大概是因為她在面對這個小孩子時,因愧疚生出了畏懼。

楚謠的心情極是沉重,寇凜對她說,查案子時首先得善於敏銳捕捉「反常」之處,但這些極易發覺的反常,他直到今天還懵然不覺。

大概真是應了「不知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這句老話吧。